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獵物的主動靠近
那句話像一根針,精准地刺進了她最脆弱的地方——不是心臟,而是某個更隱秘的位置,某個她一直用白天的威嚴與夜晚的沈淪層層包裹、不讓任何人觸碰的角落。
空氣像被甚麼東西抽走了一瞬。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反駁。
只是站在那裡,肩膀微微發僵,脖頸的線條繃得像一條拉滿的弓弦。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變了。」
「是你先變的。」李如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雨水味道,以及底下那層壓抑已久的疲憊。
那氣味複雜而熟悉,像是潮濕的木頭與乾涸的眼淚混在一起,從她的皮膚深處滲出來,「白天你是天南分局的刑警大隊長,夜晚你是他腳邊的人。這兩張臉,你自己覺得哪一張更真實?」
夏筱月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里撞在一起,像兩塊同極的磁鐵,相斥卻無法移開。
她想後退,卻發現背後是牆。
冰涼的牆面貼上她的後背,透過制服的布料滲入皮膚,讓她微微打了個寒顫。
李如彬沒有再靠近,只是那樣看著她,眼神里沒有從前的隱忍與退讓,只有一種被焠鍊過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督察小組已經在查你了。」他繼續說,語氣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他的聲音平穩而持續,像一條不會斷的線,「他們會一層層往下挖。匿名舉報的源頭、鉑宮的資金鍊、還有那些你以為已經蓋過去的夜裡。你準備好了嗎?」
夏筱月的呼吸亂了一拍。
胸腔里那口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吐不出也吸不進。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過了幾秒,她才低聲問,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縷氣:
「你到底想做甚麼?」
李如彬微微側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太多東西——恨意、疲憊、算計,以及某種被他壓在最底層、不肯承認卻也無法徹底熄滅的東西。
「我想把屬於我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回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夏筱月忽然覺得這間公寓的空氣變得黏稠起來,像某種透明的液體灌滿了整個空間,讓她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曾經被她與李兼強聯手踩在腳下的男人——如今卻站在這裡,用一種她完全陌生的姿態,平靜地宣判著甚麼。
他的肩膀比從前更寬,襯衫下的肌肉線條隔著布料隱約可見,脖頸處的青筋微微浮起,整個人像一把被重新淬火打磨的刀。
她想轉身離開,腳步卻像被釘住。膝蓋里像是灌了鉛,腳底黏在地板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催促她走,可大腦卻發出了相反的指令。
李如彬沒有阻攔。他只是退後一步,給她讓出通往門口的路,聲音卻在她耳邊清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空氣中凝結出來的:
「門在那裡。你可以現在走。也可以留下來,聽我把剩下的話說完。」
夏筱月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雙握過槍、銬過犯人、在無數次抓捕行動中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卻在顫抖,細小而持續,像是某種從內部發出的震動。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來,敲打玻璃的聲音密集而固執。
雨滴砸在窗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是無數根手指在叩問,卻沒有一扇窗願意為它們打開。
她最終沒有走向門口。
而是慢慢轉過身,重新看向他。
「……說。」
那一個字從她唇間滑落,輕而短,卻像是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李如彬嘴角極淺地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種獵物終於主動靠近時的確認。他的瞳孔深處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被壓了下去。
他走到茶几旁,從抽屜里取出那個文件夾。
抽屜滑開時發出沈悶的木質摩擦聲,他將文件夾取出,放在茶几上打開,推到她面前。
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標記、時間軸、交叉比對的證據,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那些紅色的標注線像血管一樣,連接著不同的案件、不同的日期、不同的地點,最終全部匯聚到一個核心——李兼強。
「這些,是我準備給督察小組的。」他說,手指在文件夾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沈悶的脆響,「也可以是我留給你的。選擇權在你。」
夏筱月低頭看著那些文件,眼神一寸寸變得複雜。
她的目光在紙頁上緩緩移動,從一張掃到另一張,每一頁都像是揭開一層她不想面對的真相。
那些她經手的案件、那些她引以為傲的功績、那些她掛在胸前的勳章,此刻全部被拆解成了冰冷的數據與時間戳,赤裸裸地攤在她面前。
而李如彬只是靠在沙發上,靜靜看著她。體內那股被藥方重塑過的能量仍在緩緩流動,像暗處蓄勢的潮水,從丹田漫向四肢,無聲而持續。
他知道,真正的反噬,才剛剛開始。
窗外雨聲不息。
雨滴敲打著玻璃,敲打著空調外機的金屬外殼,敲打著樓下那輛車的車頂,發出高低不一的聲響,匯成一片沒有旋律的合奏。
這座城市的夜晚,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