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章秋谷意氣結新知
但是那一張票子被他搶去還是小事,那一個戒指是母舅徐觀察美國回來送給我戴的。
我戴在手上,家父還時常叫我留心,千萬不可失去。現在回去,倘然為不見了戒指,查問起來,可不是一件難事?你總要去想個妙法,將那戒指代我收回,感激非淺,那銀票就送了他也罷。「厚卿搖頭道:」我前天已經碰了他一個釘子,現在就去問他,想來萬萬無用。你不曉得我在他那裡,被他一冷一熱的話說得十分難過,我是再不去尋第二個釘子碰了。「幼惲見厚卿不肯答應,便急了道:」不論有用無用,托你務必要去一趟。「我本來也不認得甚麼陸蘭芬、林黛玉,原是你的來頭,難道我們的交情,這點點小事多應承不來麼?」說罷,又連連作揖。厚卿無奈,應允道:「我去是去,然而收得回收不回,我是不管的,我總盡心竭力替你去乾就是了。
「幼惲連連稱謝,便催他:」此刻就去,我在棧房候你的回信可好?「厚卿知道推卻不脫,只得同幼惲分路,幼惲自回棧去。
厚卿到蘭芬院中,尋見了陸蘭芬,婉婉轉轉的將來意說了一遍,又道:「幼惲現在的意思,情願將二千銀子不要,只望收回戒指,你的意思如何?若肯還他,便交給我帶去也好?」蘭芬聽了冷笑道:「耐劉大少來說仔,論理是勿好勿依,不過俚格人忒嫌來得希奇。倪叫俚自家來拿,倪自然要撥俚格,啥格人影子也勿見,像煞倪是啥格強盜。倪倒也有點脾氣格,俚耐自家勿來末,倪直頭搶定還仔俚格哉。」
厚卿陪笑勸解道:「你也不要動氣,他的心上並不怪你,你把戒指給我帶去還他,我隨後再叫他來陪你的禮可好?」蘭芬又冷笑道:「戒指是勿錯,倪探子俚一隻勒浪,也勿知撥倪放到仔陸里去哉,現在一時無尋處。俚一定要倪還末,倪只好賠仔俚一隻末哉。」一面說,一面伸出纖手來,兩手共帶著十餘只金剛鑽、紅藍寶石的戒指,耀眼爭光,向劉厚卿道:「劉大少,耐揀仔一隻罷。」厚卿見他伸出手來,吃了一驚,只見五光十色,光怪陸離,不覺目定口呆,停了一會,方才說道:「既不是他的原物,我怎好胡亂拿去?我回去對他說明,一定叫他自己來拿,好在我是旁人,也不能管你們的事。」蘭芬道:「格末謝謝耐,對俚說聲,叫俚明朝就來,倪還有閒話說勒。」
厚卿應了,自回吉升棧來,見了方幼惲,把手一拍道:「何如?我說是萬萬無用的。」幼惲忙問何如。厚卿把蘭芬的話向幼惲說了,幼惲氣得發昏,長嘆一聲,默然不語。厚卿也因張書玉忽然改了面孔,不知是為甚麼,也是悶悶不樂。
過了一夜,幼惲去看章秋谷。原來他住在納字官房。相見之後,略敘幾句寒溫,秋谷見他似有不悅之意,便問他道:「幼惲兄,為著甚麼事情神氣這般蕭索?」幼惲意欲相告,又覺難以為情,只推頭痛並沒有甚麼心事,秋谷道:「我們兩人道義相交,幼同筆硯,如有為難之事,盡可同我商量,或者是有可以為力之處,亦未可知。」‘幼惲聽了,沈吟不語,欲言不言。秋谷再三問他,幼惲仍是不肯實說。秋谷心中不悅,拂袖而起道:「我再三請問你有何心事,原是一片熱腸,想要替你排解,怎麼你把我看作外人,半吞半吐的做那婦人女子的樣兒,究竟是何意見。」幼惲見秋谷已有怒意,只得把初做蘭芬甚是要好,後來為著一對戒指頓然翻面,搶去銀票、戒指的前後情形細細說明,又道:「並不是把你當作外人,不肯相告,實是我在張園見蘭芬待你甚是親近,只道你和他也有甚麼瓜葛,所以不便說明。」秋谷道:「我與蘭芬向來認得,卻不曾有過交情,並連局也不曾過一個,這有甚麼嫌疑?」
幼惲乘便要秋谷去替他要回銀物,又道:「昨日的光景,蘭芬待你甚好,你如肯替我收回,料想蘭芬也不好意思不聽。」秋谷道:「我生平為人最愛管人閒事,時常罵那班坐觀成敗的鄙夫都是涼血動物,自家豈肯遇事退避,畏縮不前?但是天下無論甚麼事情,都有一個公理,不能專聽一人的私見。我也要審情度理,方可替你出頭。或者沒有甚麼別故,自然可以替你收回。蘭芬也不是那種專愛銀錢的人,或是你們有了相好,其中另有別情,那我就不能過問了。」幼惲力辨並無別情。
秋谷聽了心中疑惑,想起蘭芬為人尚好,向來待客還算略有良心,何至如此?
想了一會,又問幼惲道:「他可曉得你有錢?」幼惲道:「我雖沒有同他說過,卻是第一天在張園見面的時候,劉厚卿朝他說的。」秋谷猛然拍手笑道:「是了,是了。」便問幼惲在蘭芬身上除了那二千兩錢之外,一共花過多少銀錢,可曾替他辦過甚麼衣裳首飾。幼惲道:「通共算來,那二千兩票銀不算外,只吃了三台酒,現還沒有付錢,就是現付了二十塊錢的下腳,也沒有替他辦甚衣飾,他又並沒有向我開口,我也樂得省幾個錢。」秋谷不待說完,哈哈大笑道:「算了罷,我的老哥!
你要省錢是要住在家裡,為甚麼要走到上海這花錢的地方來?既然到了此間,上了場面,可就講不起省錢的話了。你且坐著不要性急慌忙,聽我替你講這道理。「秋谷言無數句,說出一番道理來。幼惲聽了,方才如夢初醒,連連點首。正是:
說破高唐之攀,頑石點頭;懺除絲竹之情,現身說法。
未知章秋谷所說雲何,請聽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