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揚鑣
原來是林言眼疾手快,在那侍衛下馬的瞬間,順勢將那裹著布料的兩根手指從中抽離了出來。
那侍衛將這一聲聽得清楚,但也只當是這位指揮使大人當真如傳聞那般身體有恙,趕忙低頭將女帝的旨意宣出:
「陛下知曉指揮使大人身體有恙,但眼下確有要事相商,因此特讓林千戶帶著您一同入宮覲見。」
侍衛恭敬地遞過兩頂竹笠和兩件同樣款式的鬥篷,另一匹馬上的同伴也隨之翻身下馬,將繮繩雙手奉上。
二人一路絕塵,徑直穿過了森嚴的宮門。
偌大的殿堂內並無文武百官在場,唯有幾根蟠龍巨柱上的燭火跳動,二人被拉出幽深的影子。
上官寧一身威嚴的玄色龍袍,高坐於龍椅之上。在金階之下,正站著一位手持長劍的青袍佳人。
林言定睛一看,眉頭微挑。
這不是昨日在名錄書屋偶遇的那位崑崙仙師麼?
尚有外人在場,君臣之禮不可廢。林言行了天靈衛覲見的單膝跪禮,洛鴻亦是躬身禮拜。
上官寧居高臨下地看著二人,垂眸緩緩開口:「朕今日召兩位愛卿前來,確是有要事相商。青魚仙師,勞煩您為兩位說明情況吧。」
青魚轉過身來,一雙寒潭般的仙眸落在二人身上。她看清林言模樣的瞬間,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顯然沒料到女帝口中的腹心重臣中竟還有此人。
不過她並未發作,只一五一十地將驪山封印鬆動、赤王即將破封大禍臨頭的情況娓娓道來。
「那孽畜被封於驪山地脈深處,須有人親入陣眼,將此鎮仙符貼於其本體之上。」
上官寧在龍椅上接口道:「此事非同小可,不可讓百姓知曉引起慌亂。朕已頒下旨意,稱城中有鴉群余黨大肆作亂,因此全城戒嚴。」
提及赤王二字,林言的心思驚飛。
當初鴉王曾留給他十八字讖言。
殺庸王,立新主。赤王出,新帝固。武道沒,仙道築。
第一句已經應驗,而如今「赤王」也將破封而出!
上官寧要斬妖龍,豈不正對應這「赤王出,新帝固」?
林言暗自握緊了拳頭。
難道說,只要自己順應天意,推動鴉王的這十八字讖言全部實現,他就能打破這異世的枷鎖,回到自己的世界?
可是沒人比他更瞭解上官寧,她雖略懂武藝,但她武道未成,更遑論踏入仙途,憑甚麼去斬殺那妖龍?
若斬不得龍,那不論上官寧有多麼賢德,也勢必要被知曉真相的世人口誅筆伐,屆時,「新帝固」的讖語便不會成真。
而且...將符籙貼於妖龍本體之上非是一日可成的事情,到時他若是仍在地脈,沒能和她一起,也許這便是他們見的最後一面。
林言當然想要回去,可他不想拿上官寧的性命去冒險。
「陛下要親自開劍斬龍?」林言忍不住上前一步,脫口問道。
「做好你份內的事情,不該問的別問。」青魚打斷了他。
林言轉向一旁飄然若仙的青裙仙子,拱手行禮:「青魚姑娘……」
「放肆!不准直呼吾名!」
青魚美目圓睜,嬌叱一聲。
她周身青色道袍無風自動,凌厲絕倫的劍氣陡然自她體外狂暴四散,化作幾道肉眼可見的青芒,瞬息之間便將林言胸前的衣物割出了幾道裂口。
在青魚看來,女帝生得傾國傾城,她喜歡得緊,一直喚自己名字也就罷了。
而他區區一個編寫故事吸引女子注意的凡俗武夫,甚至還有意戲弄她,又有何資格叫她的名諱?
見林言當眾受辱,高座之上的上官寧眉梢一冷,旁邊的洛鴻輕咬銀牙。
林言並未失禮,只是稱呼了名字。
二人皆對青魚的突然發難大感不滿。然而還沒等她們開口維護,林言卻已面不改色地受了下來。
「仙師,」林言任由衣袍碎裂,臉上沒有半分火氣,反而再次開口確認道,「可是非要陛下親自斬龍不可?」
一介凡人想要斬龍,即便是手持神劍,也無異於送死。
青魚仙眸流轉,有些詫異地睨了林言一眼,顯然沒料到這武夫平白挨了自己的劍氣,竟這般逆來順受。
「別無他法。」青魚收斂周身劍氣,冰冷道。
言罷,她將袖中一隻流光溢彩的玉盒托出。玉盒凌空飛起,攜著一道柔和的光芒落在了一旁洛鴻的手中。
「此乃鎮仙符,收好了。」
「此符可封鎖軀體內所裝神魄,削弱實力,觸之即融。」
上官寧的目光隨著玉盒轉向一旁的洛鴻,柔聲問道:「洛卿,看你神色欠佳,身體可好些了?」
聽得女帝的親暱呼喚,洛鴻嬌軀一顫,心中登時升起一股羞恥與忐忑。她才與陛下的人行了那般苟且之事,此刻根本無法面對這位信任她的君王。
她忍住想要看向林言的衝動,秀英的眉眼收斂起來,垂首恭敬道:「多謝陛下關心,微臣已無大礙了。」
「如此便好,此事多有凶險,你們可各自帶些人一起前去,」
上官寧只當這位素來要強的美人如平常一般,倒也並未作疑,只是又溫聲囑咐了兩句。
「宮中已備好院邸,還請仙師莫要嫌棄,且將就幾晚。」上官寧向青魚頷首。
青魚亦點頭示意,隨後輓手負劍,周身青霧流動,轉瞬化作劍光離去,眨眼間消失在殿門之外。
「此事既需我二人前往,司中事務大小事務需要協調處理,臣且先行告退。」洛鴻拱手告辭。
一是如她所說,京城中她和林言一同離開,自然要協調好天靈衛。這二便是要給陛下和林言留下空間,也好讓林言向陛下說明他們二人的關係。
待洛鴻退下,林言與上官寧對視一眼,一同走入後殿。
「寧兒,你有斬龍之能?這萬萬不可逞強。」林言先一步走到上官寧身前。
上官寧褪下厚重的玄袍,只剩一件白裙貼在身上,彎曲有致的身段顯露而出,一如朦朧遠山。
林言看著容色繾倦的白衣女子,眼中沒了往常的欣賞之色,眉頭緊鎖。
「實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官寧靠在休憩的椅榻上,輕嘆一聲。
「此事因我而起,那便要由我去解決。仙師說神劍認主,天下除了大寧的皇帝,誰也發揮不出它的威能。」
「可你不過凡人軀體…」林言說出擔憂。
「沒關係的,青魚仙師答應我,會為我破開凡俗的仙道枷鎖,助我踏入修仙一途,屆時便有一戰之力的。」
女帝伸手拍拍椅榻的空位,意思不言而喻。
「聞所未聞,她可說用的何種方法?」林言順其自然地坐下,那空位挨得極近,幾乎能感受到她單薄衣衫下透出的清幽體香。。
上官寧並未直接回答他的話,只是伸出那只微涼的手,輕輕地牽住了他的手,白皙的十指與他交纏。
「封印撐不過幾日。妖龍若是出世,大寧無仙人坐鎮,到時生靈塗炭,防無可防,天下百姓要怎麼辦?即便是此刻動身出發,也決計逃不出大寧。」
「所以何種方法我都願意一試。」
林言聞聽這話,便知道她口中「破開枷鎖」絕非簡單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並且已經凶險到不能讓他提前知曉的程度。
她知道自己絕不會讓她去。
「不...」林言身子微微前傾,眉宇緊鎖,正欲開口駁斥。
一陣溫熱柔軟將他要脫口而出的下半句話盡數封在了齒縫之間。
林言微微睜大了雙眼,一時慌亂得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這一吻來得太過突兀,竟讓他也體會出了幾分小娘子嬌羞的感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微涼的鼻尖輕蹭著他的鼻梁,感受到她那微微顫抖的睫毛幾乎要掃上他的眼瞼。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林言不忍推拒,緊握的雙拳緩緩松開。他伸出手,一隻手覆上她因用力而微微發顫的後腰,另一隻手則輕輕扶上她的後頸,將她整個身子都攬入懷中。
感受到他的回應,上官寧那緊繃的身體也悄然放鬆了下來。
上官寧緊抿的唇瓣微微松開,丁香小舌滑過他的齒列鑽了進去,勾住了他的舌尖,與他緩緩地纏繞糾結。
她的舌尖生涼柔軟,帶著方才含著的薄茶余溫,一寸寸地掃過他的口腔。林言喉結微動,本欲繼續深入,卻被她輕輕一咬他的下唇,制止了這場吻的進一步行動。
她微微退開,兩人的唇齒之間牽扯出一道晶亮的銀絲,很快又斷在下頜之間。
「林卿,」上官寧托捧著林言的雙頰,望向他的眼眸,「朕可是你的主子,你要悖逆主上的命令嗎?」
「沒有你想的那麼糟,」她語氣極輕,嬌聲嗔道,「專心完成我交給你的任務,好嗎?」
「上官寧。」
林言與她四目相對,輕聲叫她的名字,「你不可以有事。」
「怎麼這般認真?又不是最後一面了...」上官寧低聲呢喃道,在她印象中,這位夫君好像從未叫過自己的大名。
「你與我說,說你不會有事。」
「哎呀好啦好啦,」上官寧見林言這般認真,便將唇湊到他的耳邊。
「我、上官寧、林言的大娘子,絕對不會有事,好不好?」上官寧按照他的要求重復了一遍。
言罷,女帝大人在他唇上輕輕一啄,如蜻蜓點水稍縱即逝。
「今天本女帝還有要事要忙,就不留林大人侍寢了,回去要好好休息,」上官寧被欺身壓著,只好輕輕推了推林言的胸膛,想要支起他的身體,「你好重,我推不動你,快點起來啊。」
林言默然起身,上官寧亦站起身準備離去,她整理了散亂的白裙,正準備離去,忽然又轉身問道,「府邸還喜歡嗎?」
「喜歡的,只是沒了寧兒有些清冷。」林言點頭,如實答道。
「不是有洛大人陪著你嗎?」上官寧的鳳眸微微一挑,走回他身前,抬起纖指,「聽說你們還下了棋,好不親暱啊...」
她點了點林言的額頭,低聲罵道,「色坯子!」
「我本來準備與你說的...」
林言本打算像他以前看的那些小說一樣,等萬事都塵埃落定之後,再將此事告知她。如今卻被自家寧兒一眼拆穿,他也只能厚著臉皮瞎編。
「記得我說的話嗎?」上官寧叮囑道,「我很小氣的,你要永遠在心裡留一塊最大的位置給我。」
「微臣領陛下聖旨。」林言點頭。
上官寧展顏一笑,她滿意的點頭,隨後轉身。
裙袂如雪,晚風隨著輕緩的步伐微微飄動,一頭烏黑長髮此刻只用簡單的白玉簪松松輓著,幾縷青絲垂落於雪白的後頸,隨著她的走動而輕輕搖曳。
月白素淨,佳人窈窕。
上官寧走出後殿,皎潔的銀霜灑下,她抬首望向驪山,低語呢喃。
「若是我死了,林言...你還會記得我說過的話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