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那個人
簡歷已投遞的提示在屏幕正中央跳了一下就消失了。我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心跳聲在安靜的宿舍里大得像有人在我耳邊打鼓。我沒有告訴我爸,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只給自己留了一個假名字和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三天之後我收到了面試通知。
面試那天我穿了一件從沒穿過的白襯衫,把頭髮梳成跟平時不一樣的分法。我站在寫字樓十六層的玻璃門前深呼吸了一下就推門進去了。
Arthur 親自面的我。
他比一年半前沒有甚麼變化,依然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他看了我的簡歷,問了我幾個家常問題——哪所學校的、學的甚麼專業、住在哪個區。我回答的時候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穩和自然,目光保持在一個正常應聘者該有的位置——既不過分閃躲也不過分直視。
他點了點頭說行,下周來上班。底薪三千五,乾雜活。
我站起來說謝謝老闆。他沒有抬頭看我只是嗯了一聲繼續看電腦屏幕。我轉身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他沒有認出我來。完全不認識。
入職第一天我坐在最後排那個工位上打開那台老舊的台式電腦。主機風扇轉起來的時候聲音大得像一架要起飛的小型飛機。我把自己的東西放進抽屜里——一支筆、一個筆記本、一包紙巾。桌面上還殘留著上一個使用者留下的幾道圓珠筆划痕。我從那個位置能看到Arthur辦公室的門。他進出的時候偶爾會往這邊掃一眼,但他的目光從來不會在哪個具體的工位或是哪張具體的面孔上停留超過半秒鐘。我已經是另一個名字和另一張臉了。但他從始至終都像是第一次看到我。我坐在那張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發了很久的呆。Arthur的辦公室門開著一條縫,能看見他坐在裡面打電話——聲音不高不低,偶爾笑一下,語氣跟任何一個普通的中年生意人沒有任何區別。我低下頭看著自己那份入職登記表上寫的假名字。那個名字現在被錄入到他們的員工系統里了,下個月會有一張三五千塊的工資打到對應的卡上。我成了一台精密機器里一枚不起眼的螺絲釘。但一枚螺絲釘也可以從內部鬆動整個結構。我把那份登記表對折起來放進抽屜最底層蓋住了上面的字跡。
第一天上班結束之後我回到合租的小房間里坐在床沿上安靜了很久。我在回想Arthur面試時的每一個細節——他的目光有沒有在我的臉上多停留一秒他有沒有皺眉他問問題的時候有沒有在某一個問題之前忽然停頓。我把所有畫面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之後得出的結論是安全的。他完全沒有認出我來。我對Arthur來說只是一個長得還可以、說話還算利索的年輕男人。一個可以用來搬貨開車訂酒店送文件的叫做某個名字的工具。但在那個辦公室里我站到了離他不到兩米的距離內。我用假身份和假名字跨越了過去一年半里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的那段物理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