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後】第八章
方婉君感覺委屈極了。
以前哥哥身體不好,相比自己,爹娘都更照顧哥哥一點,方婉君自覺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也不會覺得爹娘偏心。
可這些時日來,哥哥的身子明顯好了很多,娘卻還是明裡暗裡偏向哥哥!
對哥哥就是溫言細語,對自己卻總是凶巴巴的,明明娘和哥哥光著身子做那樣的事,下面的小嘴吃了好多哥哥棒棒里射出來的美味白漿,還要騙自己說是不能吃的藥!婉君又不是沒吃過藥,根本就是又苦又澀,怎麼會這麼香甜呢!
偷吃是偷吃了兩次,可婉君怎麼知道哥哥射了那白白的東西,身體會又變得虛弱呀!娘親又不說清楚,婉君只是嘴饞了點,卻又要挨娘親的罵!
方婉君越想越委屈,眼中不住地溢出淚水,一口氣也不知道在林子里跑出多遠,終於感覺累了,氣都喘不上來,這才蹲在一處草叢,抽噎著大哭起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
她抱著膝蓋,將頭埋在腿里,身子縮成小小一團,哭了好一會兒,眼淚都快哭乾了,也不見娘親來找她,方婉君更傷心了,哭不出淚,就乾抽著啜泣。
「哼嗯……哼嗯……反正都討厭婉君……甚麼都怪婉君……嗚嗚……」
自言自語著,越說越難過了,方婉君的眼眶通紅,淚水鼻涕流了滿臉,像只可憐的小花貓。
不過肚子里暖暖的,哥哥的大棒棒里射出來的白漿真是好東西,晚上吃了一肚子,直到現在也不覺得餓,那股香甜的味道還在嘴裡,跑的時候感覺渾身都輕飄飄的。
這樣下來以後再也吃不到了!娘親不會再讓她偷吃的!
方婉君絕望地想著,不禁又覺得悲從中來,嘴角都可憐兮兮地垂落下去。
「小女娃,抬起頭來……」
方婉君突然聽見一聲醇厚的聲音,嚇得渾身一顫,連忙抬起頭來四下尋找。
兩道身影出現在她的面前,巨大的陰影遮掩了日光,方婉君看不清這兩人的臉,下意識地轉身想逃,剛邁出半步,卻發覺渾身僵硬,竟是一動也動不了了!
「你這小娃,跑個甚麼!」
又一聲呵斥,嚇得方婉君鼻子一酸又要哭出來,卻聽之前那醇厚聲音「嘖」了一聲,恨恨地道:
「你嚇她作甚?!不會說話就站到一邊去!」
「丹生,你說那有趣的就是這小孩?我看倒是平平無奇……」
「你看?你若是能看得出,還要我的靈瞳幹甚麼?」
方婉君正像個木偶般靜止,聽見身後兩個陌生人吵了幾句,蒼白的小臉上已經流下兩行清淚,嬌小的雙肩也止不住地顫抖著。
只見一個穿著黑金長袍的老人繞到她的面前,楊丹生捋著他灰白的鬍鬚,蒼老的臉上盡量做出一副和藹的笑容,看著方婉君笑著問道,「小娃娃,你叫甚麼名字?在這大山中幹甚麼呢?」
「……」
方婉君嘴唇顫抖,小花貓般的小臉上一副瑟縮的模樣,緊閉雙唇,噤若寒蟬。
「你不要怕,老夫是路過的仙人,見你一個小娃在這哭著,這裡可到處都是吃人的妖獸,你怎麼不怕?你爹娘在何處?」
「……」
方婉君依舊不敢說話,她看得出這老頭是個修士,自家就是宗門出身,方婉君雖然稚童,也清楚修士的手段,爹爹和那麼多師兄師姐都被修士殺了,她只是九歲的小孩,這老頭想吃了她都不用吐骨頭的!
方婉君從小就聽師兄師姐們說過,有的修士專門抓小孩來吃,說是甚麼邪魔的修行法門!
娘親怎麼還不來救婉君啊!婉君再也不偷吃了!
「嗚、嗚嗚嗚……」
方婉君終於還是忍不住,扁著小嘴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嗚咽。
「……」
楊丹生皺了皺眉,身後的肖敬依舊沈默,眼神中透著幾分不耐煩。
且不說她一介凡俗稚童是怎麼出現在這十萬大山中,單是以肖敬元嬰後期的目力,無論如何也看不出她身上有甚麼特別之處。
更不必說這孩子看上去不到十歲,神識不穩,靈根未生,修行資質也是無從談起……
「丹生……」
肖敬忍不住出聲催促,楊丹生卻頭也不回,默默催動靈瞳,一雙眸子里再次湧現金光。
在他鑒法靈瞳的視野里,方婉君嬌小的身子徬彿變成一尊晶瑩剔透的琉璃雕塑,骨骼經絡、五臟六腑盡數清清楚楚。
這是丹田?
楊丹生盯著方婉君的小腹處微微一愣,這孩子分明是個不足十歲的凡俗稚童,連靈根都還沒開始生長,怎麼會有練氣境才會拓開的丹田?
或許並不是丹田,可在她下腹處凝聚著、又不斷朝著周身滲透蔓延的那大團玄光又是何物?
楊丹生自問鑒寶無數,背靠三宗之一專修六藝的萬象天工城,見識過的世間珍品更是數之不盡,他練到圓滿的鑒法靈瞳甚至可以看清修士的靈根金丹,鑒別特殊體質——
可卻對方婉君「肚子」里的東西毫無頭緒。
「怪了怪了……」楊丹生捋著鬍鬚自言自語道,肖敬連忙湊過來小聲問道,「看出甚麼了?」
「靈根未生,怎得會先成丹田呢?」
「先天丹田?!」
肖敬大驚,楊丹生卻是搖了搖頭。
「她體內有一團老夫聞所未聞的玄光,延肺腑經脈瀰漫周身,這團玄光也不知是從何而來,或許是先天覺醒,也可能是碰見了甚麼機緣……」楊丹生說著,突然頓住,恍然大悟般道:「那團玄光在造化她!」
「啊,竟有這種事……莫非是哪位大能奪捨?!」
楊丹生沒有理會,突然一把捉住方婉君嬌嫩的小手,借著金光四溢的靈瞳,像鑒定甚麼至寶般在掌心翻看……
「嗚哇啊啊啊啊仙人老爺爺不要吃我……我好久沒洗澡了一點也不好吃……」
方婉君放開喉嚨「哇哇」大哭起來,楊丹生卻突然臉色一喜,柔聲說道:
「小娃別怕,爺爺不吃人……爺爺只想和你說說話,這就解了你的定身,你莫要亂跑,好不好?」
方婉君哭聲漸歇,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面前的兩個老者,楊丹生又輕輕幫她擦拭臉上的眼淚鼻涕,方婉君這才遲疑地點點頭。
「嗯……」
「乖孩子。」楊丹生一揮衣袖,方婉君身上的禁錮瞬間消失,她也沒有想逃的意思,只是垂手乖乖站好,深知在修士面前逃也逃不掉。
「孩子,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方婉君遲疑了下,繼續說道,「我叫玉露……」
娘親帶著她和哥哥四處躲藏,外面到處是不懷好意的壞人,方婉君自然不敢說出真名,隨意想到住在山洞這段時間,偶爾做夢都會夢見的糕點「玉露團」,於是信口給自己起了個假名。
「玉露……玉露,好名字啊!你的父母呢?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大山裡亂跑?」
「玉露家裡是獵戶,在山上打獵……爹爹被妖獸咬死了,玉露和娘親吵架,跑出來的……」
「噢~」
楊丹生應和一聲,心中越發滿意。
他早就感知到附近潛伏著另一個金丹境女修,似乎是修煉了某種隱匿法門,想來就是玉露的娘親了。
這孩子撒了個謊來搪塞自己,楊丹生反而覺得她心思機敏,冰雪聰明。
「那玉露想不想跟著爺爺修仙呢?」
「修仙?」
「沒錯,修行成仙,騰雲駕霧!」楊丹生笑著說道,語氣中帶有幾分俾睨,「爺爺和這位爺爺是萬象城的長老,玉露你是極好的修仙苗子,爺爺想收你為徒,帶你回萬象城修仙!」
方婉君下意識就想搖頭拒絕,可又不敢。
看得出來這兩個修士不像吃人的邪魔,可又怕他們惱羞成怒……方婉君皺著小臉,一時有些糾結。
「我想和娘親在一起……」
「和娘親在一起有甚麼好的,修成了仙人可以長命百歲,想做甚麼就做甚麼,玉露不願意嗎?」
「我只想和娘親在一起……」
「你這孩子怕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拜在老夫門下……」楊丹生正欲再勸,實在不行就強虜了她,卻聽肖敬大喝一聲:
「還鬼鬼祟祟地做甚麼,出來吧!」
楊丹生也轉過身去,只見一個貌美如花的女修從林子里顯露身形,滿臉警惕地看著他們。
「娘親!」方婉君立即開心地朝蘭素雲喊道。
金丹境中期……這就是玉露的娘親了。
楊丹生的眼眸中正泛著金光,打量了蘭素雲一眼,不屑道:
「陰陽合丹,你是合歡宗人?」
蘭素雲只是抿著嘴唇,她已經不得不現身了。
這兩個萬象城老東西要帶走婉君,蘭素雲可還記得,當初覆滅歸一門的時候,打頭的就有一個叫馬丹陽的萬象城修士。
眼下對方不知用甚麼法術看出了自己體內的陰陽合丹,陰差陽錯將她認成了合歡宗的妖人,倒是替她隱藏了至陽之母的身份,正和蘭素雲的心意……
她不能失去婉君,就像她不能失去正卿一樣,哪怕對方是兩個元嬰老怪,自己也要拼死一戰!
「兩位前輩,還請不要強人所難。」
「你一介妖人,帶著女兒在這大山中苟且偷生,能有甚麼出息!」楊丹生毫不留情地呵斥道,「玉露身懷先天道體,跟在你身邊便是明珠蒙塵,我欲帶她踏足仙途,是你們一家幾百年修來的福分……」
蘭素雲充耳不聞,一柄長劍憑空握在手裡。
肖敬只是輕蔑地瞥了她一眼,冷笑道:
「我等三宗正派,撞見你這合歡妖人還未出手,你倒是先亮出兵刃了!」
他朝著蘭素雲踏出一步,元嬰中期的強大威勢肆意散開,一個大境界的差距瞬間壓制得蘭素雲雙腿一軟,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我不能……讓你們帶走我的女兒……」
「娘親!」方婉君眼見娘親受難,哭聲淒厲,淚珠簌簌地從臉頰流下,用力一把扯住楊丹生的袍子,哀求道,「不要、不要傷害我娘!」
「女兒……」
蘭素雲更是心如刀絞,只覺得眼前一幕似曾相識……
曾經在青芒山下,流雲宗的賤人就是如此挾持正卿和婉君,將她踩在腳下讓她選擇,那時的她就是如此無力,眼下又輪到婉君要被人擄走,現在的她依舊只能看著,甚麼都做不了……
蘭素雲的眼眶紅了,她咬緊銀牙,渾身顫抖地硬扛著肖敬的威壓,緩緩直起身子,抬劍直指對方。
「放開我的女兒!」
「你這不自量力的妖人!」肖敬早已忍無可忍,抬手祭出一柄法器,繡金紋的白色令旗懸在半空,他單手握住旗柄,氣勢陡然強盛一截!
「老肖!」
楊丹生突然出手,橫在了肖敬和蘭素雲之間。
他眼中金光褪去,低頭看了眼依舊扯著他袍子的方婉君,再次看向蘭素雲,淡淡道:
「我勸你莫要自誤……」
楊丹生和肖敬是萬象城長老,頂級宗門正道三宗之一,在野外隨手斬殺一個合歡宗邪修是天經地義的事,不會給兩人造成任何心理負擔。
可畢竟為的是奪了對方的孩子,楊丹生向來做事磊落,還是不想把眼前搞得太難看。
「玉露身負先天道體,跟在我身邊注定仙路一片坦途,你雖是她的娘親,卻又能給她甚麼扶持?陰陽合丹雖是合歡邪道,倒也是罕見的極品金丹,你當真要將這天賜修為葬送在這裡嗎?!」
他的語氣中已經帶有幾分苦口婆心了,肖敬聽得直皺眉,揮著令旗上前,恨恨道:「你與這妖人有甚麼好說的,看老夫斬殺了她!」
蘭素雲心中一陣苦澀,她當然聽懂了楊丹生的意思,雖然不知道婉君到底有甚麼先天道體,可跟在她身邊四處躲藏,過著膽戰心驚的日子的確是種莫大的荒廢……
如今又要守護至陽的兒子,自身難保的她又能給婉君甚麼扶持呢?
為甚麼……為甚麼她總是甚麼都做不到!
「我、只想要我的女兒……」
「你……」
肖敬一揮令旗,一頭獅子虛影從旗子中飛出,直奔蘭素雲衝去!
蘭素雲連忙執劍下斬,獅子虛影卻如同實體,硬生生撞在她的劍刃上,爆發出金石之聲。
蘭素雲被撞飛數丈遠,連著撞斷了兩根樹幹,才勉強停下,接下就單膝跪倒以劍拄地撐著身體,「哇」地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肖敬這還是收著力的,若是召喚他的靈獸出來,一擊就能將蘭素雲直接震死!
「娘——」方婉君淒厲大哭起來,嗓子都叫得沙啞,她猛地抬起頭,用力扯著楊丹生的袍子,哀求著哭道:「我和你走!師尊,不要傷害我娘!」
方婉君利落地跪在楊丹生身前,「砰砰」地用力給他磕起響頭,嘴裡不停嗚咽著,「師尊……不要傷害我娘……不要傷害我娘……」
蘭素雲的視野已經模糊了,只能依稀看見婉君對著那元嬰修士不住地磕頭,聽著她撕心裂肺地為自己求饒,眼淚抑制不住地簌簌滴落。
她的意識也在消散,周遭的聲音徬彿越來越遠,渾身上下的痛苦逐漸褪去,蘭素雲感覺自己的身子越來越輕,徬彿這就要飄起來了……
「我這樣無能的娘親,或許就這麼死了……」
蘭素雲突然感覺一陣輕鬆,長久緊繃著的她在這一刻終於能休息一下了……
「不……正卿——」
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方正卿的笑臉,神識瞬間歸位,大量氣血從身子里溢散而出,海浪般的痛苦再次席捲全身,她卻能看見眼前的事物了……
楊丹生不知何時已經將額頭磕破的方婉君抱在臂彎里,朝著她一步步走來,方婉君止住了哭聲,只是不停抹著眼淚,楊丹生在蘭素雲面前蹲下,一顆丹藥送進了她的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