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一早,我準時到了局里。
口袋里只拍到何大政迷你相機讓我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王隊辦公室門口沒甚麼人,我立刻閃身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王隊正就著濃茶吃早點,幾個包子,一碟鹹菜。
見我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沒說話。
我掏出相機,輕輕放在他桌上,低聲說,「隊長,照片拍到了,是三環警局局長何大政。」
王隊放下筷子,拿起相機,動作熟練地取出膠卷,對著窗戶的光線眯眼看了看膠卷的邊緣標記,確認已曝光。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把膠卷小心收進一個牛皮紙信封,然後才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帶著熬夜後的疲倦,說,「嗯,拍到了就行。萬事開頭難,你這頭,算是開得不錯。」
我心裡並沒覺得有多「不錯」,昨晚妻子與父親令我心痛的一幕幕還在腦海裡翻騰。但我沒表露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王隊點上一支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說,「何大政這老狐狸,在系統里混了這麼多年,根子深,關係網複雜。現在光有照片,證明不了實質問題,最多說他出入不當場所。貿然動他,打草驚蛇不說,搞不好他還有後招,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所以,現在不能急。」
「那下一步……」我問。
「查他周邊關係。」王隊彈了彈煙灰,「看看他平時跟哪些人走得近,經濟往來,社會關係,有沒有甚麼異常的蛛絲馬跡。這種老油條,直接查他本人難,但從他身邊的人下手,說不定能找到突破口。這個任務相對簡單,就是翻翻舊檔案,找人打聽打聽,你來做比較合適,不容易引起注意。」
「明白,隊長。」我應承下來。這確實是我目前能勝任的工作。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頭扎進了檔案室和基層派出所。
翻閱何大政歷年的人事檔案、經手案件的記錄,找那些和他共事過、或者打過交道的老同事、老下屬旁敲側擊地閒聊。
得到的信息五花八門,但歸納起來,無非就是那麼幾條:何大政貪財,好色,善於鑽營,業務能力平平,但拉關係、擺平事是一把好手。
何大政喜歡出入高檔場所,據說在外面養著不止一個情婦。
這些信息,印證了我們在「鉑宮」看到的情況,但正如王隊所說,都是些風聞,沒有實質證據。
他的銀行賬戶流水看起來也沒甚麼大額異常,工資獎金,偶爾有些說不清來源的小額進賬,但都在可解釋的範圍內,顯然他非常謹慎。
一次,我跟一個以前在何大政手下乾過、後來因為「不懂事」被排擠到邊緣崗位的老警員喝酒,幾杯下肚,他話多了起來,「何局?哼,那老小子,精著呢!你看他好像挺張揚,其實膽子小得很,髒錢過手,從不留痕。我聽說啊……」他壓低了聲音,「他搞來的那些好處,都不走自己名下的賬,至於怎麼弄的,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啊,查不到他頭上。」
這話讓我心裡一動,但再細問,老警員也說不出了所以然了。
幾天調查下來,收穫寥寥。
我有些氣餒地向王隊彙報:「隊長,查來查去,都是些貪財好色的老生常談,實質性的一點沒摸著。這老油條,比想象的還難對付。」
王隊似乎早有預料,沒甚麼失望的表情,只是問:「還有別的發現嗎?」
我想了想,說:「雖然沒直接證據,但我打聽到一個規律。何大政這人,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個星期五晚上,只要沒甚麼突發任務,必定要去‘鉑宮’酒店的賭場一趟,有時候還會帶上不同的女伴。」
王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來了興趣,「哦?每個星期五?」
「對,幾乎成了他的固定節目了。」我鼓起勇氣提出自己的想法,「隊長,我想這個星期五,我也去‘鉑宮’賭場,製造個偶遇,看能不能跟他攀上點關係,近距離觀察一下,說不定能有意外發現。」
王隊沈吟了片刻,手指敲著桌面,然後點了點頭,說,「可以。你現在這個‘賭鬼民警’的身份,正好用上。去吧,機靈點,自然點,別刻意。重點是觀察,別貿然行動。」
得到王隊的首肯,我心裡竟有點莫名的興奮,終於不再是完全被動的等待和煎熬了。
星期五晚上,華燈初上。我再次踏入「鉑宮」那奢華得令人眩暈的大堂。熟門熟路地兌換了籌碼。
賭場里依舊是那副紙醉金迷的景象。我端著杯免費的飲料,在賭台間隨意晃悠,下注心不在焉,眼睛不時瞟向入口方向。
快九點的時候,何大政果然出現了。
他穿著一身騷包的亮灰色西裝,肚腩凸出,頭髮梳得油光鋥亮。
臂彎里挎著一個身材高挑、穿著黑色緊身短裙的女郎,那女郎妝容艷麗,五官有幾分人工雕琢的痕跡,個子幾乎比何大政還高出半個頭,走起路來腰肢扭動,風情萬種。
何大政一臉得意,手很不老實地在女郎腰臀處摩挲著。
我看到他們徑直走向一張玩「梭哈」的賭台。
等了片刻,估摸著他們坐定了,我才裝作隨意溜達的樣子,晃到那張台子邊,恰好何大政旁邊有個空位,我便順勢坐了下來。
我手裡玩弄著籌碼,故意弄出點聲響,然後側過頭,露出驚訝的表情,說,「喲!何局長?這麼巧,您也來玩兩把?」
何大政正全神貫注地看著手裡的牌,聞聲不耐煩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陌生,顯然沒認出我來。他含糊地「嗯」了一聲,又轉回頭去看牌。
我臉上有點掛不住,只好湊近些,壓低聲音提醒說,「何局長,是我啊,李如彬。上次晚宴,李部長…李兼強和黑鼠老大介紹我給何局長您認識的。」
聽到「李兼強」和黑鼠老大,何大政這才又轉過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雙被酒精和縱慾浸泡得有些渾濁的眼睛里終於閃過一絲恍然,臉上堆起假笑,說,「哦——小李啊!看我這記性!怎麼,你也好這口?」他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調侃。
「閒著沒事,過來碰碰運氣,小玩幾把。」我訕笑著回答。
何大政似乎來了點興致,一邊下注,一邊湊過來,低聲問,「哎,小李,你跟李部長熟,他那個…那個叫小鶯的娘們,你熟不熟?」
我心裡一股無名火騰地就上來了,暗罵這老色鬼真是賊心不死。但面上還得維持著笑容,說,「見過幾面,不算太熟。」
「嘖,可惜了。」何大政咂咂嘴,眼神放光,「那妞兒,真他媽夠味!盤靚條順,關鍵是她那股子勁……你知不知道她喜歡甚麼?首飾?包包?還是別的甚麼稀罕玩意兒?你要是能幫哥哥我搭上線,少不了你的好處!」他拍著胸脯,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
我強忍著惡心,推脫說,「何局長,您這可難為我了。小鶯姑娘眼界高著呢,喜歡的東西,恐怕……」我故意欲言又止。
何大政果然被吊起了胃口,哼了一聲,不屑地說,「笑話!在這地界,還有我何大政買不起的東西?你說說看,啥玩意兒?」
我打了個哈哈,把話題岔開來了說,「何局長您手氣正好,先贏錢,先贏錢!這些事兒,以後慢慢說。」我不能說得太明顯,以免引起懷疑。
何大政注意力又被牌局吸引過去,他手風很順,接連贏了幾把大的,面前堆起不少籌碼。
他心情大好,摟著身邊的高挑女郎狠狠親了一口。
玩了一個多小時,便心滿意足地站起身,準備離開。
臨走前,他看到我面前所剩無幾的籌碼,臉上露出嘲弄的表情,抓起一把大概四五千塊的籌碼,塞到我手裡,說,「行了,小李,別送了,看你這樣兒今天運氣也不咋地。這些拿去,翻翻本兒,或者乾脆別玩了,留著請哥哥我喝酒也行。」
這分明是把我當成了徹頭徹尾的冤大頭和跟班。我臉上發熱,但還是接過籌碼,連聲道謝。
何大政摟著女郎往櫃台走,看樣子是去兌換籌碼。我心裡一動,立刻跟了上去,假裝也是去兌換。
櫃台前,何大政把贏來的籌碼推過去。穿著馬甲裙的女櫃員微笑著問,「先生,兌換到哪位名下?」
何大政很自然地指了指身邊那個高挑女郎,「還是老規矩,存她名下,王麗。」
那名叫王麗的女郎嬌笑著貼在他身上。
我心中一震,徬彿一道閃電划過腦海!
原來如此!
何大政把贓款都存在賭場,但不是用他自己的名字,而是用他帶來的這些女人的名義。
賭場提供類似銀行的寄存服務,客人可以將現金或籌碼存在櫃台,隨時支取。
何大政用這種方式,既方便了他隨時賭博消費,又完美地隱匿了資產來源!
每次他來,取的是存在「王麗」或者其他情婦名下的錢,贏了錢再存進去,賬目上根本查不到他何大政的任何直接關聯,這老狐狸,果然狡猾!
我強壓住內心的激動,不動聲色地把自己手裡所有的籌碼,包括何大政「賞」我的那些,都兌換成了現金。
何大政那邊辦完手續,心情似乎更好了,熱情地攬住我的肩膀,說,「走,小李,別垂頭喪氣的了!哥哥帶你上樓樂呵樂呵去!鉑宮的KTV,小姐可是一絕!」
我正想找機會接近他,瞭解更多情況,便順水推舟地答應了:「那就謝謝何局長了。」
鉑宮的KTV在酒店的頂層,比宴會廳更加私密和奢華。
走廊鋪著厚厚的暗紅色地毯,牆壁是吸音的軟包,兩側是一個個緊閉的包房門,門牌號都是燙金的。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香水味、煙酒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曖昧氣息。
穿著性感制服的女服務員端著酒水果盤穿梭往來,隱約能聽到各個包房裡傳出的鬼哭狼嚎的歌聲、嬌笑聲和划拳聲。
何大政顯然是這裡的常客,經理親自迎上來,點頭哈腰地把我們帶進一個中包。
包間里燈光昏暗,巨大的液晶屏幕閃爍著MTV畫面,真皮沙發柔軟寬大,大理石茶几上已經擺好了果盤、小吃和幾瓶洋酒、啤酒。
我們剛坐下沒多久,包房門被輕輕推開。我抬頭一看,頓時愣住了。
帶頭走進來的,竟然是我的妻子夏筱月!
她今晚穿著一件寶藍色的亮片吊帶短裙,裙擺只到大腿中部,勾勒著她玲瓏有致的曲線。
外面罩著一件短款的黑色小皮衣,腳下是一雙黑色的細高跟長靴,波浪長髮放下肩後,臉上化著淡妝,塗著啞紅色唇膏,看起來像一朵在午夜盛放的帶刺玫瑰,冷艷又帶著一股江湖氣息。
她身後跟著四五個同樣打扮妖嬈、年輕漂亮的KTV公主。
何大政一看到筱月,眼睛都直了,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滿臉堆笑,說,「哎喲!小鶯姑娘!今天怎麼勞動您親自過來了?」
夏筱月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說,「何局長是大客戶,又是李叔的朋友,我當然要親自來招呼一下。」她目光掃過我,沒有任何停留,徬彿我只是個普通客人,然後對身後的公主們示意了一下。
那幾個公主立刻嬌笑著圍了上來,兩個坐到何大政身邊,一個坐到我旁邊。濃烈的香水味瞬間包圍了我,讓我有些不適。
何大政受寵若驚,連忙給筱月讓座,說,「小鶯姑娘快請坐!一起喝兩杯!」
筱月落落大方地在何大政旁邊的沙發坐下,服務生給她倒上酒。
何大政端起酒杯,色眯眯地盯著筱月說,「小鶯姑娘,上次晚宴是我不對,喝多了,手腳沒個輕重,我自罰一杯,給你賠罪!」說完一飲而盡。
筱月笑了笑,也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說,「何局長言重了,我上次也做得不對,也要向您賠罪才是。」
何大政放下酒杯,那只肥短的手就迫不及待地伸過去,想要握住筱月放在膝蓋上的纖纖玉手。
筱月似乎早有預料,在他碰到之前,巧妙地抬手捋了一下耳邊的頭髮,避開了他的觸碰,順勢拿起酒瓶為何大政的空杯斟酒,「何局長今天手氣好,多喝點,盡興。」
何大政抓了個空,有些悻悻,但看著筱月近在咫尺的側臉和斟酒時低領口若隱若現的春光,又心癢難耐,只好就著台階下,說,「好,盡興,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