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主動舉手的人
「寶兒你看著我幹甚麼,去睡啊。」
「我在等你做完好批改。」
「不用等,媽自己先做,做完放你桌上明天你批。」
「不行。做完當場批。錯了當場改。拖到第二天你就忘了錯在哪裡了。」
她嘟了一下嘴,沒再爭。低頭開始做題。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划,她的右手小指還是翹著的,這個習慣改不掉了。
我靠在沙發上等她。手機屏幕暗著,沒有打開。閉上眼能聽到三種聲音:空調的嗡嗡聲、鉛筆划紙的沙沙聲、還有她偶爾吸一下鼻子的聲音。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空調對著吹大概有點涼了。
「你把頭髮吹乾再做。」
「沒事,媽不怕冷。」
「濕著頭髮吹空調會頭疼。」
「你怎麼跟媽一樣嘮叨。」她頭也沒抬,鉛筆沒停,「媽的台詞都被你搶了。」
我起身走到衛生間找了條乾毛巾出來,站到她椅子後面,把毛巾搭在她頭上開始擦。她的頭髮又長又多,濕的時候沈甸甸的,毛巾裹上去能擰出水來。我用毛巾把她的頭髮攏到一起,從發根到發梢捏著擦,手指隔著毛巾能摸到頭髮底下頭皮的溫度,很熱。她剛才洗澡水一定又燒得太燙了。三十一度的天洗燙水澡,四十年的老習慣。
她一開始沒說話,鉛筆在紙上繼續划。過了幾秒,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你小時候媽也是這麼給你擦頭髮的。」聲音悶在毛巾底下,輕輕的。
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擦。
「你那時候頭髮短,三兩下就乾了。媽嫌吹風機費電,每次都用毛巾給你搓。搓到你嗷嗷叫說疼。」
「現在輪到你了。」
她沒接話。鉛筆在紙上停了一拍,又划了下去。
擦了大概兩分鐘頭髮不滴水了但還是潮的。沒有吹風機,只能擦到這個程度。我把毛巾從她頭上拿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回沙發坐下。她的頭髮被擦得蓬松了一些,碎發翹在兩邊,跟早上扎好的馬尾完全兩個模樣。
「做完了。」她把草稿紙推過來。兩道題,清清楚楚的步驟和答案。
我拿起紅筆。第一道對了,勾。第二道最後一步計算錯了,7乘以3她寫成了24。
「七三二十一。不是二十四。」
「……」
她的臉紅了。從耳根開始紅的,一路燒到顴骨。一個四十年資歷的中年婦女被九九乘法表絆倒了。
「媽手滑了。」
「七三等於多少?」
「二十一。媽知道等於二十一!就是寫的時候腦子抽了一下!」
我在24旁邊畫了個叉,寫上21。然後在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七三二十一。背三遍。」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最終甚麼都沒說,拿起鉛筆在空白處老老實實地寫了三遍「七三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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