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安寧
籠罩他們的結界如同一張薄紙被撞的碎裂,天空先是被劈開了一道細長的裂痕,那裂痕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擴散。碧色的劍光順著裂縫洶湧而入,將偽造的日月星辰、亭台樓閣照得透亮。
整片天穹嘩然崩解,化作漫天飛舞的琉璃碎片,簌簌墜落。
天地失色。
萬物歸於虛無。
在那一片崩碎坍塌的黑暗之中,唯有青魚手中之劍如同長夜盡頭的第一縷晨光。
二人立於虛無之中,時間與空間在他們身邊滑走。
軀殼天生對生魂有吸引之作用。
那兩縷自神識國度中掙脫出來的魂魄,如歸巢的倦鳥,循著血肉的牽引急墜而下,二人魂歸本體。
青魚剛睜開眸子,一柄長刀便朝她的面門直襲而來。
她的身體被另一個地方的力量推開。
幾乎是同一瞬,兩個人影自他們之間穿過,帶起一陣灼熱的風。
「青魚仙師真是好滋味,可惜是個雛兒呢。」
那聲音妖媚慵懶,全然不似洛鴻平日的清冷。佔據了指揮使身軀的孽物摟著一個嬌小的紅髮少女,倒飛著向那洞窟入口的方向掠去,紅裙翻卷,如一團逆流而上的火。
「孽畜!」
青魚提劍而去。
可她的神魂方才歸位,尚不穩定,身體協調得並不順利。若不是林言方才那一推將自己推開,避過了那孽物暗藏的一擊,恐怕她便要用臉去接這一刀了。
「轟——」
石門已被合上。
青魚落地,足尖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點,身形拔起,輓劍一擊。這一劍她已收斂了神魂不穩的餘波,劍意凌冽,本該崩碎當面這堵封門的巨石。
可就在劍鋒觸及石門的剎那,那上面她瞧不懂的密密麻麻的符咒,竟在此時齊齊亮出了刺目的青白閃光。
整個空間發出一聲沈悶漫長的巨響。
她的靈力被石門吞噬,如同一滴水落入乾涸的沙地,轉瞬便被那陣法盡數吸收,均勻地分散到了整個空窟四壁之中。
石門紋絲未動。
洛鴻的聲音自石門外悠悠傳來,譏誚道,「這陣法本是龍族的守城大陣,被你們人族用來鎮壓我。」
「如今陣法將毀,這最後一次啓陣便用在你們身上吧。」
青魚持劍立於門前,胸口微微起伏。
她這才反應過來。那些抽象字符原來竟是失傳已久的古龍之文,她方才那一劍非但破不開石門,反而將自身的靈力悉數餵給了這座本用來困龍的牢籠。
「兩位本是來封住我的,如今卻被我封住。」那聲音里的笑意愈發濃郁。
「而且……」石門之外,腳步聲由近及遠,她似乎並不急於離去,反有閒心在此處細細地折磨他們。
「雖然兩位破開了我的國度,但卻不知已經過去了兩天。」
「今夜,便是我重歸大地之時了。」
「據說你們那位女帝陛下,正強行破入仙師境?」
「不知若是我奪了她的身體再去行動,會不會更有意思一些?」
赤王留下這最後一句話後,門外邊再無動靜。
青魚面對著牆壁,身形搖晃了一下。她伸手撐住那面爬滿寒霜的冰壁,指尖觸及處,涼意直透骨髓。
分明已經脫離了那個虛妄的世界,怎麼到了現實,依舊有無力之感。
「她說了甚麼?」林言趕到跟前,開口問道。
「今夜她便要重回人間……」青魚拂袖回首,聲音沈鬱,「她要佔了陛下的身體。」
青魚走到最近的那處石柱之前坐了下去。這是她剛進來時,林言與洛鴻躺臥的地方。
林言聞聽此言,也走到那石柱前坐下,低垂著腦袋,一言不發。
「你不去試試嗎?」青魚側過頭,看向他。
「……」林言看了她一眼,神情落寞。
青魚對赤王的恨比他只多不少,她都做不到的事情林言更是不可能做得到,若是他做的到,青魚也一定會第一時間讓他來做,而不是枯坐在這裡。
青魚也不再多言。
「……」
青魚撫摸著手中長劍,「鯉」的靈智離開她如此長的時間,此刻重歸劍身,那澄澈的劍體如同一隻歡快的魚兒顫動著。她撫著劍脊,那顫動便漸漸平復了些許。
自己畢竟是靠著他才從那神識國度中脫身,況且方才那千鈞一髮之際,他還出手救下了自己。
「你有留戀的人,在外面?」青魚主動開口搭話,她發現林言竟也在撫摸自己的佩刀。
「嗯。」林言應道。
「你家娘子?」青魚看向他。
「是,但也不只是。」
「你家娘子…」
青魚頓了頓。她本想問一問書屋裡禁書的事情,那日他是要買那等淫穢之物的。可話到嘴邊,她又覺得此情此景之下,問這個實在有些不合時宜,所以只說了一半,便咽了回去。
「是陛下。」
「……?」青魚的手停了下來。
他的妻子是那位傾國傾城的女帝陛下?而那些他要買的禁書…是女帝陛下要看的?
若是放在平日里她斷然是不會相信的。可是身處這般絕境,他也沒有要騙自己的理由。
「仙師可以告訴我,幫助寧兒進入仙途的方法是甚麼嗎?」林言頹然看向青魚。
他原本是不想問的,興許青魚的方法能讓寧兒有一個更加體面些的結局。
青魚將仙劍的效用告知了他。
鯉躍龍門,過而化龍。
以劍氣銷毀經脈,再憑心境澄明將其理順,斂靈入體。
這是一條要以血肉之軀承受萬千劍氣凌遲,稍有不慎便會神魂俱裂的路。
踏入仙師境的剎那,還會迎來本不該此時降臨的心魔劫。
原來是十死無生之局啊...林言忽而抽刀而起,青魚反應極快,亦是一同起身。
「你要做甚麼!」她叱道,素白的指尖點在那將起的刀尖之上。
「我不忍見她凌遲之狀,也不想看見另一個她站在我的面前。」
洛鴻的皮囊他尚且已是無法接受,若是上官寧被赤王奪了去,頂著寧兒的臉,說著寧兒的話,踐滅她的江山,他寧可不見。
「愚蠢!」青魚出手彈飛了他的刀,兵器深插在冰晶之中,抖動不止。
「若我是你,陛下受難而死,我便殮她入土,守她一生。」青魚伸手扯住他的衣領,將他拽得低下頭來,「陛下被那妖孽佔據身體,我便敗了她再行此事,在這途中死便死了,總比在這裡自我了結要強!」
「她欲為國而死,你...你卻行此懦夫之舉!」她怒視著面前的男子,「你配不上她!」
...咔噠噠...
...咔噠噠...
石門在響動。
二人一同看向入口。
那石門上的龍文陣法並未亮起,可門卻在被寸寸抬高。先進入視野的是一對纖細的小腿,隨後水藍色的袍子連同一截白皙的小臂也漏了出來。
青魚的瞳孔微微一縮,竟有人能搬開這石門?
可陣法未亮,豈不是意味著此人沒有使用真氣和靈力?
「木禾姑娘?」林言驚愕。
石門縫隙之下,掛滿了冰霜的小臉抬了起來,一雙杏眼裡滿是吃力。
她從未搬過這麼重的東西。
「大鳥...快些...我要...撐不住了...」林苗兒把持著一個半人高的通道,口中不斷噴吐出白色的熱氣,斷斷續續說道。
大寧皇宮。
石台上的血衣佳人已經不見了蹤跡,只有一件白色的衣袍在水面飄蕩,如一片不肯沈沒的殘冰。
女帝赤裸的身體已經沈入了水底,她生機極弱,劍氣順著經脈從她身體四周遊蕩,一條條攪動池水,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無數條銀魚在她的血肉里穿行翻湧。
初春的冰水順著口鼻灌入傷口與心肺,呼吸於她而言成了奢望。
恍惚之間,她回到了豆蔻之年。
她立於大殿之前,替當今聖上考究這些將入仕途的天才少年們。
那些華美瑰麗的詞句相互碰撞,如剔透的琉璃在堂前乍響,落地生花。
少女的才情壓倒所有的意氣風發,贏得了滿堂喝彩。
年幼的長公主對王座上的父親恭敬行禮,斂裾退回階下。
退朝之後,父王贊揚了她驚世絕艷,問她想要甚麼獎勵。
於是她南下瘟疫災地,黑紗覆面。
沒人會覺得一個只會寫詩作詞的十三歲小姑娘會在伏瘟這等重要的政事上有甚麼成果,她的父親亦是認為她貪取名聲,借此機會下江南遊玩一趟而已。
長公主在江南待了五年。
她見到易子而食。
見到戰火四起。
見到十口之家因得罪權貴,在一夜之間慘死。
見到青山秀水因鐵蹄火矢,在轉瞬之間傾滅。
江山風情千萬,本不該如此這般。
她四處奔走,廣集疫病與藥方,也曾染過瘟病,但最終她將一套完整的解決方案帶回了京城。
昔日吟詩作對的少女已然不見,站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名嬌艷明媚的女子。
唯一不同的是她將昔日詩里的壯志付諸現實。
日夜的辛勞並未磨平她的稜角,反而為她淬上了新的鋒芒。
長公主才貌雙絕,琴棋書畫無不通曉。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相比之下,她的兄弟姐妹似乎都太過平庸,在儲君之位上的太子更是惴惴不安、夜不能寐。
雖說大寧沒有女帝的先例,可如今戰亂四起,長公主如今卻有著極盛的名聲,朝堂之中甚至出現了要讓她掌管分部的聲音。
她便見到了詔書。
...
...
她想起許多人,許多事。
走馬看花。
回望一生,竟是與那非禮自己的登徒子在一起的時間最開心吶...
箏——
弦音空響,清越孤絕。
消磨的意識竟被這一聲箏鳴拉回了現實,甚至讓她在水下睜開了眼睛。
上官寧只覺身體中消磨她的劍氣已經不見了蹤影。
她的上方是一輪晃動的明月。
她的身下亦是明月。
月月相印,交映成輝。
一柄纖長的劍懸在她的胸前,她從未見過如此華美之物,縱觀她閱覽的群書,竟找不出詞句來形容這柄劍的仙意。
她只覺得它安靜、祥和。
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