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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金月蘭無端受氣

張春帆 · 九尾龜 · 本章第 1 / 2 頁

方幼惲有意尋芳

卻說秋谷叫齊了那班倌人,兩人合坐一車,獨秋谷在後與花雲香同坐。當下十四部馬車,別人在前,秋谷壓尾,頭連尾接,就如一條游龍一般。馬夫把馬加上一鞭,各逞精神,那一群馬車,便風馳電掣,滔滔滾滾,直向二馬路一帶兜轉來。旁觀的人,見十餘部馬車絡繹而來,末後一部車上坐著秋谷,精神軒翥,丰度翩翩,香留荀令之裾,粉傅何郎之面,真似靈和疏柳,張緒當年。花雲香與秋谷同坐一車,神彩驚鴻,珮環回雪。半偏雲髻,梁家墮馬之妝;斜倚香肩,趙後回風之體。又似海棠炤夜,芍藥扶春。看的人個個目眩心迷,神驚色駭。再兼那前面坐的倌人,也都是骨格輕盈,丰姿婀娜,爭嬌鬥艷,目送眉迎,把兩邊茶樓上的客人以及馬路的行人都看得呆了,不覺齊聲喝彩,嘖嘖嘆羨。秋谷聽在耳中,甚是舒暢,連兜了兩三個圈子,便叫馬夫把馬車放到紗廠碼頭上船。

到了碼頭,秋谷跨下車來,隨開發馬夫,叫仍送他們回去,自己便要上船。只見一群倌人一齊下來,擁著秋谷,你一句我一言的說個不了。秋谷忙亂之中也聽不仔細,大約是叫他下次早來的意思。秋谷只點頭答應。只有花雲香攜著秋谷的手再三叮囑,見秋谷匆匆要走,忍不住淌下淚來。秋谷也只好勸他幾句,並說不多時就來的話,雲香掩淚點頭。秋谷也淒然不捨,狠著心撇開雲香,跳上船去,立在船頭,望著雲香等上了馬車,看不見了,方才無精打彩的進艙。

金月蘭在船窗內望見一大群倌人圍住秋谷,戀戀不捨,心中不大自然,卻又不好發作。此刻見秋谷面上不甚高興,倒要打起精神,殷殷勤勤的陪著他談笑。秋谷倒底是個豪士,一會兒便不放在心上,吩咐船家開船,望常熟進發。

那常熟離蘇州只有一日路程,本是蘇州府屬該管,在船上只住了一夜,明日上午卻早到了。秋谷想月蘭雖然跟來,萬不能同著回去,只好自己先行上岸,到一個同窗朋友家中,與他商量,要替月蘭另租房子。

那朋友姓史,字玉卿,狠有幾處房產,家中頗是有錢,見秋谷與他商量,便道:「你要租房子,卻來得湊巧,我對門一所房子,是樓上樓下十間水閣,房客前月才搬去的。我們至好,也不爭論你的房租,竟是請你的貴相知搬進去就是了。」秋谷大喜致謝,又道:「既承吾兄如此關切,租金一定加倍奉上,只是沒有動用器物,卻一總要借你府上的了。」史玉卿也一口應允。秋谷便先付了二十元房租。史玉卿再三推不脫,只得收了,立刻叫人搬了一張花梨六柱藤床,並些桌椅梳頭台等器皿、動用物件過去。好在人多手眾,七手八腳,就登時鋪設起來。秋谷再回船,叫船家把船放到水閣碼頭,打發月蘭上岸,開銷了船錢,船家自去,便同著月蘭往樓上房間里來。

月蘭見房子雖然不大,卻甚是精緻,也覺心中歡喜。月蘭原帶著一個娘姨,便打開鋪蓋,鋪在大床上,掛好帳子。坐不多一刻,早見史家的家人送了一桌菜過來,還有一壇紹酒,向秋谷道:「家爺說,本要與章少爺接風,因自己不便過來,所以送一桌菜在此,要章少爺賞收。」秋谷道:「難為你老爺費心,想得周到,回去替我著實道謝。」封了一塊錢賞他,秋谷飯後又到玉卿家,托他尋了一個廚子。當夜晚膳,也是史家送來。秋谷當晚且不回去,就在月蘭那邊往下。

月蘭便一心一意的要嫁秋谷,那知秋谷心上卻又不然,心中暗暗的打著算盤,想道:我當初順口答應,以為他是收不住繮繩的野馬,萬不肯真心嫁人,不料他竟是認真起來,這便如何是好?又想了一會道:他此時一心嫁我,是戀著我貌美力強,也不是貪圖甚麼別事。現在我的竭力應酬哄騙他,是趁著一團高興,博個片刻風情,更不是生死難離的情分。不要說太夫人治家嚴肅,斷斷不肯答應娶一個妓女進門,就是瞞著太夫人,把他養在外邊,一則不是長久之計;二則妓女水性楊花,只圖枕席的歡娛,不顧丈夫的廉恥,自己是長要出門的,又不能處處帶他同去,那時孤燈寂寞,長夜淒涼,難保不別生他念;三則既做良家婦女,便有良家婦女的規模,他這樣一個飛揚蕩佚的人,只看中堂府內尚且逃走出來,何況我一個中人之產,怎樣供得他的揮霍、稱得他的心情?萬一再有卷逃等事,難道我還做第二個黃伯潤麼?存了這個念頭,便覺萬萬娶他不得。但是他歡天喜地在蘇州跟了出來,又不好無緣無故的叫他回去。他既想著一心嫁我的主意,料想也不肯好好開交,便又為難起來。躊躇一會,忽然得計道:「只消如此這般,叫他自己不願起來,自然改了念頭,也就罷了。」定了主意,方才睡去。

到了次日,秋谷將自己行李搬回家去,又叫了兩個老年誠實的家人看守門戶,私自吩咐:「無論何人,不許放進,並不許放金月蘭主僕走出大門。」兩人諾諾領命。秋谷又交代了月蘭幾句說話:「略停一二日就來看你,你須要定心住下,不可心焦。」交代過了,秋谷便自回去。

月蘭等了兩日,不見他來,以為必是家中有事耽擱住了。那知秋谷一去不來,直等到半月有餘,還是絕無影響。問問那兩個家人,又都是裝聾做啞,假推不知。雖然飲食不缺,卻是寂寞異常,無聊之極。月蘭發起急來,要叫娘姨到秋谷家中去請,卻被那兩個看門的家人攔住,說:「少爺交代過的,一概閒人不許進門,你們也不許出去。」月蘭氣得發昏,與家人鬧了一場。家人不去理會,只是守著門口不放出門。

要知金月蘭是個有名蕩婦,他此次安心要嫁秋谷,是貪圖他貌美力強,要想和他夜夜並頭,朝朝交頸,怎禁得秋谷冷淡了他半月有餘,又把他關在這陌生地方,不許他出去消遣。這等情形,叫月蘭如何忍耐得住?

看看已過了一月,秋谷依然不來,月蘭度日如年,急得沒法,方才後悔起來。想道:現在人還未到他家,尚且把我這般冷淡,將來到了他家之後,還不知要怎生打發,那裡保得住久後的恩情?便暗暗的又想脫身之法。但是自己身無一文,就是脫身出來,作何計較?左思右想,沒法兒,只得呆呆的等著秋谷。

直到了四十餘日,秋谷方才來了。月蘭見秋谷到來,好似黑夜裡拾著了鬥大明珠一般,一把拉住道:「你好,你好,去了一個多月,面都不見,卻叫著家人來糟蹋我,可是該的麼?你臨走的時候,說一兩天就來看我,那知今日望你不來,明日望你不來,差不多把我的眼睛要望穿了。我只認著你把我丟在這裡,一世不來的了,你也還有來的日子麼?」秋谷故意道:「那兩個家人是我叫他們來看門的,怎麼會得罪起你來?他們那裡有這樣的大膽?」月蘭便把要叫娘姨來請、家人不許出門的話說知。秋谷故意把家人叫將進來,罵了幾句,卻暗暗的好笑。月蘭又問他多時不來的緣故,可是家裡少奶奶管束得凶,不許出來麼?秋谷假作面上一紅,口中支吾推托道:「我出來得日子久了,到得家裡,就被事情纏住,天天想來看你,實在不得脫身,難道少奶奶管得住我麼?若管得住,也不放我到蘇州去了。」月蘭道:「少奶奶向來原是相信你的,所以放你出來;現在不相信你了,自然就不肯放你出門了。」秋谷道:「不要胡說!我章秋谷可是懼內的麼?」月蘭鼻子里嗤的笑了一聲,又把嘴一披道:「啊唷!還要海外!憑你如何解說,我也總不上當的了。」秋谷一笑,忙用別話岔開。冷眼看月蘭相待的情形,已不似從前十分熨帖、萬種纏綿的樣子,心中暗暗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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