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半遮面

第四集的視頻在三天後發佈了。標題叫做"半遮面·簽約紀念"。封面是一張黑白特寫——女人的眼睛。她的眼妝比平時濃了一些，眼線拉長，睫毛刷得很翹。那雙眼睛我看了十六年，它們被化妝品修飾過後多了一層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漂亮，是一種我知道她已經走了很遠的確認。

視頻里 Arthur 沒有讓她做太多事。大部分時間她只是坐在鏡頭前按照他的指令做一些動作，轉臉、抬頭、咬唇、垂眼。她的表現比第一集好了很多——不再緊張，不再僵著肩膀，甚至開始在指令之間主動調整自己的角度。

評論區有人寫了一句："這雙眼睛可以賣錢。" Arthur 回復了一個竪大拇指的表情。我媽當初三萬塊把自己賣了。現在別人說她可以賣更貴的價。她看到這些評論也許不會生氣。她也許覺得被贊美了。

那集視頻下面的評論區比之前任何一期都要熱鬧。有人說這雙眼睛可以賣錢，有人問下一集甚麼時候出。Arthur回復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我媽三萬塊把自己眼睛以上的部分賣給了一個陌生人。現在那些陌生人說她可以賣得更貴。我不知道她看到那些評論的時候是甚麼感覺。她的眼睛在視頻的最後幾秒里正對著鏡頭看向某一個點。那個角度剛好讓觀眾產生一種被注視的錯覺。那個錯覺值三萬。

那三萬塊是她用自己面部的局部換來的。我不知道她簽那份協議的時候手指有沒有發抖。視頻里她按照Arthur的要求做出各種表情的時候那些表情看起來和真的一樣。也許它們就是真的。也許在她決定簽下名字的那一刻她已經不再區分甚麼是真甚麼是演了。

那三萬塊的簽約費我媽後來用在了甚麼地方我不清楚也不打算問。但我知道從那天開始她在鏡頭前的表情變了——不是變僵硬了也不是變得更自然。而是多了一種之前沒有的東西——一種她已經接受了自己正在被觀看這個事實之後的從容。那種從容比任何羞恥感都更讓我感到恐懼。因為它說明她已經跨過了那條線。發現自己在線的另一邊沒甚麼大不了的之後就不會再想退回去了。

半遮面那集視頻播出的那一天我媽在家做了一頓很豐盛的飯。她好像心情特別好——炒了好幾個菜還開了一瓶紅酒自己倒了一杯。吃飯的時候她問我最近功課怎麼樣我說還行。她點了點頭喝了一口紅酒然後把杯子舉在眼前看著酒液在燈光下的顏色。她說這個酒是一個朋友推薦的果然不錯。我低著頭扒飯沒有說話。她也許不是故意要在那集視頻發佈的晚上表現出那種放鬆的愉悅感的。但那天晚上她確實比平時更愉快一些——像一個人剛完成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情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