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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章秋谷痛罵無恥奴

張春帆 · 九尾龜 · 本章第 1 / 2 頁

王佩蘭暗吃山西醋

且說貢春樹同辛修甫走到一品香門口,見停著一輛包車,卻不曉得是何人吵鬧,便急急的走出門外看時,只見一個年少車夫,十分精壯,頭上戴著一頂極細的外國窄邊草帽,身上穿一件玄色拷綢號衣,四圍用湖色金閶紗滾著靈芝如意,品藍生絲褲子,玄色夾紗快靴,靴上也用綠皮鑲成如意頭的樣子,那樣兒甚是時髦。春樹暗想:不知是那裡的車夫,打扮得這般邪氣。又見那車夫揎拳擄背的,揪著一個衣裳破碎的老頭兒,白須白髮,已有七十多歲光景。只聽得那車夫口中罵道:「我把你這個瞎眼的烏龜!好好的自家走路,怎麼撞到別人身上?幾乎把我撞了一交,還把我的衣裳扯破。你好好的賠了我的衣裳便罷,若說一聲不肯,我就請出我們的老爺來,一張名片,把你送到巡捕房鎖押起來,看你走路還撞人不撞?」

那老頭兒聽了這一派利害的話兒,早把他嚇得渾身亂抖,面容失色,沒口子的求告那個車夫道:「我一時自不留心,把你撞了一撞,可憐我是個窮人,那裡賠得起你的衣服?只求你行個方便,放我去罷。」那車夫那裡肯聽,圓睜兩眼,大聲說道:「你這個老死囚,誰叫你走路這般亂撞,你賠不起難道就算了麼?」那老頭兒聽了更加著急,再三哀告,車夫只是不依,拉住不放,卻看著他自己身上穿的一身衣服,揚揚得意的樣兒,搖頭晃腦的向旁邊看的人說道:「我這一身號衣穿了還不多幾次,偏偏今天遇著這老烏龜,走路就如逃命一般,沒命的撞過來,把我簇新的衣裳拉了一道口子,你想可惱不可惱?」說著,便提起那拉破的地方給眾人瞧看。

春樹看時,原來是那衣裳叉口裡頭,少微脫了些兒線縫,並不是要緊地方,明是這車夫倚著主人的勢焰,狐假虎威,在那裡欺壓良善。春樹見車夫滿面得意的樣兒,挺胸凸肚指手划腳的揪著那老頭兒的衣領,定要賠了衣裳才罷,氣勢洶洶,像要打他的樣子。這老頭兒本來是個老實鄉愚,又不會說話,被那車夫訛住,急得他無可如何,看他那個樣子,像要哭出來的光景,不住口的認錯,說:「我是個苦人,那裡賠償得起,只算放了一個生罷。」旁觀的人聽了,都甚可憐那老頭兒,爭著上前勸解。那車夫那裡肯聽,不覺心中焦躁起來,順手把那老頭兒著力一拖,聽得「哈」的一聲,早把那老頭子領口撕破,直豁到背脊上來。老頭子沒有防備,站立不穩,撲地跌了一交,扒起來不敢開口,還在那裡央求。

春樹見此光景,心中十分忿恨,打算要替那老頭兒抱個不平,便搶步上前,分開眾人,向那車夫說道:「你的衣服雖然破了些兒,卻是脫了線縫,算不得甚麼損傷!你一定要他賠你的衣服,你看這老頭兒的樣兒可是賠得起衣服的人麼?況且他不過撞你一下,你就要他賠還衣服,你把他的衣裳撕破,難道是不要賠的麼?據我看來,還是兩邊扯直,放他去罷,你就是和他鬧到明天,他也賠不出你的衣服,何必要這般的倚勢橫行?」

貢春樹說這一番話兒,自以為是極和平的了,那車夫料無不聽之理。不料那車夫聽了把臉一沈,睜著一雙賊眼冷笑一聲道:「先生,你走你的路兒,不要來多管我們的閒事!你不曉得我家老爺的利害,一身新做的號衣給我穿了出來,如今破了一塊,給他看見他肯答應麼?這個老烏龜如若定不肯賠,管教他到巡捕房裡坐上幾天,吃些眼前的苦楚,他才曉得利害呢!」幾句話,把一個貢春樹氣得發昏。

辛修甫在後邊聽得也是心中不忍,走上來向車夫說道:「這老頭兒雖然窮苦,卻總是我們四萬萬國民內的同胞,你不能照應他些,已經不能盡同類的義務了,為甚麼倒反施著野蠻的手段,用壓力去禁制他,你難道沒有一些兒國民思想的麼?」

那車夫聽了,那裡懂得他講的是甚麼東西,滿口嘰哩咕嚕的說不清楚,只認辛修甫說的是外國話,倒也不敢得罪他,只向修甫搖了搖頭,似乎是不懂得他話說的意思。

修甫自家也覺好笑,便向他講了一句平話道:「你放那老頭兒去罷,他窮到這個樣兒,你難道沒有一些惻隱之心麼?」那車夫聽得明白,方知他剛才的說並不是外國話兒,又翻起那一張勢利面孔惡狠狠的瞪了修甫一眼,竟不理會於他,卻只顧朝著老頭兒暴跳如雷的道:「怎麼樣,你延捱一會子就不要你賠不成?我沒有多大的工夫在這裡等你,我可要喊巡捕去了。」氣得個辛修甫走了開去,不忍看他,向著貢春樹嘆口氣道:「你看他穿著一身奴隸的衣服,不曉得一些慚愧,反覺得一面孔的得意非常,靠著他主人的勢力,糟蹋自己的同胞。就和現在的一班朝廷大老一般,見了外國人側目而視,側耳而聽,你就叫他出妻獻子,他還覺得榮幸非常,仗著外國人的勢頭,拼命的欺凌同種,你道可氣不可氣?怪不得外國人把我們中國的人種比作南非洲的黑人,這真是天地生成的奴隸性質,無可輓回。你想我們中國,上自中堂督撫,下至皂隸車夫,都是這般性質,那裡還講得到甚麼變法自強?只好同三兩歲的孩子一般,說幾句夢話罷了。」

春樹道:「這個車夫實在的可惡,怪不得激出你平日的牢騷。但不知這個時候秋谷恰恰走到那裡去了,若得他來解勸,這車夫若是不知風色,不免就要吃虧。偏偏我們兩人都是個弄筆書生,沒有一些氣力,到了這些地方,可見平日懂些拳棒也有用處。剛才只要我有些氣力,我便不管他甚麼捕房的規矩、租界的章程,且先將這車夫痛打一頓,出出這一口不平的惡氣,只當做陳琳的一篇草檄,禰衡的三撾漁陽。」

貢春樹正還要說將下去,不料章秋谷早已隨後下來,見門口有人吵鬧,不知何事,便也擠出來。看時,見貢春樹正在和那車夫說話,秋谷暗笑春樹這樣斯斯文文的話兒,這班山精野獸一般的人,那裡肯聽他的說話?果然那車夫非但不聽,反把貢春樹搶白了兩句。又見辛修甫搶上前去,和車夫背了一大套的新名詞,秋谷更加好笑,跟在二人的後面,聽他們再說甚麼。那車夫鬧事,他們兩人勸解的情形,一一被他看得明白,聽得分明,此刻再忍不住,在他們二人背後直跳出來,大笑道:「你用這些說話去勸這種絕無意識的畜生,真真是對牛彈琴,枉費了多少功夫,他卻一毫不懂。你想一個拉包車的蠢物,他有這樣高的人格麼?」修甫聽了,也不覺自家好笑起來。秋谷又道:「要打發他們這些禽獸一點不難,自然另有一番說法,不信你看我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車夫扭著老頭兒的衣服,高聲叫起巡捕來。那老頭兒急得戰抖抖的涕淚俱下。幸而叫了一聲,巡捕尚未聽見,秋谷急忙走上前去,兩手一攔,說一聲:「且慢!」就這一攔里,早把那車夫的手松開,兩人一齊倒退了幾步。車夫見秋谷的手勢來的利害,不覺吃了一驚,又見秋谷人才軒爽,衣服鮮華,鳳眼含瞋,雙眉微竪,帶著一團怒氣,未曾開口,先覺得有些怕他。秋谷攔開了他們兩個,向那車夫喝道:「你的主人是何等樣人?現做甚麼生意?與我叫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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