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獵物的主動靠近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漸漸變小。
天南市的街道被衝刷得發亮,路燈在積水里拉出長長的光影,紅綠交錯,像一灘被打翻的顏料在柏油路面上暈開。
空氣中飄著潮濕的塵土氣味,混著深秋落葉腐爛後的霉味,從巷口一路漫到巷尾。
行人稀少,偶爾有車輛經過,輪胎碾過水窪時濺起細碎的水花,在路燈下閃了一下,又落回地面。
李如彬回到鹿田派出所後面的單身公寓時,身上的襯衫已經半濕。
領口黏在鎖骨上,後背的布料貼著脊背,冰涼而沈重。
他沒有換,只是隨手把外套丟在沙發上,外套落下時發出沈悶的「啪」,一隻袖子垂在沙發邊緣,滴著水,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
他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雨水在玻璃上匯成一股股細流,將窗外的街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綠色色塊。
老中醫的藥方讓他體內始終保持著一種低沈的熱度,即使在這樣陰冷的天氣里,皮膚下也像有細小的電流在游走,從丹田蔓延至四肢末梢,讓他的指尖微微發麻。
手機震動。
黎小晚的訊息很短:「她出分局了。車往鹿田方向開。」後面沒有多餘的字,沒有標點,沒有表情符號。乾淨俐落得像一把剛剛收鞘的刀。
李如彬看了一眼,沒有回。
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螢幕的光在木面上映出一小片冷白。
他重新拉開窗簾,雨絲還在細密地落,公寓樓下那盞壞了很久的路燈突然亮了一下,閃了閃,又暗了回去。
那一瞬間的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碎片,隨即被黑暗吞沒。
二十分鐘後,門鈴聲響了。
不是急促的連按,而是兩下,間隔很短,像是在壓著某種情緒。
第一聲清脆,第二聲稍輕,像是按鈴的人在第一聲之後猶豫了一瞬,卻還是按下了第二下。
李如彬走過去開門。他沒有急,步伐和平時一樣沈穩,手搭在門把上時停了一秒,像是在確認甚麼。然後他轉動門把,門無聲地滑開。
夏筱月站在門外。
樓道里的感應燈在她頭頂亮著,光線冷白而刺眼,將她的臉照得格外清晰。
她還穿著白天那套深色的制服外套,肩線挺直,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可頭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頰邊,順著下頜的線條往下滴水。
臉上沒有表情,嘴唇抿著,可眼底那一層平日里的冷硬已經裂開細小的縫隙——那裂縫從瞳孔深處蔓延至眼白,像冰面上的裂紋,細而密,隨時可能碎開。
她看著他,聲音很低,像是在喉嚨里壓了很久才放出來:
「我們談談。」
李如彬側過身,讓她進來。
門在身後合上的時候,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
門鎖自動扣合,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安靜的玄關裡格外清晰,像是某種儀式的開始。
夏筱月沒有脫外套,直接走進客廳。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簡單的傢具、一張舊貨市場淘來的深色酒吧台、窗台上那盆他新買的綠植、茶几上還沒收的水杯。
這裡沒有女主人的痕跡,沒有第二雙拖鞋,沒有多餘的杯子或碗筷。
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煙味與男士須後水的氣息,冷清得不像一個家。
她的目光最後停在他身上,像是在辨認一件陌生的物品。
「黎小晚今天來找我了。」她開口,語氣試圖保持平靜,卻壓不住底下的顫。
那顫抖從聲帶深處滲出來,像是琴弦被繃得太緊後發出的嗡鳴,「她給我看了一張地圖。七次行動,七個地點。你一直都知道。」
李如彬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姿勢很松,後背靠著椅墊,雙腿自然分開。
可整個人的氣場卻比從前沈了許多,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底下卻壓著巨大的暗流。
藥效讓他的呼吸都帶著一種沈穩的熱度,每一次吐氣都比常人漫長。
「我知道。」他說。聲音不輕不重,像是承認一件早已過去的事。
夏筱月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那些匿名舉報……是李兼強。」
「是。」
「你為甚麼不早告訴我?」
李如彬抬眼看她。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她的臉比記憶中更瘦,下頜線條銳利得像是被削過,眼窩里有淡淡的青影,粉底遮不住。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還會在夜裡主動靠過來,把臉埋在他肩窩里,說一些白天從來不說的話。
那時候她的頭髮總是帶著洗發水的清香,蹭在他的脖頸上,癢而溫暖。
那些畫面像被雨水泡過的舊照片,顏色已經褪了,輪廓卻還在,像水底的沈船,看得見,撈不起來。
「告訴你有甚麼用?」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是秤過重量才放出來的,「你會信?還是會去找他對質,然後再被他按在某個地方,重新提醒你一次『誰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夏筱月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