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鏡子里的陌生人
那件棉質內衣是之前住院時穿的,松松垮垮的舊款式,洗了不知道多少次,布料薄得半透明。根本兜不住。兩只胸從內衣的邊緣溢出來,上緣的弧度飽滿得把布料撐出一個誇張的半月形,乳溝擠出一條深深的縫。她低頭的角度讓那條縫更深了,從我站的位置能看到內衣底下大面積的白肉和被擠壓出來的軟肉褶。
她盯著鏡子里自己的胸口,表情不是羞澀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懷舊。
「跟年輕那會兒一模一樣。」她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病房就這麼點地方,我聽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就嫌它礙事,買個內衣跑遍半個市區都找不到合適的。你爸還在的時候總笑話媽……」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沒繼續往下說了。
我手裡還捏著繳費單據,站在門口進退兩難。進去吧,她穿成這樣我看哪兒都不對;退出去吧,門已經推開了,動靜也發出去了。
她從鏡子里看到我了。
「回來了?」她的語氣平淡得跟甚麼都沒發生一樣,轉過身來面對我,棉內衣底下的兩團重量跟著她轉身的動作劇烈晃了兩下。她完全沒有要遮擋的意思,彎腰去床上拿外衣,彎腰的幅度讓內衣領口的布料徹底投降,我的目光條件反射地對上了一整片白花花的波浪形軟肉和中間那條深不見底的溝壑。
我猛地把頭偏向右邊盯著牆上的消防栓說明牌。
「媽。穿、穿上衣服。」
「急甚麼,又不是外人。你小時候還趴媽身上吃奶呢。」她直起腰來,不緊不慢地把病號服上衣重新套上,系好系繩。「出院手續辦好了?」
「辦好了。我一會兒去出租屋放東西,下午來接你。」我眼睛還盯著消防栓說明牌,把那上面「乾粉滅火器使用方法」默念了三遍。「你把東西收拾一下。我給你帶了套衣服來。」
我從書包里掏出昨天翻箱倒櫃找出來的一件舊T恤和一條運動褲遞給她。T恤是我的,男款L碼,估計她穿上去腰那裡能塞進一個西瓜,但胸口應該……勉勉強強撐得下吧。
她接過去展開看了一眼,嫌棄地皺了皺鼻子:「這灰不溜秋的也太醜了。」
「湊合穿。」我把書包扔到椅子上,坐下來開始啃那碗已經涼了的粥。手有點抖,勺子在碗壁上刮出刺啦刺啦的聲音。兩天沒正經吃東西了,胃在抗議。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不管她是四十還是二十,那種「媽甚麼都知道你別裝了」的眼神不會變。
「你幾點睡的?」
「十二點。」
「撒謊。你那黑眼圈比昨天還重了。」她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後脖子,手指涼涼的,「出了一身汗,衣服都濕透了。你是不是又一宿沒睡?」
我沒說話。粥太涼了,喝下去胃里一陣痙攣。
她在我身邊坐下來,嘆了口氣,那種中年婦女特有的綿長的嘆氣,從鼻腔到嗓子到胸腔一路震下來。然後伸手把我手裡的勺子拿走了。
「你去那邊躺一會兒。」她指了指病床,「媽守著你,一個小時後叫你。」
「不用,我……」
「沈祈。」連名帶姓了。
我閉上嘴。乖乖挪到病床上,側身躺下去。枕頭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我媽身上淡淡的雪花膏的氣味。她坐在床邊的凳子上,開始收拾床頭櫃里的雜物,嘴裡碎碎念:「這醫院的牙刷毛也太硬了……毛巾給媽帶走吧回去當抹布使……」
眼皮重得抬不起來。意識模糊之前最後聽到的聲音是她拉拉鍊的聲響,和一句很輕的:「睡吧寶兒,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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