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份的天漢省省會都市,這座都市臨近大海,天空萬里無雲,陽光猛烈地照著警察局會議大廳。
我的名字叫做李如彬,今年三十三歲,警察局里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民警,今天是因為沾了我的刑警妻子夏筱月的光,得以坐在這表彰刑警隊有功人員的會場後排。
台上,局領導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帶著點雜音回蕩。
頒獎按功績大小進行,先上台的是幾個隊員,清一色的藏藍色常服,臉上都戴著統一的藍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睛。
他們用代號接受嘉獎:「夜鷹」、「山貓」、「獵犬」……每一個代號報出,都伴隨著一陣掌聲。
我坐在下面,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
這種場合,我便只是個旁觀者。
能力中庸,說的就是我這種人,破大案要案輪不上,平日混混日子,處理的不是鄰里糾紛就是小偷小摸。
好在,我還有個值得驕傲的妻子。
「下面,請功績最突出的同志,‘白鴿’,上台!」局長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明顯的贊賞。
我的心也跟著提了一下。
視線盡頭,一個身影利落地起身,邁步上台。
即使穿著的常服,也掩不住她挺拔修長的身姿,她步伐穩健,眉眼盈盈如畫。
那便是夏筱月,我的妻子。
口罩遮住了她靚麗的容貌,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此刻在會議廳燈光下更顯光彩照人。
她接過局長遞來的獎狀和盒子——裡面是代表副隊長職級的肩章。
「白鴿同志,在這次系列案件中,憑借過人的觀察力和邏輯推理能力,為案件偵破提供了關鍵方向,功不可沒…」
局長的褒獎詞我都快能背下來,每次她立功,總少不了這些陳詞濫調。
我看著台上的她,微微仰頭接受榮譽,心裡是高興,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澀。
我和妻子是警校同學,青梅竹馬,一起讀的功課。
進入警局供職後,她雖然是個女子,卻敢打敢拼,不畏艱辛,甘冒風險,幾年下來,已經成為了刑警隊的尖刀。
而我,還在基層摸爬滾打。
差距越拉越大,有時連吹牛打屁的哥們兒都會半開玩笑地說,「如彬,你小子真是好福氣,娶了個這麼能幹的老婆。」
輪到妻子夏筱月發表獲獎感言,夏筱月的聲音透過口罩,略有些沈悶,但依然清晰,她說,「感謝各位領導的信任,感謝隊長的指導,也感謝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丈夫,對我工作的全身心理解和支持。」她說到這裡時,目光掃過後排,在我身上停留。
她沒有提我的名字,這是規定,也是保護。
我心裡那點酸澀瞬間被一股暖流衝散。
筱月就是這樣,在外雷厲風行,在家卻總是細心維護著我那點可憐的自尊。
她說,她選擇我,就是因為我老實可靠,相處起來輕鬆舒適。
或許吧,在這紛繁複雜的世界里,我這點「平庸」,反而成了她難得的港灣。
表彰大會結束,人群熙攘著往外走。
我等在門口,看到筱月被幾個隊員圍著說話,她微微點頭,眼神沈穩。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才快步走到我身邊,很自然地輓住我的胳膊。
「等久了吧?」她摘掉口罩,露出那張明艷的臉蛋,額角有細密的汗珠。秋老虎的余威還在,禮堂里人多,確實悶熱。
「沒,剛出來。」我笑笑,抽出胳膊,用袖子幫她擦了擦汗,「咱副隊長今天可是風光無限啊。」
「少來打趣我。」她嗔怪地拍了下我的手臂,力道不重,帶著親暱,「走,食堂吃飯去,餓壞了。」
局里的食堂永遠是那股大鍋菜的味道。
我們打了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筱月把她餐盤里的紅燒肉夾了好幾塊到我碗里:「你多吃點,最近好像又瘦了。」
「哪有。」我嘴上否認,心裡卻受用。
她知道我酒量差,酒品更差,在外從不讓我多喝,在家卻總變著法給我做好吃的,說我體格不能垮。
我們邊吃邊聊,說的多是局里的瑣事,家長里短。
她跟我抱怨案卷太多,看得眼睛疼;我說今天調解倆大爺吵架,為個破花盆差點動手。
氣氛輕鬆融洽,就像往常一樣普通的午休。
她偶爾會因為想到案子而走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那專注的神情格外迷人。
我看著她,心裡滿是驕傲,但也有幾分跟不上她腳步的愧疚。
作為丈夫,我能給她的遠遠不夠多。
飯還沒吃完,筱月的尋呼機就響了。她看了一眼,神色立刻嚴肅起來:「隊裡通知,有緊急行動。」
下午的臨時通告來得突然,是一次清理地下賭場的行動。
刑警隊王隊長點名由剛升職的副隊長夏筱月帶隊。
這次聯合行動,我們派出也要出人配合。
一行人到軍械處登記,領取裝備。
當我拿到配發的九二式手槍和沈甸甸的、裝滿標準子彈的彈夾時,心裡咯噔一下。
不是常規的橡皮子彈或空包彈,而是實打實的九毫米彈。
「老張,搞錯了吧?清理個賭場而已,用得上真傢伙?」我低聲問旁邊刑警隊的老隊員。
老張熟練地檢查著槍械,頭也沒抬,說,「上面怎麼吩咐就怎麼領,哪那麼多廢話。」
我心裡嘀咕,但沒再多問。
集合上車後,我特意擠到筱月身邊。
行動用的是一輛金杯麵包車,車廂里瀰漫著汗味和煙味。
筱月正拿著對講機和前面車里的行動人員通話,話語簡練。
等她放下對講,我湊近她,壓低聲音,「筱月,領實彈是怎麼回事?不就是個地下賭場嗎?」
筱月側過臉,車窗外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滅。
她本不用透露行動的細節給我聽,但還是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這次的目標不簡單。市郊那個賭場,表面上是小檔口,其實是‘蛇魷薩’的地盤。」
「蛇魷薩?」這名字我聽過,是本省近年來崛起最快、也最神秘的黑惡勢力,傳聞無惡不作,但警方一直沒抓到實質把柄。
「嗯。」筱月眼神銳利,「他們很狡猾,核心成員從不露面,平時只通過中間人控制一些底層產業。這個賭場,我們盯了很久了,最近收到風聲,他們好像收縮了勢力,只保留了幾個重要檔口。這次行動,明面上是清理賭博,暗地裡是想看看能不能摸到點‘蛇魷薩’的邊兒。所以,都警惕點,帶實彈是以防萬一。」
我恍然,心裡卻更沈了。涉及到「蛇魷薩」,事情就不那麼簡單了。
但行動比預想的順利得多。市郊那個藏匿在廢棄廠房隔間里的所謂「高級」賭場,其實簡陋得很。煙霧繚繞,嘈雜喧嘩。
破舊的綠色絨布賭台,撲克牌、骰子散落一地。
參與賭博的,有穿著汗衫短褲、趿拉著塑料拖鞋的邋遢大叔,也有幾個雖然穿著西裝但領帶歪斜、滿眼血絲的白領上班族。
我們衝進去時,幾乎沒遇到像樣的抵抗,賭客和莊家亂作一團,很快就被我們控制住。
筱月指揮若定,隊員們分工明確,抓人、取證、清點賭資。我負責筱月給我安排的警戒外圍的輕鬆工作。
等地下賭場檔口剛開始遭遇抓捕的混亂後,賭客和莊家被我的同僚們一一分開抓捕。
我這裡也沒甚麼好做的,眼神掃過一片狼藉的現場和一個個垂頭喪氣被銬起來的人。但是,我的目光被吸住在最裡面那張百家樂賭台後面。
一個身材高大壯實、微微禿頂、鬍子拉碴的男人,正被兩個我得兩個同僚反剪雙手,他嘴裡還叼著半截香煙,臉上是混不吝的喪氣表情。
儘管多年未見,儘管他形象邋遢,但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我的父親,李兼強。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初中時,父母分居,父親幾乎從我的生活里消失,我只從母親嘴裡聽說他靠開三輪摩托車送貨維生,也會按時寄來不多的生活費。
直到不久之前母親病逝,他也沒怎麼露面。
我結婚時,他倒是來了,但連喜酒都沒留下來喝,塞給我一個厚厚的紅包,拍著我的肩膀說「小子有出息,娶了個好媳婦」,就說有急事,匆匆走了。
幾年過去,我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重逢。他竟然是這個地下賭場的檔主,負責人?
父親似乎沒立刻認出穿著警服、戴著警帽的我。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反而在夏筱月身上停頓了一下。
即使筱月也戴著口罩和執行任務時的帽子,但他似乎憑借那熟悉的身形輪廓認出了她。
他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然後把煙頭吐在地上,用腳碾滅。
筱月也看到了我的父親,筱月觀察記憶力極強,雖然只是在結婚宴會上的一面之緣,但她也認出來了我的父親,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很快筱月恢復了作為警官的冷靜。
她示意隊員給我父親戴上手銬。
整個過程,父親沒有反抗,也沒有看我,只是用一種略帶嘲諷的眼神看著給他上手銬的年輕警察。
押著幾名賭場檔口的主要負責人回到局里時,氣氛凝重。
因為嫌疑人是我的直系親屬,我必須回避審訊。坐在走廊冰冷的長椅上,我聽得到隔壁審訊室里傳來對話聲。
同僚們的問話,父親大多用「不知道」、「不清楚」敷衍。
當問到是否和「蛇魷薩」有關時,我透過門上的小窗,看到父親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了那種油滑的神態,嚷嚷著說,「甚麼蛇啊魷魚的,我就一看場子的,按規矩罰我款就是了,別說這些沒用的。」
刑警隊長王隊是一個面色黝黑、精明幹練地的猛將,他觀察完審訊室的初步審問,走到我面前,問,「如彬,你父親的事,你知情嗎?」
我老實回答,「隊長,我真不知道。我跟我的父親李兼強很多年沒聯繫了。」
隊長沒說話,目光轉向跟出來的夏筱月。筱月對他微微點頭。隊長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筱月走到我身邊,再次壓低聲音跟我說,「如彬,爸的反應不對勁。提到‘蛇魷薩’時,他應該知道些甚麼。這是個偵查的突破口,很難得。」
我心裡亂成一團麻,既有對父親涉案的震驚和羞愧,又有對眼下局面的無措。
「我和隊長商量了一下,」筱月繼續說,語氣帶著強硬的氣勢,「硬審估計也問不出甚麼,浪費時間和口舌。我們打算把他放了。」
「放了?」我愕然抬頭。
「對。理由是你以警察與兒子的身份,暫時保釋他出去。然後,」筱月看著我,眼神銳利,「由我親自暗中跟蹤他,看看他出去後會和甚麼人聯繫。這是目前唯一能摸到‘蛇魷薩’線索的辦法。」
我張了張嘴,想反對。
這太危險了!
讓筱月去跟蹤一個可能和黑惡勢力有牽扯的人,還是我的父親?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筱月是對的。
揪出「蛇魷薩」,不僅是為了破案,從長遠看,也是把父親從那個泥潭里拉出來的唯一機會。
而且,我瞭解筱月,她決定的事情,尤其涉及到案子,幾乎是不會退讓的。
我看著筱月堅定清澈的眼睛,最終只是艱難地點了點頭,說,「你要小心。」
手續辦得很快。我走進滯留室,給父親解手銬的時候,手有些抖。父親這時已經認出來我了。
他活動著手腕,眼神嘲弄地看著我,說,「行啊,小子,在局子里混得不錯嘛,都能把你老子撈出去了。」
我臉上發燙,不敢看他的眼睛,低聲問,「爸,你現在住哪兒?要是…要是一個人,要不…先回我那兒住段時間?我剛在市區三環買了房子…」我的話吞吞吐吐,連我自己都覺得毫無說服力。
父親果然嗤笑一聲,說,「得了吧,你小子,打小就不會撒謊。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甚麼屎。突然這麼孝順,請我回家住?別演父子情深的戲碼了,我與你雖然是父子,但是感情不深。」
說罷他湊近我,壓低了聲音又說了一句,「小子,我告訴你,有陽光照著的地方,就有影子。‘蛇魷薩’的水深得很,不是你這種小警察能摻和的,別想著靠這個立功往上爬,小心把自己搭進去,好好跟你的漂亮媳婦過日子比甚麼都強。」說完,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就要走。
「爸!」我下意識叫住他,卻不知該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