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魏汝青立刻上前阻攔,黎小晚像瘋了一樣,低頭、踢腿、用肩膀撞,完全是街頭打架不要命的打法。
我趕緊上前幫忙,和魏汝青一起,好不容易才將她重新控制住,按回床邊。
黎小晚劇烈喘息著,胸口起伏,眼神凶狠地瞪著筱月,突然,她嘴角咧開一個古怪的笑,低聲說,「你們不放我走是吧?行啊,信不信我現在就撞牆?或者咬舌自殘?我一個未成年女學生,死了殘了,看你們這幾個警察怎麼交代!非法拘禁致人死亡,你們這身皮還想不想穿了?」
我和魏汝青都臉色一變。
這女孩的瘋狂和決絕超出了我們的預料,而且從黎小晚的神色看來,她真做得出這種事。
筱月卻依舊維持著平靜,她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與坐在床邊、被我們按著的黎小晚平視。
手電光從下往上照亮筱月的臉,她的神情在光影中沈著凜然,並沒有被黎小晚的癲狂嚇唬到。
「黎小晚,」 筱月的說話聲放緩了,不再是審問的語氣,「你以為,我們放你走,你就真的自由了?阿彪被抓,你父親黎東諶很快就會知道。你覺得,他會怎麼做?是覺得你逃過一劫,放你出去繼續‘玩’,還是…派另一個‘阿彪’,或者更狠的人,把你抓回去,關在另一個更隱蔽、更糟糕的地方,甚至…為了讓你永遠閉嘴,做出更可怕的事?」
黎小晚瞳孔微微一縮,臉上的瘋狂神色凝滯了。
筱月的話,顯然戳中了她內心的恐懼。她不是不知道父親的狠辣,只是剛才被憤怒和想要逃離的衝動衝昏了頭。
筱月繼續緩緩說,「你現在出去,就像一隻沒頭蒼蠅,你父親在暗地裡,你卻在明處。他那些仇家,或者想用你威脅他的人,也可能找上你。你一個十六歲的女學生,能躲到哪裡去?能躲多久?」
黎小晚咬著下唇,不說話了,但眼神里的抗拒依然強烈。
「我們警方可以為你提供保護。」 筱月看著她,語氣誠懇,「但我們也需要你的配合。你父親涉及的是重案,我們需要找到他,將他繩之以法。你是他女兒,可能知道一些對我們有用的信息。同時,你也是受害者,我們會盡力確保你的安全。」
「保護?怎麼保護?把我關進看守所?還是弄個安全屋天天關著我?」 黎小晚冷笑,但語氣已經沒那麼衝了。
筱月沈吟了許久,似乎在做艱難的決定。
她看了一眼我,眼神複雜,然後轉回黎小晚,說,「我有一個臨時方案。你可以暫時…住到我和李警官的家裡。」 她指了指我,「我是天南分局刑警隊隊長夏筱月,這位是鹿田派出所所長李如彬,也是我丈夫。在我們家,你可以相對自由地活動,但外出需要我或李警官陪同。我們會確保你的人身安全。同時,我們需要你回憶並告訴我們任何可能關於你父親行蹤、生意往來,或者他可能聯繫的人的信息。作為交換,我們為你提供庇護,並盡可能幫你擺脫你父親的控制。這個方案,在你父親歸案,或者我們找到更合適的安置地點之前有效。你覺得怎麼樣?」
我聞言,心頭一震。讓黎東諶的女兒,一個如此叛逆、麻煩、而且明顯對警方有敵意的太妹,住進我和筱月的家?
這…這太突然了,也太冒險了!
家裡突然多一個外人,還是這樣一個未成年女學生,我們的私生活,筱月的身份…而且,這安全嗎?
我看向筱月,她對我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我先別說話。
黎小晚也愣住了,顯然沒想到筱月會提出這樣一個方案。
她狐疑地打量著筱月,又瞥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帶著點評估的意味。
然後,她歪了歪頭,語氣古怪的說,「住到你們家?警察夫妻的家裡?呵呵…有點意思。」
黎小晚沈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住到警察家裡,意味著失去部分自由,要受約束,甚至可能被「審問」。
但另一方面,這確實是目前最安全的選擇,能避開父親的追捕,也能避免被仇家盯上。
而且…「警察夫妻」的家,對她這個混跡街頭的太妹來說,有種奇異的新鮮感和吸引力。
「……行吧。」 最終,黎小晚撇了撇嘴,勉為其難的答應了,「看你們還算有點誠意,不像阿彪死胖子那麼惡心。住就住唄。不過,說好了,我只是暫住!別想把我當犯人!還有,我要有自己的房間,我要洗澡,我要換衣服,我餓死了,我要吃東西。」
她一連串的要求甩出來,帶著理所當然的驕縱。
筱月松了口氣,說,「可以。基本的衣食住行我們會負責。但規矩要說清楚:不許擅自離家,外出必須報備並由我們陪同,不許帶不三不四的人回家,不許碰任何危險物品,還有…」 她頓了頓,看著黎小晚的眼睛,「盡量配合我們的問詢。能做到嗎?」
「你好囉嗦,刑警隊長,我知道了。」 黎小晚不耐煩地應答,但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似乎在打甚麼主意。
關於黎小晚的事情就這樣暫時定了下來。
我心裡五味雜陳,看著這個即將闖入我們生活的陌生未成年女學生,又看了看目光堅定的筱月,最終只能把所有的擔憂和無奈咽回肚子里。
筱月是為了案子,也是為了保護了黎小晚這個關鍵人證。我…我支持她。
魏汝青押著還在不斷狡辯、但已面如死灰的阿彪先行離開了,他會被以涉嫌嫖宿未成年人以及非法拘禁等罪名帶回局里進一步審訊。
筱月則和我一起,帶著手還被反綁著、但已經安靜下來的黎小晚,走出了213號房,離開了混亂的城中村。
回到我們停在廢棄廠房附近的摩托車旁,筱月讓黎小晚坐在後座中間,她自己則側坐在我後面,雙臂環過黎小晚的腰,也等於半抱著她,防止她途中跳車。
黎小晚對此沒表示異議,只是好奇地打量著摩托車。
發動引擎,在初春寒冷的夜風中,我們三人擠在一輛摩托車上,朝著那個本屬於我和筱月兩個人的、此刻即將迎來一位不速之客的「家」駛去。
一路上,筱月將臉輕輕靠在我的背上,用輕微的聲音對我說,「如彬,對不起,沒跟你商量就…但黎小晚真的很關鍵,也…確實危險。暫時只能這樣了。委屈你了,如彬。」
我聽得心頭一軟。
空出一隻手,覆在她環在我腰間的手上,輕輕握了握,說,「沒事的,筱月。我明白。我們一起處理這一次的案件。」 我低聲回應。
夜風吹過,帶著料峭寒意。後座上,黎小晚似乎睡著了,或者只是在裝睡,她的腦袋靠在我的肩胛骨附近,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摩托車在深夜空曠的街道上行駛,引擎的轟鳴是唯一的背景音。
初春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穿透我單薄的夾克。
然而,這份表面的平靜很快被打破。
筱月放在風衣口袋里的手機,開始持續不斷地振動,隔著衣料,那沈悶的「嗡嗡」聲在我背後清晰地傳來,一下,又一下,固執而急促。
起初,筱月只是動了動身體,沒有理會。但手機停了不到幾秒,又再次響起。如此反復了三四次。
我能感覺到筱月身體的微微僵硬。
她終於松開一隻手,艱難地從風衣口袋里摸出手機,就著摩托車儀錶盤微弱的光瞥了一眼屏幕,然後迅速按掉,塞回口袋。
筱月地動作快得有些倉促。過了不到一分鐘,手機再次振動,這次似乎是短信。她又拿出來,飛快地回復,然後再次收起。
整個過程中,她一言不發,只是將臉更緊地貼在我背上,徬彿在掩飾某種不安。
我的心也跟著那不斷響起的手機振動聲有了那麼一點不安。
是誰?這麼晚了,這麼急?是市局王隊?還是……
我沒敢深想。只是沈默地開著車,拐進了我們家所在的那個位於天漢市三環邊上的普通住宅小區,把摩托車停在我們那棟樓下的車棚里。
熄火,下車。筱月也松開了手,輕輕拍了拍中間的黎小晚,「到了,下車吧。」
黎小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揉著眼睛跳下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昏暗的環境。
「就這兒啊?」 她嘟囔了一句,似乎有點失望。
我們三人走進單元門,聲控燈應聲而亮,投下昏黃的光。
電梯緩慢上升,狹小的空間里一片沈默。筱月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似乎是在回復信息。
電梯「叮」一聲到達我們居住的樓層,門開了。
走到家門口,我掏出鑰匙開門。屋裡一片漆黑,帶著清冷的氣息。
筱月調去分局宿舍後,我偶爾也會住在派出所,家裡確實空曠了許多。
我按亮客廳的燈,暖黃的光線驅散了黑暗,照亮了熟悉而略顯凌亂的陳設——普通的布藝沙發,玻璃茶几,電視櫃,牆上掛著我們的結婚照,照片里的筱月穿著婚紗,笑靨如花。
「進來吧,家裡有點亂。」 我側身讓她們進來,關上門。
進到家裡後,筱月眉頭依然微蹙。她脫下風衣掛在衣架上,露出裡面的駝色毛衣。
黎小晚則毫不客氣地蹬掉腳上那雙髒兮兮的厚底松糕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好奇地東張西望,目光在結婚照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筱月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來電鈴聲,一首舒緩的鋼琴曲,在安靜的房間里有些突兀。
筱月臉色明顯變了一下,她飛快地按了靜音,但沒有掛斷,任由它在那裡無聲地閃爍。
她迎上我詢問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解釋說,「是市局王隊,估計是問黎小晚安置的情況,還有汝青那邊…我回個信息。」
她說著,手指在手機上快速打字。
但她打字打到一半,就被那個被靜音的來電頑固地打斷。
筱月的手指停了下來,這次,她直接掛斷了。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我的眼睛。如果是王隊,她沒必要掛斷,更沒必要是那種…帶著點煩躁和躲避意味的掛斷。
我心裡那點不安的疑雲開始擴散。
筱月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了,她抬頭看向我,勉強笑了笑,「王隊大概在忙別的案子,我先發信息說清楚。」
我點點頭,沒說甚麼,轉身去鞋櫃給黎小晚找拖鞋,但心裡那點疑慮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不是王隊。那是誰?能讓筱月如此回避,甚至…緊張?
我剛找出一雙備用拖鞋扔給黎小晚,筱月的手機又一次響了起來。這次,她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好幾秒,手指緊緊攥著手機邊緣。
最終,她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抬頭看向我,有些煩躁不安說,「如彬,我…我去陽台接個電話。很快。」 她說完,不等我回應,就拿著還在震動的滑蓋手機,快步走向連接客廳的狹小陽台,然後拉上了通往陽台的玻璃門。
門不算太隔音,但足夠模糊大部分說話聲音。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黎小晚。
黎小晚已經換上了那雙對她來說有點大的拖鞋,正抱著手臂,饒有興致地看著陽台方向。
玻璃門後,筱月背對著我們,接起了電話。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低垂的頭和似乎有些緊繃的肩膀。
「嘖,」 黎小晚輕佻地咂嘴,她湊近我,以唯恐天下不亂的語氣說,「餵,警察叔叔,你老婆這電話接得…很神秘嘛。要不要…我幫你去聽聽,她在跟哪個‘相好的’互訴衷腸啊?」
我的心像被針刺了一下,臉色瞬間沈了下來,「你胡說甚麼!」 我低聲呵斥,聲音里帶著我自己都沒預料到的嚴厲,「筱月是在彙報工作,你一個學生別亂猜!」
「切,學生?」 黎小晚翻了個白眼,那表情跟她手臂上的蠍子一樣帶著刺,「我見過的男人女人那點事,比警察叔叔你抓過的小偷都多。彙報工作需要躲到陽台?需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需要連電話都不敢在你面前接?」
她每說一句,就像在我心口刺了一下。
「行行行,你說是彙報工作就是彙報工作。不過…」 她眼珠一轉,露出狡黠的笑容,伸出兩根手指搓了搓,做了個抽煙的手勢,「要不要我去幫你‘實地勘察’一下?免費的哦,就當是…新室友的見面禮?不過聽完之後,你得給我買包煙。」
我看著她那雙在燈光下分外世故的亮閃閃眼睛,心裡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我,不應該縱容黎小晚,更不應該去窺探筱月的隱私。
可情感上,那股被筱月異常表現和黎小晚話語挑起的、混合著不安和嫉妒的擔憂,在我心裡蕩開一圈圈漣漪。
我害怕知道,陽台那邊,筱月似乎壓低了聲音在說著甚麼,偶爾能聽到一兩個模糊的音節,但聽不清內容。
最終,在黎小晚帶著戲謔和挑釁的注視下,我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同時移開了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睛,想這減輕一點自己的卑劣感。
黎小晚得逞地挑了挑眉,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沒再說多餘的話,只是像靈巧得像小老鼠,踮著腳,悄無聲息地溜到靠近陽台的沙發背後,那裡離陽台門更近,而且有一盆高大的綠植作為掩護。
她蹲下身,將耳朵貼在牆壁上,側著臉,專注地聽著,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漸漸被帶著點興奮的探究所取代。
我站在原地,心裡亂成一團。
我不敢靠近,也不敢弄出太大動靜,只好轉身走向廚房,去燒水泡茶。
我需要做點甚麼來分散注意力,來掩飾自己的慌亂和…不安。
廚房裡,我機械地接水,打開煤氣灶,藍色的火苗燒著壺底。
水壺發出輕微的嗡鳴,慢慢變成沸騰的呼嘯。我拿出茶葉罐,是筱月喜歡的茉莉花茶,香氣清雅。
我燙了茶壺,放入茶葉,衝入滾水,看著蜷曲的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釋放出更濃郁的茉莉花香。
只是泡茶過程中,我的耳朵卻像不受控制一樣,拼命想捕捉陽台那邊的任何一絲聲響,但除了模糊的低語和偶爾筱月似乎提高了一點音調的短促音節,甚麼也聽不清。
時間變得異常漫長。
每一秒都像在油鍋里煎熬。
我端著泡好的茶壺和三個杯子回到客廳,放在餐桌上。
黎小晚還蹲在沙發後面,姿勢沒變,只是眉頭微微皺著,似乎聽得更專注了。
又過了幾分鐘,陽台的門被拉開了。筱月走了出來,臉色比進去時透著更濃重的疲憊。
她的手機攥在手裡,一言不發地走到餐桌邊。
黎小晚也從沙發後溜了回來,臉上帶著奇異的興奮和瞭然,她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然後也大搖大擺地走到餐桌邊坐下。
我給筱月倒了一杯七分滿的熱茶,遞過去。筱月接過來,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小口,茉莉花茶似乎讓她稍微鎮定了些。
「筱月,局里沒事吧?」 我輕聲問。
筱月搖搖頭,沒有看我,目光落在杯子里浮沈的茶葉上,說,「沒事,就是王隊那邊問得比較細,關於黎小晚的安置,還有後續的一些程序…」
她的解釋聽起來太合理了,反而讓我心中的疑慮非但沒有打消,反而像野草一樣瘋長。
筱月又喝了兩口茶,然後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陽穴。
「我身上都是灰,還有城中村的臭味。我先去洗個澡吧。」 她說著,站起身,快步走向臥室,不一會兒就拿著換洗衣物進了衛生間。
很快,裡面傳來了嘩啦啦的衝澡聲響。
客廳里,又只剩下我和黎小晚。餐桌上的茉莉花茶散髮著淡淡的香氣。
黎小晚翹著二郎腿,腳尖一下一下地點著,那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最後定格在我臉上。
她臉上那副看好戲的表情更加明顯了,甚至有點躍躍欲試。
「餵,」 她壓低聲音,朝我勾了勾手指,等我下意識湊近些,她才用模仿大人講八卦的神秘感,說,「你想不想知道,你老婆剛才在陽台,跟哪個野男人打電話啊?」
我強作鎮定,板著臉說,「黎小晚,我再說一次,別胡說八道。筱月是在談工作。」
「工作?哈!」 黎小晚從鼻子里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身體往後一靠,雙手抱胸,說,「行,警察叔叔,你說工作就工作。不過嘛,這‘工作’內容,可有點勁爆哦。」
她故意停了下來,欣賞著我臉上無法完全掩飾的緊張,才慢悠悠地繼續,「電話那頭,是個老男人,聲音有點沙,有點…嗯,怎麼說呢,一股子老流氓的味兒。」
老男人?老流氓?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我最不願想起、卻又在筱月異常表現時第一時間浮現的名字,幾乎要衝口而出。不,不可能…
黎小晚沒理會我難看的臉色,自顧自地,用她那帶著少女腔調卻又刻意模仿成人世故的語氣,復述起來,「一開始,你老婆好像挺不耐煩的,說‘這麼晚了還有甚麼事’,‘我現在在家,不方便聽電話’。然後那老男人就笑了,笑得…嘖,真難聽,他說‘在家?跟你的老公在一起?’」
我的手指抓住了桌沿,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你老婆好像很生氣,壓著聲音說‘李兼強,你說話注意點!’ 對,就叫李兼強。」 黎小晚確認說,「然後那老男人,哦,李兼強,就說‘注意甚麼?我這不是關心我兒媳婦嘛。今天晚上的行動,聽說很精彩?阿彪那小子,栽在一個‘妓女’手裡了?’ 他特意強調了‘妓女’兩個字,語氣…嘖嘖,真他媽下流。」
我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真的是父親!是李兼強,他知道了,他怎麼知道的?筱月告訴他的?不,筱月不會…難道是…
「你老婆沒接他這茬,直接問‘情報是你給王隊的?’ 李兼強就說‘不然呢?除了你爸我,誰還能把阿彪的藏身窩點摸得這麼清楚?’ 他還說…」 黎小晚模仿著那種油膩又帶著狎暱的語氣,「‘我的筱月就是聰明,一點就透,扮起妓女來,肯定把那色鬼迷得神魂顛倒吧?想想那場面,爸都有點…心癢了。’」
「夠了!」 我猛地低吼出聲,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這些下流、骯髒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通過筱月的電話,現在又經由這個陌生女孩的口,一字一句砸進我的耳朵里!
而筱月…她就在電話那頭聽著!
筱月她…
黎小晚被我嚇了一跳,但隨即撇撇嘴,一副「就知道你會這樣」的表情,不過她還是稍微收斂了點,但復述沒停,「你老婆好像罵了他一句甚麼,沒聽清。然後那老男人就換了語氣,說‘行了,不開玩笑了。這次線報,貨真價實吧?幫你抓了阿彪,還意外找到了黎東諶的女兒,我功勞不小吧。’ 哼,老不死的,提到我的時候就跟說貨物那樣。」
「然後他就開始約你老婆見面,說甚麼‘有些細節電話里說不清楚’,‘爸想你了’,‘上次在百樂門舞廳後巷…’ 後面的話更惡心,我沒聽全,反正就是些床上那點事,說你老婆當時怎麼怎麼了…」
黎小晚說著,臉也有點紅,但更多是興奮,「你老婆一開始很強硬,說‘不可能’,‘我們沒甚麼好見的’,‘任務結束了’。但那個李兼強不依不饒,最後說…」
她頓了頓,看著氣憤填膺的臉色,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地復述,「他說:‘筱月,別把話說絕了。這次線報的費用,你還沒給我結清呢。道上規矩,拿錢辦事,天經地義。我李兼強雖然現在洗手不乾那些髒活了,但該我的,一分不能少。明天下午三點,鉑宮酒店對面街那個新開的茶餐廳。我把賬單給你,咱們…清清賬。’」
「說完這句,他就把電話掛了。你老婆在陽台上站了好久,不知道在想甚麼。然後她就進來了。」 黎小晚復述完畢,拿起桌上已經有些涼了的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反而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也許是同情,也許是覺得無聊。
「喏,就這些。你也別那麼擔心啦,我一眼就看得出來,你老婆的心在你身上。我要的煙,可別忘了,警察叔叔。」
我僵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黎小晚的聲音漸漸遠去,又被那些從她口中復述出來的、骯髒下流、又殘酷無比的話語所取代。父親李兼強…
原來,今晚的成功,背後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原來,筱月和父親還有「賬」要算。
我想起筱月今晚接到電話時的不安和回避,想起她接完電話後的疲憊,想起她之前對我和黎小晚解釋時的閃爍其詞…一切都串聯起來了,組成一幅清晰的畫面。
衛生間里筱月的衝澡水聲還在嘩嘩地響著。
我坐在餐桌旁,心亂如麻,黎小晚自己拿起茶壺,給自己續了杯茶,小口小口地喝著,偶爾偷偷瞥我一眼,沒再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浴室里的聲響停了。
又過了一會兒,衛生間的門開了。
筱月穿著乾淨的睡衣,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走了出來。
洗過澡後,她的臉色好了許多,她看到我和黎小晚還坐在餐桌旁,微微愣了一下,說,「怎麼還不休息,如彬?小晚,你的房間我簡單收拾了一下,就是那間小客房,被子枕頭都是乾淨的,你先將就一晚,現在先去洗澡吧,明天再給你添置你要的東西。」 她對黎小晚說,語氣盡量溫和。
黎小晚「哦」了一聲,放下茶杯,趿拉著拖鞋,朝筱月指的那個房間走去。經過我身邊時,她用極低的聲音丟下一句,「煙。」
然後,客廳里,便只剩下我和筱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