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許霧和程也的初見
好累。
身體像沈在深不見底的粘稠泥沼里,意識斷斷續續地漂浮,偶爾能捕捉到一點聲音……儀器的嘀嗒聲,門外模糊的交談,還有……一個始終守在床邊、沈默而沈重的呼吸聲。
是程也。
許霧想睜開眼睛看看他,想告訴他別擔心。
可眼皮像被鉛塊墜著,無論如何也掀不開。
左半邊頭顱里,那把生鏽的鈍鋸還在不知疲倦地割鋸著神經,每一次試圖凝聚意識,都會被更劇烈的頭痛擊散。
她只能在一片混沌的黑暗裡,徒勞地想著:
對不起啊程也……
這次,我沒把槍口對準自己……
還有……
我喜歡你。
真的……喜歡你很久很久了。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唯一微弱卻固執的火星,支撐著她絕不徹底沈淪。
意識又飄遠了些,回到了那個決定一切的書房。
程父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面容沈靜,眼神卻銳利如鷹。他將一個看似普通的錦盒推到她面前。
「過幾天,會有人再給你另一樣東西。」程父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兩樣裡面,只有一枚真正的子彈。最後關頭,你可以用它親手了結對面的骯髒,或者……」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給自己,一個乾淨的體面。」
許霧的手指撫過冰涼光滑的錦盒表面,沒有立刻打開。她抬起頭,迎上程父審視的目光,忽然沒頭沒尾地、輕聲說了一句:
「伯父,您知道嗎?」
「我喜歡程也。」
「很久……很久了。」
這句話說得太輕,太突然,不像談判,倒像一句藏在心底太久、終於找到機會溢出來的獨白。
程父顯然沒料到她會說這個,威嚴的臉上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疲憊卻異常清醒的年輕女人,沈默了幾秒。
再開口時,還是慣常的命令式口吻里:
「那就活著回來。」
「活著,才能談……長長久久。」
長長久久。
許霧在心裡默念著這個詞。久到甚麼時候呢?
意識飄得更遠,撥開血與火的迷霧,落回到一段乾淨得幾乎發亮的舊時光里。
二十二歲的許霧,剛剛從醫學院畢業,穿著嶄新的白大褂在醫院實習。
那天急診科人滿為患,她被臨時抓去幫忙,任務是為一個外傷患者縫合傷口。
推開門,她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年輕男人坐在那裡。
袖口輓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有力,上面一道猙獰的傷口皮肉外翻,鮮血還在緩緩滲出。
是個警察。
許霧的心跳加速了,她縫過無數豬皮豬肉了,但這是她第一次,要給一個活生生的人,一針一針地縫合。
「請……請坐好,我準備一下。」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