第四十六回 爭閒氣怒擲纏頭
惡跳槽氣傷名妓
卻說章秋谷在王佩蘭院中住了一夜,明天不到九點鐘時候,秋谷已自起來,佩蘭也便驚醒,見秋谷起身,連忙也揉一揉眼睛,跨下床來,不肯再睡。秋谷暗暗的好笑,便披上長衣匆匆要走。王佩蘭一手拉住,道:「故歇辰光,耐要緊到啥場化去」就是要去看唔篤格相好,晏歇點也正好勒啘。耐看耐格辮子,啥格毛得來實梗樣式,阿要倪來搭耐打條辮子,吃仔點心,慢慢交去末哉。「
秋谷本要徑到陳文仙院內去看他的病,看看鐘上還不到十點鐘,也覺得似乎太早,料想他們還沒有起來,便點頭應允,就在窗口藤椅上坐下。王佩蘭取了牙梳發篦過來。立在秋谷身後,替他慢慢的拆開,先梳通了頭髮,又用發篦編了一會,然後編起辮子來。編好之後,又用刨花水刷了又刷,直把秋谷的一條辮發刷得沒有一根亂絲,黑漆漆的寶光如鏡,方才完事。又問秋谷要吃甚麼點心。秋谷道:「還是去叫碗面來的好。」佩蘭曉得他平日愛吃九華樓雞絲面,便叫相幫到九華樓去,叫了一碗錢六分的生川雞絲面來。秋谷吃了,王佩蘭便坐在秋谷旁邊,對鏡梳洗,卻把一個身子斜倚在秋谷身上,低聲笑道:「倪搭耐打格辮子阿好?勿是倪來里說,別人阿肯實梗呀?」
秋谷見王佩蘭睡態未消,余香猶膩,嬌波流慧,顧盼生妍,不由的心中一動,暗想:「王佩蘭這般姿態,也算蛾眉隊裡一個出色的人材,可惜他看待客人沒有一些兒良心,只曉得一味的混敲竹槓,將來一定沒有好好的收成。」想了一會,方才立起身來。王佩蘭輓留不住,又咬著耳朵叮囑了一番,叫他晚間務必要把金水煙筒帶來。秋谷微笑答應,出了王佩蘭家門口,徑到陳文仙家來。
走上扶梯,相幫高叫一聲,只見陳文仙的娘姨寶珠姐蓬著頭走了出來,正和秋谷打個照面,登時滿面上堆下笑來,道:「咦,二少爺多日勿來哉啘,倪先生牽記得耐來勒浪生病,房裡向去坐囁。」推著秋谷的背,進房坐下。
陳文仙本來尚未起身,被寶珠姐在外間說話驚醒,聽得秋谷到來,心中大喜,便坐起身來。秋谷見文仙已經坐起,一直到床沿坐下,握著文仙的手正要問時,只聽得文仙先說道:「二少爺,耐一徑勿來,倒好意思格?」說到此際便頓住了,不說下去。秋谷看他雲鬢忪惺,不施脂粉,果然消瘦了好些,心上好生憐惜;要想幾句安慰他的說話,卻急切里一時想不出來,只緊緊握住他的手,彼此默然。文仙又道:「倪是一徑朆待差歇耐,耐別地方去做仔相好,倪搭勿來末,只要憑耐格良心末哉。倪做客人總不過實梗樣式,嘸撥啥格別樣花頭,勿像別人有多花迷人格功架。」
說著又低下頭去,玉容寂寞,眉黛含顰,大有淒涼之態。秋谷覺得甚是過意不去,只得著意溫存了一會,文仙方才有點笑容。
秋谷問他可有甚麼不快,文仙道:「倪人是倒也無啥,就是心浪向勿舒齊,勿曉得啥格道理。」一面說著,便走下床來。秋谷直候他梳洗完了,方把王佩蘭敲竹槓的一層情事,細細的告訴了陳文仙。文仙聽了,心上自是暢快,面上卻冷冷的道:「晤篤兩家頭實梗格要好,耐去搭俚打一支金水煙筒也無啥要緊啘。」章秋谷知他醋意未消,便抱著文仙坐在膝上,密密的說了一回。文仙面有喜色,故意說道:「格是耐自家情願格,勿半得倪啥事,勿要隔仔兩日,再要說倪敲耐格竹槓。」秋谷連連搖手道:「你只管放心,我難道肯說這樣的話麼?」文仙方才不說。
秋谷到得天晚,便到楊慶和銀樓去了一趟,把那昨天定打的金水煙筒取了回來,共是十四兩金子,連工錢在內,合要七百三十塊錢。秋谷帶了金水煙筒,卻不到兆貴里去,一直到吉升棧來,把煙筒交代當差的,又教了幾句說話,方到兆貴里來。
王佩蘭見秋谷進來,仍是一雙空手,不覺登時變了面色,連忙問道:「金水煙筒啥勿搭倪拿得來?」秋谷道:「我剛剛去了一趟,要停一會兒方有,我叫當差的在那裡坐等,一直拿到你這裡來。今天決不綽你的爛污,你放心就是了。」佩蘭聽了,方才轉過面皮,笑逐顏開,春風滿面。這一刻時候,王佩蘭恨不得要把章秋谷心坎溫存,眼皮供養,要哄他這一支金水煙筒。
秋谷坐了一會,向佩蘭道:「我今天本想要請幾個客人,就此刻吃了一台罷。」
佩蘭更是歡喜,連忙關照下去。秋谷一面寫票請客,一面叫擺起台面來。不多時,請客已經來了,寫好局票交與相幫,大家入席。秋谷卻添叫了一個陳文仙。王佩蘭看見,連忙伸手過去,把那一張局票搶了過來,撕得粉碎,口中咕嚕道:「耐說陳文仙搭勿去哉,故歇為啥要去叫俚格局?」秋谷笑道:「你不用這般著急,我為今天客人太少,叫的局又不多,所以多叫一個,台面上熱鬧些兒,並不是要再去做他。」
王佩蘭嗔道:「倪勿要呀,耐末總是實梗。」秋谷暗暗好笑,便把王佩蘭拉了過來,低低的說了幾句,佩蘭方才依了。秋谷又重寫一張局票交代下去。不多時,陳文仙已經來了,走進房內叫了一聲,便默然坐下,一言不發。秋谷只顧應酬客人,並不理會。王佩蘭見此光景,心中暗喜,倒與陳文仙問答幾句。秋谷擺了二十杯莊,要人代酒,方回頭過去,將兩杯酒遞與陳文仙。文仙一氣飲乾,王佩蘭也代了幾杯。
這一席酒,不覺已吃到十點多鐘,將近散席。王佩蘭等來等去,候了多時,不見當差的到來,便伏在秋谷肩上,悄悄的問他:「為甚麼金水煙筒還不送來?」秋谷故意詫異道:「這奴才真是沒要緊,為甚麼還不趕緊送來?此刻已經十點多鐘,大約也差不多了。」說著,早搬上乾稀飯來,大家隨意吃了些兒,起身散座。其時叫來的局已經散盡,惟有陳文仙催了幾趟轉局,兀自坐著不走。王佩蘭看看陳文仙的面孔,著實詫異,連那班客人也奇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