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菲斯克不是老賴!
七天。
整整七天。
菲斯克·威爾遜在那個悶熱得像罐頭、寒冷時又像冰窖的鐵皮集裝箱里,連續蹲了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這七天里,他總共消滅了三十塊壓縮餅乾、三十六升礦泉水,以及無數從過路司機手中收繳的廉價香煙。
他的戰術褲口袋已經徹底報廢了——不是被子彈打穿的,而是被美鈔撐裂的。
最終,麥克斯韋上校在電話里用那種尖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嗓音,「慷慨」地批准了菲斯克一天的輪休假。
當然,上校的慷慨不是沒有代價的。
在菲斯克離開七號站之前,雷諾上尉的清收車隊準時到達,帶走了上校那份豐厚的三成抽成。
塑料袋被塞進斯特瑞克步戰車的保險箱時,雷諾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里彈出來。
「操,菲斯克,你是不是在那個破箱子里開了台印鈔機?」
菲斯克沒搭理他。
搭上返回基地的悍馬車後座,兩米二的龐大身軀將整輛車的懸掛系統壓得哀鳴不止。
七天來積攢的疲勞並沒有讓他閉眼休息,他只是把右手插在作戰服內側的貼身口袋里,指尖反復摩挲著那疊厚得像磚頭一樣的現金。
沈甸甸的觸感比任何安眠藥都管用。
至於那個,未知的瘋人病毒的事情,似乎被某種比病毒本身更加強大的力量徹底壓了下來。
過去這一周,七號站沒有遭受任何非常規的襲擊。
那些「瘋子」沒有再出現在公路上,空氣中那股甜腥味雖然時隱時現,但濃度始終維持在一個微妙的臨界點——足以讓菲斯克的感知保持留心,卻不足以引發大規模的感染。
基地裡的軍事頻道每天照常播報著巡邏任務和補給調度,沒有任何關於「生化洩露」或「異常感染」的官方通報。
就好像那些在前哨被擊斃的「手無寸鐵的瘋子」、那個燒得神志不清的機槍手蘇利文、還有那個村莊里滿地的喪屍屍體,全部都不存在一樣。
消息被捂住了。
被捂得嚴嚴實實。
至於是誰捂的,菲斯克不關心。
他只關心今天要辦的三件事:存錢、買東西、加固崗哨。
四件事——修個廁所。
———
巴格拉姆……
這座龐大的軍事設施佔地數千英畝,在2002年的阿富汗,它不僅僅是一個阿拉伯城市——它更像是一座被強行移植到中亞荒漠上的美國小型城市。
悍馬車駛過主入口那道由混凝土防爆牆和層層鐵絲網構成的關卡時,菲斯克看到了至少六個武裝哨位。
M2重機槍架在沙袋壘成的半圓形掩體後面,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每一輛試圖接近的車輛。
更遠一點的角落里,兩座簡易的金屬塔樓上架著M167「火神」高射炮,四管20毫米機關炮的炮管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這些大殺器並不是用來防空的。
在這個滿是自殺式汽車炸彈的地獄,它們的唯一用途就是把任何不減速的車輛連同車里的人一起打成碎肉漿……有的時候,甚至可以打爛炸藥讓炸藥不被引爆。
悍馬車穿過了軍事區,進入了基地的商業與後勤區。
這裡的畫風突變。
就好像有人在沙漠中央憑空搭建了一條紐約曼哈頓的街區——只不過,把摩天大樓換成了預製板房和集裝箱改裝的臨時建築。
第一聯合銀行巴格拉姆分行。
菲斯克看到那塊招牌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這是一棟用加固混凝土建造的兩層小樓,外牆刷著與周圍沙漠格格不入的白色塗料。
樓頂飄著一面小小的星條旗,在乾燥的熱風中有氣無力地搖擺。
門口的安保陣容比菲斯克的七號檢查站豪華了不知道多少倍。
四名全副武裝的憲兵站在防彈玻璃門的兩側,每人手持一把M16A4,腰間還別著手銬和電擊槍。
銀行正門左側,一個由沙袋和鋼板臨時搭建的機槍巢里,一名戴著防彈頭盔的士兵正百無聊賴地嚼著口香糖,M249班用機槍的槍口隨意地搭在沙袋上,彈鏈從供彈箱里懶洋洋地垂下來。
右側更誇張。
一輛塗著「MP」字樣的悍馬車直接停在路邊充當流動哨所,車頂的MK19自動榴彈發射器對準了整條街道。
菲斯克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看著周圍的環境。
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明明只是出去了七天而已。
回來卻像是進入了文明社會……
銀行的內部同樣充滿了荒誕感。
空調開得極足,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呼呼地灌下來,與外面五十度的高溫形成了一種近乎暴力的溫差。
櫃台後面坐著兩名穿著襯衫、打著領帶的銀行職員,他們的表情和華爾街任何一家花旗銀行分行的櫃員毫無區別——那種職業性,帶著三分禮貌七分冷漠的微笑。
在等候區的塑料椅子上,坐著幾個穿著迷彩服的士兵,他們手裡拿著存款單和匯款表格,像是在排隊等著去超市結賬。
而讓菲斯克真正感到這個世界徹底瘋了的,是銀行隔壁那間集裝箱改裝的辦公室。
門口掛著一塊用噴漆手寫的木板招牌:
「H&R BLOCK軍事特別服務站——巴格拉姆辦事處」
「為駐阿美軍提供聯邦及州稅務申報服務」
「現場咨詢·報稅·退稅加速」
門口居然還有一個穿著廉價西裝,脖子上掛著軍方出入證的禿頂中年男人,正對著一個滿臉迷茫的年輕士兵,手舞足蹈地解釋著甚麼W-2表格和標準扣除額的區別。
這就是美利堅合眾國。
不管在哪裡!
美國國稅局依然能找到你。
而這間報稅辦公室的旁邊,還擠著一間更小的集裝箱:
「律師事務所——駐阿富汗軍事法律援助」
「遺囑擬定·軍人離婚·財產分配·債務重組」
一個穿著全套三件套西裝、腳踩棕色牛津鞋的律師正站在門口抽煙,他的皮鞋上沾滿了沙塵,領帶被熱風吹得歪到了一邊。
在他身後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名狙擊手正趴在哨塔上,用瞄准鏡掃視著基地外圍的荒漠。
畫面的割裂感,荒誕到了一種近乎藝術的程度。
菲斯克在銀行裡辦完了存款手續。
收納的女人看到那麼多美金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吃驚,只是給他遞了一張報稅單,菲斯克懶得算,直接去隔間裡面找了個律師,花了一千五百美元,對方只用了二十分鐘就找好了各種各樣的免稅法案,第二十五分鐘的時候,稅單已經填完了。
四萬美金被打入了菲斯克的賬戶,但預計要不了多久,就會被幾個債主給划走……除了學貸應該都能還完……因為學貸是不允許提前還款的,除非你願意繳納一筆膽寒的滯納金。
當然,菲斯克也沒全存起來,他留了三千五百美金在身上。
走出那間掛著第一聯合銀行招牌的混凝土小樓時,一股灼熱、帶著乾燥塵土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將剛才那點人工冷氣的殘餘攪得粉碎。
菲斯克站在台階上,眯起眼睛,看著遠處被熱浪扭曲的跑道。
他從作戰服的口袋里摸出一盒在哨站收繳來的萬寶路,手指熟練地彈出一根,叼在嘴裡。
「叮。」
防風火機噴出一簇藍色的火焰,煙頭在高溫下迅速炭化,縮進一截灰白的灰燼。
菲斯克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部轉了一圈,讓他那緊繃了一整周的神經終於有了片刻的鬆弛。
錢已經存進去了。
在那疊厚厚的存款憑證上,清晰地印著四萬美元的數字。
這意味著他已經完成了還債大計的一大半。
在這個被硝煙和沙塵覆蓋的地獄里,沒有甚麼比銀行賬戶里跳動的數字更讓他感到踏實。
陽光確實變得明媚了起來,甚至連路邊那些散髮著惡臭的垃圾桶,在此時的菲斯克眼裡都帶上了一層象徵著金錢的濾鏡。
他吐出一口煙圈,正打算邁步走向基地的後勤市場,去淘換點能加固他那破爛崗哨的建材——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要弄點高標號的水泥和雙層加固的鋼板,把那個集裝箱建成一個微型的堡壘。
「嗡……嗡……」
就在這時,掛在腰間的電話再次發出了那種令人厭惡的震動。
菲斯克低頭看了一眼屏幕,那串熟悉、代表著紐約某家律師事務所的號碼像是一隻揮之不去的蒼蠅,死死地盯著他的錢包。
他翻了個白眼,按下接聽鍵,但還沒等對面開口,他就已經把電話拉開了半尺遠。
「威爾遜先生!根據我們今天早晨十點的賬戶檢測,您的還款計劃依然處於違約狀態!如果您在二十四小時內無法提供有效的轉賬證明,我們將不得不啓動法律程序,對您的資產……」
電話那頭是一個尖銳的女聲,帶著一種典型的曼哈頓式高傲和不容置疑。
「嘿,婊子。聽著。」
菲斯克對著聽筒啐了一口,嗓音粗礪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我剛才就在銀行裡,那筆錢已經在電匯路上了。
美國和阿富汗之間隔著半個地球,你指望你們那台破電腦能比子彈跑得還快嗎?」
「威爾遜先生,請注意你的措辭,我這裡……」
「閉嘴吧。
等那該死的數字跳出來的時候再來煩我。」
菲斯克直接掐斷了電話,反手將手機關機。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煙頭扔在地上,用厚實的靴底狠狠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