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罵瘟生西樓驚好夢
秋谷聽了,方才大姐的一番說話竟是真的,不覺大怒起來。秋谷本來性急,一時怒發,激得他滿面通紅,怒氣橫飛,雙眉倒竪,高聲說道:「你家內令尊病重,發了電報來叫你立刻回去,你卻戀著一個倌人,連自己的生身父母都不放在心上。
你倒自家想想,天下可有這樣的道理麼?我與你雖然朋友,卻不願意認得你這樣無父無君的人!我們從此講明,彼此絕交,大家不認。我將來到了常州之後,還要把你們親友請到當場,把你的荒唐地方和他們講個明白,也好洩洩我一肚子的不平。「
說著怒氣沖沖的立起身來要走。
方子衡雖然受了陸蘭芬的騙局,畢竟天良難昧,自己心中也覺不安,如今被章秋谷突然罵了一場,卻平空的把他提醒,羞慚滿面,無地可容。又見秋谷立起身來往外就走,竟要與他絕交,連忙趕上前來,一把拉住衣袖道:「你的說話句句是金石之言!我如今自己深知愧悔,今天一定動身,只求你不要說絕交的話。」一頭說著,想起他父親病重,天良發現,止不住流下淚來。
秋谷方才的一番言語原是一時的憤激之談,現在看見方子衡趕來拉住,又見他流下淚來,知道他真心愧悔,心中也是歡喜,便立住了腳道:「你既知改悔,今日就可動身。遙想你們令尊既在病中,不知怎樣的望你回去,你還忍心在此稽遲?萬一你遲到一天,竟抱了終天之恨,你撫心自問,可不成了個名教中的罪人麼?」方子衡聽了,更加毛骨悚然,渾身汗下,也沒有甚麼別的說話,只是諾諾連聲。
此時陸蘭芬已在床上起身,不及與秋谷相見,掩至大床背後小遺。章秋谷責備子衡的話,也被他依稀聽見,只是不甚清楚,大約是催他回去的意思。好在昨天晚上已經兩面說明,方子衡答應留下五千洋錢和他還債,並留一個家人名叫劉貴的,住在蘭芬院中。一過秋節,候陸蘭芬把上海的事情料理清楚,便同著劉貴一起同到常州,為的是留下一個家人,一半好監押著他,叫他不能翻悔的意思。所以蘭芬聽得秋谷要催逼方子衡回去,並不十分著急。
當下蘭芬在床後走了出來,雲鬟散亂,玉體慵抬。秋谷見蘭芬出來,瞅了他一眼。蘭芬便低下頭去,叫了秋谷一聲,問道:「二少,阿是催方大人轉去?」秋谷點一點頭,隨口說道:「你可肯放他回去麼?」蘭芬面上一紅道:「笑話哉,方大人屋裡有仔病人,生來該應早點轉去,阿有啥問起倪來哉?倪阿好叫俚勿要轉去?」
便把方子衡的衣袖一拉道:「耐自家說哩,阿是倪來浪叫耐勿要轉去?」方子衡默然不言。秋谷一笑,便打斷他的話頭道:「現在長話短說,你既然今天要走,料想趁搭輪船是來不及的了。我卻有個認得的人在船局內,我和你寫張條子知會一聲,叫他代備一號小火輪一直開到常州,立刻生起火來,上燈時候就可登舟。我同他向來認得,價錢裡頭料想不至吃虧,你道好麼?」方子衡此刻被章秋谷數言提醒,想著他父親的病不知怎麼樣了,心上邊焦躁異常,歸心如箭,聽了秋谷的話,拱手致謝。
秋谷果然立刻寫了一張條子,叫了方子衡的家人上來,令他送去。蘭芬卻向方子衡說道:「章二少搭耐說格閒話句句才是好格,耐聽仔俚格閒話早點轉去。倪是早晏點總歸是耐格人,勿要牽記仔倪,誤仔耐格事體。倪事體舒齊好仔,馬上就到常州,耐放心轉去末哉。」方子衡聽了也不言語,秋谷卻甚是詫怪,正要問時,方子衡拉了秋谷過來,請他坐在炕上,把蘭芬昨夜的言語告訴一番,又說現在留下一個家人同他回去,但終怕倚靠不住,要請秋谷代他料理一切,過節之後,把陸蘭芬一直送到常州。秋谷連連搖手道:「這樣事情,我向來不能料理,就是我自家的事也還要轉託別人,那裡辦得來這樣的肐瘩帳?你們既已兩下言明,又有一個家人在此,料不至於有甚麼意外的事情,你難道信不過蘭芬的話麼?」方子衡聽秋谷不肯擔認,也只得罷了。轉過身去,和陸蘭芬輕輕悄悄的說了許多密語,又開了箱子取出一隻洋漆嵌螺甸的拜匣,在拜匣內不知拿了些甚麼交與蘭芬,蘭芬歡天喜地的接了過去。章秋谷在榻上橫著,遠遠看他,雖沒有看見是甚麼東西,心中早已十猜八九。
恰好剛剛到船局去的那個家人走了進來,呈上一封回信。秋谷拆開看時,大略說輪船已經代備,刻下正在生火,就泊在本局碼頭。價目一層,彼此至交,不能多要,照著自己的本錢覈算,並不多賺一文,共合八十塊洋錢,連輪船酒錢統通在內。
後面又說令親如有急事,八點鐘即可開行的話。秋谷看了,把信遞與子衡,叫於衡也看一遍,道:「八十塊錢雖然並不吃虧,卻也不見十分便宜。」方子衡看了拱手稱謝,便叫家人先去收拾了行李衣箱發下船去。蘭芬因方子衡尚未吃飯,便去叫了幾樣菜來。方子衡邀秋谷一同吃飯,秋谷因先已吃過,推辭不用。方子衡卻草草的吃了些兒,只覺得心中好像有千頭萬緒,一時說不出口來,不知道腹中是飢是飽,將就吃了半碗飯,也辨不出甚麼味兒,只緊握著陸蘭芬的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說不盡的那一種纏綿宛轉的神情。蘭芬更是兩隻眼睛水汪汪的含著兩眶眼淚,不則一聲。秋谷看了暗中好笑,想他們堂子裡頭的妓女慣會做出一番的假意虛情,但是到那要緊時候居然迸得出一付急淚,也算虧他。便催促他道:「現在已經不早,你還是早些上船的為是。」方子衡聽了,只得硬著心腸要走。蘭芬把腳兒在地下一跺道:「慢慢交哩,倪還有閒話來里。」方子衡又立住了,眼睜睜的看他,蘭芬低聲叮囑了幾句,方子衡連聲答應,蘭芬方放了手。方子衡硬著頭皮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看蘭芬。蘭芬直送下扶梯,秋谷也同到門口。方子衡一步一步的挨出大門,蘭芬立在客堂門口,還說道:「倪格閒話耐勿要忘記脫仔囁。」方子衡回頭答應。
秋谷也說了幾句套活道:「論理我要送到船上,我們還可談談,但是你此番回去是急如風火的事情,就是到了船上也不得暢談,還是出來再見罷。」方子衡也謝了一聲,彼此一拱而別。
秋谷立在門前,看他坐上馬車電卷風飛的去了。秋谷便回上樓來,想要和蘭芬說話。走到房內,見蘭芬剛剛坐下,見了秋谷進來,不覺向他一笑,展齒嫣然。正是:
惆悵銀屏之夢,青鳥難通;荒唐雲雨之蹤,玉人何處。
欲知蘭芬如何說法,但聽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