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隊友?不,只是狐朋狗友!
菲斯克推開B-7營房的鐵皮門,門框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
這扇門的高度大概是一米九,而菲斯克是兩米二。
所以每次進出,他都必須把腦袋低到一種近乎鞠躬的角度,寬闊得像衣櫃一樣的肩膀還要斜著側身才能勉強擠過去。
營房裡煙霧繚繞。
不是甚麼高級貨,就是那種最廉價的駱駝牌香煙和不知從哪個阿拉伯小販手裡搞來的水煙混合在一起的嗆人味道。
天花板上那盞孤零零的白熾燈泡被煙薰得發黃,投下一片混沌的暖光。
靠牆擺著八張行軍床,但實際只住了六個人。
而現在,裡面只有三個人。
另外,有兩張床鋪的主人已經不在了——一個踩了IED被送回了本土的沃爾特·里德醫療中心。
另一個被關進了禁閉室快一個月了,據說是因為在巡邏時朝一頭駱駝開了三槍,理由是「那頭駱駝看我的眼神不對」。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那匹駱駝上坐著的是路過參觀的……准將。
預計,下一次菲斯克輪休回來的時候,應該就能看見了……或者被當做精神病送回美國。
菲斯克的出現在營房裡引起了一陣騷動。
「操!活人!」
第一個開口的是瘦子。
這個來自芝加哥南區的波蘭裔瘦子正光著膀子盤腿坐在一個倒扣的彈藥箱上,手裡捏著一把髒兮兮的撲克牌。
他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數,胳膊上紋著一隻歪歪扭扭的波蘭鷹,看上去像是用圓珠筆和縫衣針在醉酒狀態下自己捅出來的。
「我還以為你已經在那個鐵皮罐頭裡被沙子埋了呢。」
瘦子把嘴裡的煙叼到了一邊,歪著頭打量了菲斯克一眼。
他那雙永遠半眯著的眼睛里泛著一層淡淡的紅血絲——這是長期吸食劣質大麻的標誌性特徵。
「嘿嘿嘿,大傢伙兒回來了!」
瘦子大聲嚷嚷,然後轉過頭對著彈藥箱上的牌局努了努嘴。
「菲斯克!
你來得正好!
快過來看看,這幫混蛋在賭你還能活幾天!」
菲斯克弓著腰走到彈藥箱旁邊,低頭看了一眼。
那不是普通的撲克牌局。
彈藥箱的蓋子上用馬克筆畫了一個粗糙的表格,竪列寫著日期,橫排寫著每個人的名字和下注金額。
「三天」那一欄下面壓著最多的錢——大概有四五十美元的零鈔,還有幾包萬寶路和一罐斯科爾嚼煙。
「一周」的欄目下只有可憐的十美元。
「兩周以上……」
那一欄是空的,因為沒人相信菲斯克能在那個被汽車炸彈光顧過無數次的鬼地方撐過半個月。
「誰押的三天?」
「我。」
莫里森頭也不抬地說,手裡的瑞士軍刀依舊在木棍上一下一下地削著,「沒有冒犯的意思,菲斯克。
但你知道的,福斯特在那兒待了四天就被炸斷了兩條腿。
韋恩更慘,第二天就被炸成了肉醬。
三天已經是我對你最大的尊重了。」
「放屁!」
瘦子啐了一口,「我押的五天!因為菲斯克他媽的比那些路邊炸彈還重!
炸彈看到他都得繞道走!」
坐在一邊的牧師翻了一頁《聖經》(他剛好翻到了《出埃及記》的部分),慢吞吞地開口:「我押一周。願上帝保佑你,菲斯克。」
菲斯克看著那個簡陋的賭盤,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沒有生氣。
在阿富汗,賭戰友的死期是一種比打招呼還常見的社交活動。
這種黑色幽默是士兵們用來消解恐懼的唯一方式。
如果你因為別人賭你幾天會死就炸毛,那只能說明你不適合這個地方。
「可,我現在活著回來了!」
「我們壓的是下一周,第一周那些阿拉伯人沒反應過來很正常……」
菲斯克從戰術褲的口袋里掏出一沓鈔票。
他數出了十張本傑明·富蘭克林。
一千美元整。
然後把這疊錢重重地拍在了彈藥箱上。
整個營房瞬間安靜了。
「我押自己。」
菲斯克的嗓音在狹小的營房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人在鐵桶裡面敲鼓。
「活過整個服役期。
賠率你們自己算。
誰要是覺得老子會死在那破地方,儘管下注。
等我活著回紐約的時候,這些錢連本帶利都是我的。」
沈默持續了大約三秒鐘。
「操他媽的!」
瘦子第一個炸了,他猛地一拍大腿,「一千塊!
你是不是在那個鐵皮棺材裡面挖到金礦了?」
菲斯克沒回答。
他只是彎下腰,從彈藥箱底下拎出一罐不知道誰藏的溫啤酒,用拇指一彈,鋁蓋飛出去彈在天花板上,啤酒沫噴了瘦子一臉。
「我他媽的!」
瘦子一邊擦臉一邊罵罵咧咧,但眼睛始終死死盯著那疊鈔票。
一千美元,對於這些月薪不過兩千出頭的大頭兵來說,這筆錢足夠讓他們的腎上腺素飆到天花板。
莫里森沈默了一會兒,把瑞士軍刀收了起來,從口袋里摸出二十美元壓在了「三天」那一欄上。
「沒有冒犯。」
「放心,等我贏了你的錢,我會用它給你買一塊墓碑的。」
菲斯克灌了一大口啤酒,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子鐵鏽味。
賭局重新熱鬧了起來。
瘦子在「五天」那欄又追加了十塊錢和兩包煙。
牧師猶豫了半天,最後默默地在「一個月」那欄壓了五十美元——那大概是他這周全部的零花錢。
喧鬧漸漸平息之後,瘦子湊了過來。
他蹲在菲斯克的床邊,那張瘦削的臉上掛著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三分討好、三分心虛、四分不要臉。
「嘿……菲斯克。」
「說。」
「那個……你手頭有沒有多餘的子彈?」
菲斯克正把那罐啤酒往嘴裡倒,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你的彈藥呢?」
「呃……」
瘦子的眼神開始飄忽不定,像一隻被抓住尾巴的老鼠。
「就是嘛……你知道的……最近外面那些阿拉伯佬的黑市裡,北約彈的價格漲得挺厲害的……一髮能賣到兩美元呢……」
菲斯克緩緩放下啤酒罐。
「你把你的子彈賣了?」
「也不是全賣了啦!
就賣了……四個彈匣……」
瘦子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蚊子哼哼。
「四個彈匣,一百二十發。
你他媽把一百二十發北約標準彈賣了。」
菲斯克的語氣異常平靜,「換了多少?」
「二百四……不對,二百二……」
「然後,全買了大麻。」
這不是疑問句。
瘦子的沈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低著頭,用腳尖在水泥地上畫圈圈,那副模樣活像一個偷吃了糖果的小學生被老師抓了現行。
「你知道嗎,瘦子。」
菲斯克站起身,兩米二的身軀在昏暗的燈光下投射出一個巨大的陰影,徹底將這個瘦猴子般的波蘭裔籠罩其中。
「如果,下次巡邏的時候你真遇上了敵人,你打算用甚麼還擊?
用你嘴裡那股大麻味把他們熏死?」
「所以我才來找你借嘛!」
瘦子雙手合十,擠出了一個他自認為極具感染力的可憐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