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消失的下午
‘? 2024/08/02·星期五·18:10·出租屋·多雲·33℃?’
連著乾了兩個禮拜的三份工循環,身體已經形成了某種麻木的慣性。每天凌晨四點到八點快遞站,九點到五點工地,晚上十點到兩點網吧。中間的空檔就是回家吃飯、檢查蘇青青的數學作業、睡三到四個小時。日子像流水線上的產品,一件接一件往前走,長得都一樣。
今天工地提前收工了,工頭說下午有雷陣雨不讓上架。我騎車回來的時候剛過六點,天還亮著但雲壓得很低,空氣里有那種暴風雨前悶得人喘不上氣的黏膩。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門開了。
屋裡沒人。
灶台乾乾淨淨的,沒有做飯的痕跡。水池里沒有泡著的碗碟。餐桌上放著一張字條,她的字:「媽去菜市場了,晚點回來。飯在冰箱里你自己熱。」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碗粥和兩個饅頭。
我看了一眼手機,六點十分。建設路菜市場五點就收攤了。
撥了她的手機。響了八聲沒人接。
又撥了一次。第三聲的時候接了。
「寶兒?」背景里有碗碟碰撞的聲音,還有人說話的嘈雜,不像菜市場的露天攤位,更像室內。
「你在哪兒?」
「菜市場啊。」
「菜市場五點就關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碗碟聲還在繼續。
「……媽在路上碰到了一個賣水果的,多逛了一會兒。」
她在說謊。我媽說謊的時候有個習慣,停頓之後的第一個字會拖長半拍。
「媽」那個字拖了明顯不正常的長度。
「你到底在哪兒。」
又沈默了兩秒。背景里一個男人的聲音喊了一句甚麼,聽不清內容,但語氣像是催促。
「媽一會兒就回來,你先吃飯。」
啪。掛了。
我站在廚房裡,攥著手機。屏幕上顯示通話時長四十三秒。
她掛我電話。她從來不掛我電話。
出門。下樓。自行車。建設路往東騎,菜市場方向。六月初的傍晚天還亮著但雲越來越厚,風裹著土腥味灌進領口。騎了三分鐘到菜市場,鐵皮棚子底下空蕩蕩的,攤位都收了,地上留著爛菜葉子和魚鱗。
不在這裡。
背景里的碗碟聲和男人的催促聲。室內。餐館。
建設路上的餐館從菜市場往東排了一溜兒,夫妻小炒、蘭州拉麵、沙縣小吃、川菜館子、燒烤攤。我一家一家往過看。
第四家。川味小館子,門面不大,油膩膩的玻璃門上貼著「招聘服務員」的紅紙。透過玻璃往里看,七八張桌子坐了大半,油煙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飄出來。
後廚方向有一個穿圍裙的身影端著兩碗面走出來。
頭髮扎成高馬尾,露出後頸一截白嫩的皮膚。深藍色T恤扎進圍裙里,圍裙系在腰上勒出一條細線,上面的布料被胸部撐出兩個鼓鼓的包,下面的圍裙布從腰部垂到膝蓋上方。她端著兩碗面往三號桌走,步子沈穩,放碗的動作利索。放下碗的時候彎了一下腰,領口往前墜了一截,我不需要看就知道從那個角度能看到甚麼。
三號桌坐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的目光從碗里移到了她彎腰時的領口方向,停了一秒。
我推開了玻璃門。
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她端著空托盤往回走,經過門口的時候余光掃到了我。
整個人僵了。
托盤差點從手裡滑下去,她趕緊收緊了五根手指攥住了邊緣。嘴唇張開又閉上,臉上的血色在兩秒內退乾淨了。
「……你怎麼來了。」
我沒說話。目光從她身上的圍裙掃到她手裡的托盤,再掃到牆上貼著的「招聘服務員」的紅紙。後廚里一個胖大嬸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小蘇再來兩碗酸辣粉」,聲音傳到前台的時候整個餐館的人都沒在意,只有我和她站在門口,隔著一米的距離。
「回家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