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十三
三個沒成年小孩兒沒走多遠,就被人騙著上了車。
鄔遙不願意回憶在那裡發生的事情,只記得在第一次被扇巴掌之後,凌遠對她的態度就變了。
他從房間那頭走到她面前,看著哭到膈肌痙攣的她,語氣依舊很凶,「別哭了!除了哭你還會甚麼!能不能堅強一點!」
她臉疼、嘴巴疼、肚子疼、腿也疼,被打的地方沒有一處不疼。
可是凌遠比她還慘,他臉腫得像被泡發了的饅頭,眼睛上一片青紫。
她抽噎著咬住唇,只知道看著凌遠掉眼淚。
凌遠凶巴巴地用袖子給她擦眼淚,「哭得醜死了,能不能別哭了?我會弄死他們的。」
她不是很明白他哪裡來的底氣,很不給面子地提醒他,「你都被打成這樣了,怎麼弄死他們呀?」
凌遠又開始瞪她了,還拍她腦袋,「別管那麼多,反正我肯定會報仇的,我一定會報仇的!」
那時候的鄔遙不明白的事情太多。
她不明白施承為甚麼能對打他們的人笑臉相迎,替他們做事,喊他們哥哥。
她也不明白凌遠為甚麼會站在她身前保護她,替她挨打、幫她行騙。
她想過凌遠長大後會是甚麼樣子。
大概依舊是那副凶巴巴看誰都不爽的樣子。
也設想過會在哪裡遇見他,街頭、商場門口,或者是某家口碑不錯的餐廳。
但是沒想過會在台球廳,也沒想過他會成為禮城知名的黑幫頭目。
紋身男一臉吃了屎的表情把她領到二樓,「你真的認識我們遠哥?」
鄔遙站在樓梯口,腳步如同灌了鉛,她聞到空氣里濃郁的煙味,前方的木門虛掩著,裡面台球的碰撞聲清脆。
「你啞巴了?怎麼不說話?」
鄔遙掐住掌心,指腹抹去汗液,聲音很輕,「認識。」
紋身男狐疑地看了她好幾眼,才拉開房門,讓她進去。
裡面沒有開燈。
窗外廣告牌刺眼的光線像一條長長的燈帶將室內的一切變成模糊的虛影。
鄔遙看不清裡面究竟有多少人,也聽不見紋身男在對她說些甚麼。
空氣里存活著不知名蟲類,在她看見那根黑色拐杖時,蠶食了她所有的理智。
二十三歲的凌遠是甚麼樣?
現在她可以回答自己這個問題。
二十三歲的他,穿著白色的襯衣,折起的袖口露出腕骨,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低著眸聽別人動作幅度誇張的講話。
八年。
九十六個月。
兩千九百二十天。
她想過兩千九百二十次開場白。
但現在,所有預設好的台本都被遺忘。
取而代之的是那句俗套的:
——好久不見,凌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