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失落的歸家與決裂的序曲
那聲音平淡得不帶一絲情感,卻在安靜的房間里來回反射,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同一個宣判。
夏筱月雙腿一軟,脫力般地跌坐在書房的木地板上。
膝蓋撞擊地面的悶響在空寂中格外清晰,疼痛從骨頭深處蔓延開來,她卻像是失去了知覺。
她抓緊了那份離婚協議書,紙張在她掌心被揉出深深的褶皺,像她此刻的心。
腦海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這段時間的一幕幕——派出所年終聚餐時李如彬異常的固執,他非要她穿上那件鵝黃色的緊身運動衫;試衣間門外那長久的沈默,他明明就在外面,卻在她最需要幫助時無動於衷;影院裡莫名的位置調換,那張票根上的座位號與實際座位不符;以及李兼強那每一次精准而霸道的出現,每一次都恰到好處,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安排著一切……
一個讓她頭皮發麻的念頭陡然從心底竄了出來——
李如彬知道了。
他不僅知道了,甚至……今天的一切,那些巧合與安排,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與錯過,很可能都是李如彬在背後冷眼旁觀、甚至親手推波助瀾的結果!
那些她以為自己瞞天過海的秘密,那些她以為天衣無縫的約會,原來從一開始就暴露在一雙沈默而冰冷的目光之下。
他從頭到尾都在看著她,看著她在父親的身下承歡,看著她一步步走進深淵。
這個認知像是一道狂雷,直接撕碎了夏筱月最後的理智與自尊。
那些她用來自我說服的藉口——「我是為了家庭和諧」、「我只是一時糊塗」、「我還是有分寸的」——在這一刻全數崩塌。
她一直以為自己掌握著主動,以為自己在丈夫與公公之間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平衡,以為自己可以在兩個男人之間游刃有餘。
卻沒想到,自己早已成了這場病態博弈中最可笑的籌碼。
她縮在書房的角落里,背脊抵著冰涼的牆面,膝蓋蜷起,將臉埋進雙臂之間。
那份離婚協議書被她死死攥在手裡,紙張被冷汗與淚水濡濕,變得又軟又皺。
眼淚終於決堤而出,滾燙的液體無聲地滑過臉頰,滴落在紙頁上,將那三個凌厲的簽名暈染成一團模糊的墨跡。
她哭了很久,哭到喉嚨沙啞,哭到胸口發疼,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書房的台燈持續亮著,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受了傷卻無處可去的獸。
與此同時,天南市的另一端,旬之味居酒屋的榻榻米包間內。
燈光昏暗而曖昧,紙拉門上投著庭院裡枯枝的剪影。
清酒的辛辣與幽香在空氣中瀰漫,混著烤物微焦的香氣與榻榻米特有的藺草清香。
包間里很安靜,只有炭爐上陶壺冒出的細微咕嘟聲,和偶爾傳來的街頭車聲。
李如彬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如火般划過食道,燒得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那股灼熱從腹腔一路衝上喉頭,嗆得他眼眶微微發酸。
他沒有吃東西,胃里空空如也,酒精直接滲進血液,讓他的大腦變得昏沈而銳利。
在他的對面,黎小晚穿著一身深紫色的露肩和服,布料柔軟地垂落在她纖細的鎖骨下方,露出一片白皙如玉的肌膚。
青絲輓起,露出天鵝般修長的脖頸,幾縷碎發垂在耳畔,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搖晃。
她那雙狹長而誘魅的眼睛正帶著盈盈笑意,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天然的、幾乎嘲弄般的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這個眼神空洞而決絕的男人。
「想通了?」黎小晚伸出修長纖細的指尖,輕輕撫過李如彬緊繃的下巴。
她的指甲修剪得圓潤而精緻,塗著深色的甲油,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
指腹順著他的下頜線條緩緩滑下,像一條蛇在試探獵物的體溫,聲音甜膩得像毒藥,「願意幫我接手東諶留下的盤子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慵懶,卻又刻意壓低,像是怕驚動了甚麼。
李如彬沒有躲開她的觸碰。
他抬起眼,眼裡最後的一絲溫情與猶豫已被無底的黑暗所吞噬。
那雙眼睛空洞得可怕,像是一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看著黎小晚,像是在看一面鏡子——鏡子里是他即將成為的樣子,那個為了復仇可以不擇手段、為了權力可以出賣一切的自己。
「只要能壓過李兼強,只要能拿回屬於我的一切……」李如彬伸手一把扣住了黎小晚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其捏碎。
他的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隱約浮現,語氣冷得像冰,從齒縫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你想讓我做甚麼,我都配合你。」
黎小晚咯咯地低笑起來,那笑聲像是碎冰碰撞,清脆而冰冷。
她沒有掙開他的手,反而順勢貼進了他的懷裡,身體柔軟得像沒有骨頭。
她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吐氣如蘭,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癢而燙:「這才對嘛,李所長。今晚,就別回去了……」
她的手輕輕搭上他的後頸,指尖沒入他短短的發根,像是安撫一隻終於被馴服的猛獸。
李如彬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杯中殘留的酒液。
酒面晃動著,映出他模糊的臉,還有頭頂那盞昏黃的燈。
他端起杯子,將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吞咽的動作沈重而緩慢。
窗外,夜風吹動庭院裡的枯枝,在紙拉門上划出細碎的聲響。
城市的兩端,舊的秩序與情感徹底崩塌,而新的深淵,才剛剛張開巨口。
書房的角落里,夏筱月蜷縮著睡著了,臉上還掛著乾涸的淚痕,手裡依然死死攥著那張離婚協議書。而旬之味居酒屋的包間里,燈光熄了。
夜色將一切吞噬,沒有一絲多餘的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