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Coach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她哼著歌下樓的聲音。我走到陽台上,看著她走出小區大門,在路邊等了一小會兒,上了一輛深色轎車。車門關上,尾燈亮起,匯入了晚高峰的車流。
我回到客廳坐下來。電視開著,在播甚麼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的。我盯著屏幕,甚麼也沒看進去。我媽走了,背著一個不是我爸送的包。而我一直坐在沙發上等著她回家——像一隻等人來餵的狗。
那天晚上她回來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進門的時候臉頰泛著紅,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別的甚麼原因。她把 Coach 包放在玄關櫃上,換鞋的時候哼的還是出門時那首曲子。
她看見我坐在沙發上,走過來揉了揉我的頭頂,帶著一點香水和酒味混合的氣息。
"怎麼還不睡?"
"等你。"
她蹲下來平視著我,手指輕輕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著說:"傻孩子,媽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看著她走進臥室的背影,心裡有一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出來——她在那邊比我爸在的時候開心。這個念頭比任何證據都讓我覺得無力。
我爸下周要回來了。這個消息是外婆在電話里說的,我媽接的電話,我當時就在旁邊。她掛斷之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繼續低頭擇手裡的豆角,把它們折成均勻的小段放進碗里。她沒有告訴我這件事。我也沒問。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復想起她在鏡子前轉圈時臉上的表情——不是純粹的開心,那裡面摻著一種被甚麼東西重新點亮了的滿足感,像一盞關了太久忽然又被擰開的燈。
晚上我起來倒水的時候經過她的臥室門。門縫里透出一點光。她在看手機。她側躺的姿勢在被子下形成一道淺淺的起伏輪廓。那道輪廓里包裹著我一整個童年的安全感來源。現在那道輪廓里還裝著一些我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新東西。我把水杯放在廚房台面上沒有喝。水流在水管里安靜地淌過。我站了一會兒才重新回到房間里躺下。
我回到床上之後很久沒有睡著。空調室外機的聲音在窗外嗡嗡響著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引擎。我剛才看到的那張購物小票上的數字還在我腦子里閃著。四千塊對一個高中生來說不是一個小數目。但讓她收下那個包的那個人大概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就能在晚飯賬單上簽出同樣的金額。我想起她彎腰換鞋時後頸上那道淺淺的勒痕——當時我沒敢細看,但現在我知道那是比她脖子上那條金鍊子更早出現在她皮膚上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