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深淵底部的來信
三個月。
天南市從深秋進入了隆冬,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早已光禿禿的,枝椏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錯成一張沒有溫度的網。
行人裹著厚重的羽絨服匆匆走過,沒有人願意在這樣的寒冷里多停留一秒。
風從巷口灌進來,捲起地面上散落的枯葉與紙屑,在半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落回濕冷的路面。
李如彬坐在鉑宮大酒店對面那條巷子的牆根下。
他穿著一件撿來的舊棉襖,深灰色的布料上沾滿了污漬與油垢,袖口磨出了破洞,露出裡面發黑的棉絮。
一條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圍巾裹在脖子上,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頭髮長了,亂糟糟地垂在額前,遮住了半張臉。
下巴上的鬍鬚濃密而雜亂,像一叢無人修剪的野草。
他的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整個人蜷縮在牆角,像一堆被隨意丟棄的舊衣服。
只有那雙眼睛還活著。
瞳孔深處有一點極細微的光,像快要熄滅的炭火,埋在厚厚的灰燼底下。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三個月。
從那個晚上開始。
從他在停車場看到夏筱月將牛皮紙信封交給王局長的那一刻開始。
他離開了那間公寓,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隨身碟、手機、錢包、證件,全部留在了那張書桌上。
他從此沒有再回過那個地方。
他像一個從世界上被抹掉的人,消失在城市的陰影里,沒有人找他,他也沒有找任何人。
鉑宮大酒店的霓虹招牌在他頭頂上方亮著,深紫色的光暈在夜色中擴散,像一團不會熄滅的鬼火。
他每天看著那塊招牌,看著那些進出酒店的人,看著那些穿著體面、步履從容的男男女女。
他們從旋轉門裡走出來,被門口的服務生恭敬地送走,鑽進等候的轎車里。
沒有人會低頭看一眼馬路對面巷子里的陰影。
那個陰影里蜷縮著一個流浪漢,一個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人。
他習慣了這種被無視的感覺。或者說,他已經不在乎了。
冬至那天,一個小孩跑到巷子里來玩。
那孩子大約七八歲,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手裡拿著一個紙飛機。
他跑到巷子口時停了下來,好奇地朝牆角看了一眼。
李如彬沒有動。
那孩子看了幾秒,忽然跑過來,將手裡的紙飛機丟在他面前,然後轉身跑了,笑聲在巷子里彈跳了幾下就消失了。
李如彬低頭看了一眼那架紙飛機。
折得很粗糙,機翼一大一小,飛不起來。
他沒有撿。
風把紙飛機吹翻了個面。
他忽然看見紙飛機的內側寫著字。
那是用鉛筆歪歪扭扭寫的幾個字:「爸爸,我想你。」孩子大概是在練字,隨手拿了一張舊紙巾寫的。
那幾個字像一根針,穿過他層層疊疊的麻木,精准地扎進了某個他以為已經死掉的地方。
他伸出手,將那架紙飛機撿了起來,捏在指間。
紙很薄,輕飄飄的,在他指間微微顫動。
就在這時,一雙舊皮鞋停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頭。
一個穿著郵政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巷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封,又看了一眼李如彬,像是在確認甚麼。
「李如彬?」郵差問。
李如彬沒有回答。
郵差猶豫了一下,將信封放在他腳邊的地面上,然後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濕冷的地面上,發出單調的聲響,漸漸遠去。
李如彬看著那個牛皮紙信封。
它安靜地躺在地上,表面貼著一張白色的標籤,上面用黑色的筆寫著他的名字。
那筆跡他認得。
夏筱月的筆跡。
她的字寫得不算好看,有點斜,每一筆都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收斂感。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的字了。
他沒有立刻去撿。
他只是看著,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風從巷口吹進來,將信封的一角微微掀起,又落下。
過了很久,他才伸出手,將那個信封撿起來。
信封很厚,邊角有些鼓,裡面裝著不止一樣東西。
他將封口撕開,動作緩慢而僵硬,手指不太聽使喚。
他先摸到的是一張照片。他將照片抽出來。光線從巷口照進來,落在照片的表面上。
照片里是一個房間。
牆面是深色的,燈光昏暗,看不出具體是甚麼地方。
畫面中央跪著三個人。
左邊是黎小晚。
她跪在地上,雙膝併攏,背脊挺直,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蕾絲睡裙,布料薄而透,將她纖細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的頭髮散在肩上,臉上沒有化妝,眼神低垂,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中間是虞若逸。
她也跪著,身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布料皺巴巴的,像是被拉扯過。
她的腹部微微隆起,在腰間形成一道柔和的弧度。
她的臉偏向一側,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右邊是夏筱月。
她跪在最靠里的位置,身上穿著那件白色高開叉旗袍,旗袍的開叉處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
她的腹部比虞若逸更明顯一些,旗袍的腰身被撐開了一道淺淺的褶痕。
她的頭髮盤起,玉簪還插在發髻上,可整個人的姿態與從前截然不同。
她沒有低頭,也沒有偏臉。
她直直地看著鏡頭,目光平靜,平靜得像是甚麼都認了。
在她們三個人的身後,站著兩個男人的身影。
畫面只拍到了他們的下半身。
左邊那個穿著深色的西褲與皮鞋,褲管筆挺,皮鞋擦得鋥亮。
右邊那個穿著深灰色的休閒褲與一雙老式的黑色布鞋,站姿隨意而放鬆。
兩個人都沒有露出臉。
可李如彬一眼就認出來了。
左邊那個站姿、那雙鞋、那條褲子的剪裁,是李兼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