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啓
林言再度醒來是在半個月後。
舊國易主,施放雷法的妖女所說讖語終究未能成真,大寧沒有亡於此劫。
在武王入城之後,皇子皇女被屠戮殆盡,戰火平息之後,上官寧在老臣的扶持下登上了皇位。
他再次在那間屋子之中醒來,連躺的位置都未曾變化。
竹床、藥爐、素煙。
只是此番第一眼所見的卻是意料之外的人。
「主上。」少女抬眼瞧他,此刻他才發覺替他搖扇煮藥的並非他的侍女陸聞箏。
林言起身,覺得身子輕得出奇,身體感受不到任何大病初愈的疲倦,雷霆分明已經將他的身體焚盡催滅,何來的如此生機?
上官桃擱置下手上的蒲扇,素雅的黑裙隨起身擺動,她拾起桌上的白布裹住藥爐的把手,沏茶般將藥傾入碗中,黑棕色的藥液剔透清亮,未見一簇藥渣。
「......」林言接過藥碗,一口飲盡,「發生了甚麼?」
上官桃坐至床邊,開了口。
在她酒醒之後,京城已是滿目瘡痍,父王身死消息已經傳遍全城,皇宮屍橫遍野,兄長姊妹,親戚好友無一幸免,死狀極為慘烈。
屠戮皇城…即便是篡位也不該行此暴舉。
上官桃踉蹌著辨認那些熟悉的屍骨,她心中矛盾反復,知道自己最想找到的是誰,卻又不想從那些冰冷的骸骨中見到她的面龐。
直到她不顧洛鴻的勸阻推開了皇城正殿的大門,才確認了長姐的無恙,可淒厲的景象撞入她的眼中。
纖長的白裙美人坐在一堆堆被黑紅染透的殘屍斷骨之間,輕甲被蜷曲著擲於一旁,清早的晨光透過殿頂的琉璃瓦直直打下。
一具已經可以稱之為黑炭的東西臥在素白衣裙中,美人抬眸,目光遲滯地望向穹頂,與那光遙遙相對,朱唇輕顫,口中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上官桃當下便猜到了那黑炭是甚麼東西,於是忽覺天旋地轉,頃刻便昏厥過去。
而在她再次醒來後,事情卻又發生轉折,那黑炭中的屍骨竟在生長,直至頂破了外面那層焦黑的碳殼。數十名太醫取殼時已是萬分小心,可刀子還是划到了他新生的肌膚,奇事便發生在那時。
新生的肌膚竟如金鐵般堅硬,尖利的刀子划過只留下一道微淺的紅痕。
在這一劫之後,林言不僅沒有喪命,反而臻致武王之境。
鴉群的「使者」秘密覲見新晉女帝並帶回了林言,女帝讓上官桃隨行,於是她便一直在此。
說完了一切後,上官桃看向林言,瞧不出她眼中的情緒。
「為甚麼不與我說?」
因為她年小,父王對她可以算得上是偏寵,一切衣食和玩樂都會第一時間送過來給她嘗鮮,而夜出皇宮,他大概也是知曉的。
因為她年小,朝堂的一切事情她都不管,所以那些權衡之計尚未用在她身上。算來,她或許是父王此生唯一以真心對待的子女了。
所以唯有她不可不在乎父王的生死。
「主上是覺得告知給我,我會極力阻攔你們成事,因為你們知道所謀也許會傷及他的性命。」
上官桃顯然是已經知道了一切,所以幾乎是把話挑明。
若非上官寧的麻痹之語,父王絕不會認為京城最大的威脅已然消失,從而把近半數京軍調往南國支援,六安王也根本不會有可乘之機。
林言迎上她灼熱的目光,閉口不語,上官源的死雖不在他的計劃內,但他確實是死了。
「主上,我要走了。」少女忽然說道,「可惜進入鴉群後還沒能為你做些事情。」
「要走…去哪?」林言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往南方去,一直到桑榆,」她眸光流轉,輕輕推下林言的手,站身手指著南方,「往仙人在的地方去。」
林言微微一愣,桑榆,那是一段很長很長的遠行了,而且中間隔著覆滅的南國和混亂的桑榆邊境。
況且妖獸依附靈脈而生,實力尚未登峰造極之時,便會盤踞在邊境,於桑榆遙遙相望,極度危險。
「很不解嗎主上?」上官桃在桌邊轉了半個身子,黑色裙擺飄著旋起,輕笑出聲,「我跟咱們的女帝陛下做了一筆交易。」
「她把真相告知給我,作為知道真相的第四人,我帶著真相永遠離開大寧,永不再回。」
「這可是我提出來的哦,很划算吧?」上官桃朝他挑眉,笑意俏然。
上官寧怎會同意與她做這筆交易?她怎麼會捨得最喜歡的小妹永遠離開大寧?她真的認為上官桃會將這件事情宣告天下?
「我不同意。」林言道。
他說過要帶她去桑榆,可是此刻她便要自己去了,而且永遠不歸來。
「……」上官桃負手踱步到他面前,她俯下身子,二人鼻尖僅差一寸,此刻他們的眼中確乎只有彼此了。
「你同不同意,於我而言根本不重要。」
「你於鴉王,武道實力不堪一擊,非我日夜所仰慕的主上。」
「你於林言,是個無情無義、使詭計敢做不敢認的偽君子,所以我瞧不起你。」
上官桃開口道,她那雙桃花眼要比林言大上不少,所以眼中情緒流露得更明確,「還要我說得更明白些嗎?」
「我現如今對你只有恨。恨之入骨。」
上官桃看見了面前之人的瞳孔如水中游魚亂撞,失措和驚愕在眼眶蔓延,最終落在地面,但她的話尚未結束。
「一想到你我曾有過肌膚之親,我就反胃、惡心,我想把身上的皮剝下一層,拿火燒個乾淨,懂嗎?」
她感受到雙臂的不遠處傳來溫熱,那是林言的雙手,似是想要抱她,卻只是停在半空顫抖。
上官桃應該是第一次看見他如此失態的樣子。
「我以為給出台階,你會自己下的。」
黑裙少女後退兩步,轉身離去。
身後響起瓷碗碎裂的脆響。
簾幕落下,聞聲而來的陸聞箏與上官桃擦肩而過,她未朝上官桃的方向多看一眼,因為這聲響起之時,上官桃已經走出房間,這意味著主上已然醒來。
小侍女掀起簾子,先是露出半個腦袋,在看見躺坐在榻上的林言後才快步走至床邊,如同數年未見般撲到他的懷中。
她環抱著林言,額頭緊貼在林言左邊胸膛,擂鼓般的心跳觸動順著她的骨骼傳入耳中。
「聞箏...抱歉。」林言緊攥的拳頭漸松,最後放在小侍女的頸後。
林言一路所行皆靠鴉王所留痕跡指引,但他終究不是真正的鴉王,也許真正的鴉王在此,就能做到皆大歡喜,讓郡主安安穩穩坐上皇位而不致使皇城生靈塗炭。
上官桃那些話語在他耳中就格外刺耳,他並非鴉王,所以做不到她心中那般強大和心思縝密,他只是一個佔據他人身體的冒牌貨。
所以在她轉身離開時,他惱羞成怒,砸爛了那個盛藥的瓷碗。
可轉瞬他便後悔了,那碗要陸聞箏來收拾,她又為何要為他的衝動承擔後果?
「主上不是聖人,只有聖人不會發脾氣的。」陸聞箏從懷中坐起,伸手對他做道,「主上活下來,計劃成功,這已經是很好很好的事情了。」
「可我做得還不夠好。」林言道。
陸聞箏沒有接他這句話。她垂眼看了看地上碎瓷與濺開的藥漬,起身去角落取了笤帚。
林言卻掀開薄被,赤足踩上磚面,涼意從腳心躥上來,可雙腿穩得出奇,不見半點虛浮,他蹲下來一片片拾掇大片的碎瓷,碎片發出細碎的響,藥液便洇在了磚縫里。
小侍女忙來拉起蹲伏在地的主上,可境界相差太大,她撼動不了林言分毫,只能用笤帚細細清理那些小的瓷片。
那些瓷片不可謂不鋒利,可遇到了林言的武王之軀,亦只能收斂鋒芒低頭認輸。
收拾完畢後,陸聞箏已從櫃中取出一套疊得整齊的衣裳。她抖開衣衫撫平褶皺,搭在臂彎里遞過來。
一套新的出奇的衣裳,金現織就的鯉魚游走其間,仿若架橋凌日的黃金飛龍。
飛魚服,而且是紅色的。
洛鴻一直穿的便是這樣款式,只有千戶才可著此服裝。這服裝在此,那洛鴻去哪了?
「上官桃一起帶過來的,」陸聞箏比了幾個手勢,往自己的袖口指了一下,「袖中留有字卷,聞箏未看。」
林言從袖口往里摸索,果然摸到了一截小小的捲紙,他將其舒展翻開,玲琅小字映入眼簾。
「念君成疾,萬望得見。」
是上官寧的字,他曾與她比過誰寫的字更小,沒想到這位郡主竟能在指蓋大的地方寫下一首四言絕句,並且字字端正。
林言收起字卷,將那外衣套在了身上。
「現在便去嗎?」
陸聞箏扯了下林言的衣服,他大病初愈,又像是受了上官桃的刺激,她倒是希望主上能養幾日再去,但也不想左右他的想法。
林言未覺身體有何異常,而且即便是有,見到這幾個字他也沒理由在拖延下去了。陸聞箏未加阻攔,只是替他收拾好衣物,目光落在窗外。
天光不算亮,雲層壓得低,像是要落雨又遲遲未落的天色。院中那棵棗樹落了大半的葉,枝杈間只剩幾片枯黃的,被風一撥便打著旋往下墜。
夜色將近了。
京城的街面與那場戰火之前並不太多不同。路邊的瓦礫與焦木已被清掃一空,大多店鋪重新掛上了招牌,即便是臨近夜晚也有不少小販在路邊大聲叫賣。
「看來恢復得很好啊。」林言喃喃道,雖說郡主大人...啊...如今改換一新,要稱她女帝大人了。
雖說女帝大人給自己寫了「念君成疾」這種話,但政務上倒是一點沒耽擱。
林言收回視線,拐上了通往皇城的主道。
宮門前的守衛是他從未見過的新面孔,槍尖在陰天里也泛著白光。領頭的校尉瞧見林言的紅色飛魚服,竟反常地皺了皺眉,如今京城的天靈衛千戶的位子可是空著的,怎會有人膽敢穿這身衣物耀武揚威?
「你是何人?膽敢冒著天靈衛千戶服裝?拿下!」
門後瞬間閃出數名守衛,一齊朝他攻來。
「怪了,既要我來,又不放我進來是何意思...」
林言環視四周,這些守衛一齊上也傷不了自己,倒是沒有性命之憂。不過這些守衛恪盡職守,自己也沒必要出手傷人,於是便任憑他們將自己押下,心中盤算著之後與女帝陛下好好算算這筆賬。
「今日指揮使在此,你這賊子此番凶多吉少,」押送他的守衛如此說道,「那位未晉的千戶可是指揮使的過命交情的好友,如今重傷在床少說還有半月才可下床。」
「你說冒充誰不好,偏要是他,看來今日必要將你千刀萬剮。」
林言聽罷,心中已有猜測,舊指揮使已然身死,這位新任指揮使是誰他心中已有猜測,隨著他穿過宮門,踏上了那條他走過許多次的甬道。
甬道兩側的宮牆新粉過,白得有些刺眼。地磚也換了一批,舊磚上的血漬洗不掉,便索性全部撬起,鋪上了新的青石。走在上頭,腳步聲沈悶而實在,不似從前那般空曠回響。
他們最終在一處連著城門的堂屋前停下,一人前去稟告,另一人則扯著綁住林言雙手的繩索。
通稟之後,他被押了進去,磨得鋒利的長槍和一些輕甲盾牌整齊的擺放在兩側,堂屋中間則是一張黑色案桌,因為此時已經臨近夜晚,兩側的燭台已被點亮,因此屋內的一切都被照得無比清晰。
「稟大人,」押送的校尉單膝跪地,「便是此人冒充千戶身份,事關天靈衛,我等不敢擅自定罪,特請大人定奪。」
新任的指揮使果然是名女子,因為體段修長,所以儘管只能瞧見上半身也能看到她那曲致得如長夜的皎月,曾經長髮不再以冠藏起而是束起高高的馬尾,幾縷碎發垂於額前,此刻她合上卷宗,將目光投向堂下。
林言抬眸與她四目相對,女子神色微動,又轉向兩個守衛。
「人留下,你們走吧。」洛鴻聲音平靜如水。
「大人,這人...」守衛開口,他們將其帶來是讓指揮使定罪,他們自然是想帶走邀功的。
「下去,」洛鴻毫不客氣打斷了守衛的話,「將門關好。」
眼看指揮使情緒不對,兩個守衛只當他被這個賊子氣到,要施行私刑對其懲戒,雖有明文規定,但那可畢竟是指揮使啊!於是他們朝洛鴻拱手,飛快離開了堂上。
「恭喜洛大人高昇。」林言扯了個笑說道,此刻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繩結卻又刁鑽的系在小腹前面,需要人離得極近才可解開。此刻他跪在地上,宛若一隻被人縛而殺之的小雞仔。
「你就任憑他們將你綁成這樣!?」
洛鴻對於他的恭維沒有回應,她的生氣並不是裝出來的,林言在殿中的慘狀她已有目睹,吃了那麼多苦,卻還要被這般對待。
她從位置上站起,此刻終於得見她下半身的裝扮竟不是日常所穿的褲子,而是一條極其精美的馬面裙,隨著距離越來越近,他便能隱隱看到靴子里套的是黑色的薄襪。
洛鴻走到林言身前,蹲下身替林言解開繩結,纖長溫軟的玉指反復透過布料摩挲到他的肌膚。那繩結綁的極緊,指揮使大人正在上面反復折騰,她身上有一股極淡的藥草香氣,而且從他這個角度看去洛鴻所為也變得模稜兩可起來。
「我說姐姐,這繩索你一扯便斷了,何必費此周章來解開繩結?」林言實在招架不住,便開口提醒。
「那你自己掙不開?在這裡跪著不是生我的氣,等著我來解?」洛鴻抬眼看他,雙頰緋紅,清冷的面龐竟少見得露出小女兒的神色,不知是解那繩結十分費力還是甚麼其他原因。
「不是…」林言欲要解釋,卻被她一個凌厲的眼神止住,只得乖乖在原地等著她將繩結解開。
繩索落地的一瞬,洛鴻便一把抱住了林言的脖頸,將他摟的極緊,於是原本那股香味變得越發濃郁,兩股波濤覆在他懷抱之間,極具壓迫。
「回來就好。」她在他耳邊低聲道。
「姐。」林言感受到懷中溫軟正在輕微顫抖,開口輕聲安撫。
此般過了許久洛鴻才松開林言。
「小弟死裡逃生,遠比姐姐值得慶賀,此番是專門來見我?」洛鴻以袖掩面,輕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