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知道的,桀驁不馴很少來形容一個女人。
消息在基地裡的傳播速度比阿富汗的沙塵暴還快。
不,比沙塵暴快多了。
沙塵暴至少還需要風。
而八卦只需要一張嘴、一雙耳朵、以及軍營里那種比真空還純淨的無聊感。
菲斯克從集合場地往回走的時候,他已經能感覺到了。
目光。
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的目光。
不是那種「哦那個大塊頭好高「的日常目光……他早就習慣了那種,從穿越到這具身體的第一天起。
這是另一種目光。
帶著溫度的目光。
有熱的,有冷的,有不冷不熱的。
「威爾遜。」
「霍華德。」
「我聽說了七號站的事。」
菲斯克沒有停步。
「嗯。」
「你需要我為你祈禱嗎?」
菲斯克的腳步慢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後恢復了原來的節奏。
「你替福斯特祈禱過嗎?」
之前被炸死的人之一。
菲斯克向著身後看去。
霍華德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拇指在聖經的書脊上來回摩挲,指甲刮過磨損的皮革封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祈禱過。」
「那就不用了,「菲斯克說,頭也不回,「福斯特的那份勻給我就行。他用不上了。」
霍華德沒有接話。
菲斯克走出了十步之後,回頭瞟了一眼……霍華德還坐在那個彈藥箱上,聖經擱在膝蓋上,雙手交叉,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他真的在祈禱。
菲斯克轉回頭,繼續走。
這個世界真是甚麼狗屁事都有。
居然還有人相信祈禱!
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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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戰指揮室在基地的東北角。
一棟灰色的預製板房,外面圍了一圈沙袋,頂上竪著三根天線和一個衛星鍋。
門口站著兩個全副武裝的哨兵,身上掛滿了彈匣和手雷,表情嚴肅得像兩尊橄欖綠色的雕像。
菲斯克走到門口。
左邊的哨兵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菲斯克。
然後又低頭看了看帶著的通行證。
然後又抬頭。
「你就是威爾遜?」
「是。」
哨兵的目光在菲斯克的臉和通行證照片之間來回彈了兩次。
「你來做甚麼?」
「領取七號檢查站的崗哨裝備和監控系統密碼。
麥克斯韋上校批准的。」
哨兵的表情出現了一個微妙的變化……就像有人在他嘴裡塞了一顆酸糖,他努力不皺眉但沒完全成功。
「等一下。」
他轉身進了門。
菲斯克站在門口等著。
陽光從他的右側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預製板房的灰色牆壁上……一個巨大,形狀不規則的黑色剪影,像某種在牆上爬行的怪物。
右邊的哨兵……一直沒說話的那個……偷偷瞥了菲斯克一眼,然後迅速把目光移回正前方。
菲斯克注意到他握槍的手收緊了一點。
不是緊張。
是本能。
當你站在一個比你高出半個頭、重出一倍的人旁邊,你的身體會自動調整戒備等級。
這不是害怕,是進化寫進基因里的條件反射。
菲斯克覺得有點好笑。
兩分鐘後,第一個哨兵回來了。
「進去吧。找湯普森准尉,第三個辦公室。」
菲斯克把身份證收回來,側身……他必須側身,因為門框的寬度不夠他正面通過……擠進了作戰指揮室。
裡面的光線昏暗,空調機組嗡嗡地運轉著,吹出的冷風帶著一股塑料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走廊很窄,兩側是用膠合板隔出來的辦公室,每個辦公室的門上都貼著一張A4紙,手寫的標識……「通訊「、「情報「、「後勤「、「作戰「。
菲斯克沿著走廊走,每走一步都得縮著肩膀,免得蹭到兩邊的牆壁。
他的體型在這棟預製板房裡顯得格外荒謬……就像一個成年人鑽進了一個兒童搭的紙盒城堡。
第三個辦公室。
門開著。
菲斯克低頭……他必須低頭,門框的高度不到一米九……彎腰走了進去。
辦公室大約十個平方米,被一張金屬辦公桌和兩個鐵皮文件櫃佔去了三分之二的空間。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
湯普森准尉。
菲斯克的第一印象:老鼠。
不是侮辱性的那種「老鼠」,而是一種純粹的視覺觀察……湯普森准尉的臉又窄又長,鼻子尖尖的,兩隻眼睛靠得很近,顏色介於灰色和棕色之間,總是在快速轉動,像兩顆被裝進同一個彈弓里的彈珠。
他的頭髮是髒兮兮的沙色,剪得很短但不整齊,像是自己對著鏡子用指甲鉗剪的。
下巴上有一小撮胡茬,形狀不規則,顯然是剃須的時候漏掉了。
他坐在一把轉椅上,身體前傾,兩只手擱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
桌面上攤著一堆文件、一台筆記本電腦、兩部軍用無線電、一個咖啡杯(裡面的咖啡已經冷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膜),以及一把生了鏽的釘書機。
湯普森看到菲斯克彎腰走進來的時候,他的兩顆彈珠眼快速地上下掃了一遍。
從頭到腳……腳到頭。
大約花了一秒鐘。
「威爾遜?」
「是。」
「七號站?」
「是。」
湯普森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細微的抽搐,像面部肌肉在短暫地失控。
他從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面的前沿。
然後他又彎下腰,從桌子下面拖出一個綠色的帆布包,拉鍊已經半開著,裡面露出黑色和橄欖綠色的金屬邊緣。
「坐。」
菲斯克環顧了一下……辦公室里只有一把椅子,就是湯普森屁股底下那把。
角落里有一個彈藥箱。
菲斯克走過去,把彈藥箱拖到桌子前面,坐了下去。彈藥箱在他的重量下發出一聲金屬的哀鳴,往地面沈了半英吋。
「好!「湯普森打開那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抽出幾張表格,「先把這些簽了。」
他把表格推到菲斯克面前,同時遞過來一支圓珠筆。
菲斯克低頭看了一眼。
第一張:《自願崗哨任務申請表》。
上面已經填好了大部分信息……他的名字、軍銜、軍籍號、所屬單位。
只留了最下面的簽名欄和日期欄是空白的。
「自願。」
菲斯克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三秒。
然後簽了。
字跡粗大,筆畫有力,F和W的首字母像兩柄交叉的劍。
第二張:《檢查站執勤人員安全責任書》。
一長串小字,密密麻麻地印在A4紙上,字號小得像螞蟻在排隊。
菲斯克沒有逐字閱讀……他掃了一遍關鍵段落。
「……執勤人員瞭解並接受檢查站任務的固有風險……」
「……因敵方行動導致的傷亡將按照現行戰鬥傷亡標準處理……」
「……執勤人員同意遵守所有武器使用規則和交戰規則……」
最後一段加粗了:
「……本人確認,上述申請完全出於自願,不受任何外部壓力或脅迫。」
菲斯克的圓珠筆懸在簽名欄上方。
「不受任何外部壓力或脅迫。」
他簽了名。
第三張:《武器領用登記表》。
湯普森把那個綠色帆布包的拉鍊完全拉開,從裡面取出東西,一件一件擺在桌面上。
「M4A1卡賓槍,一把。」
黑色的槍管和接收器反射著頭頂螢光燈的冷光。槍身上的序列號被磨得有點模糊了……這是一把用過的槍,可能換過好幾個主人。
菲斯克拿起來掂了一下。
七磅左右。
在他手裡輕得像一把玩具槍。
他拉了一下拉機柄,檢查了膛室……空的。
然後松開,讓槍機復位,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三十發彈匣,六個。」
湯普森把六個黑色的彈匣排成一排,像一排矮胖的士兵。
「M9手槍,一把。
備用彈匣兩個。」
標準的貝雷塔M9。菲斯克接過來,退出彈匣,檢查,插回去,拉套筒,松開。
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
湯普森的彈珠眼在菲斯克的手上停留了一秒。
「防彈背心,一件。
加強型。」
他從帆布包底部拖出一件IOTV……改進型外穿戰術背心。
橄欖綠色,前後各有一塊陶瓷防彈板,兩側掛滿了模塊化附件的MOLLE織帶。
菲斯克把它拎起來,展開。
然後他把它往自己胸前比了一下。
不夠大。
下擺到他的肚臍就停了,兩側的束帶就算拉到最長也合不攏……中間差了至少四英吋。
「這個穿不上。
「菲斯克說。
湯普森眨了眨他的彈珠眼。
他看了看防彈背心,又看了看菲斯克的軀乾,做了一個簡單的視覺比對。
「你多大號?」
「XXXL。胸圍五十六英吋。」
湯普森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我們沒有XXXL的IOTV。」
「那你們有甚麼?」
「最大的就是這件。
XL。」
菲斯克盯著那件XL的防彈背心看了五秒。
它安靜地躺在桌上,像一隻翻了肚皮的綠色烏龜。
「長官,「菲斯克的聲音很平,「你是在告訴我,我要去一個每月挨一次汽車炸彈的檢查站,卻穿一件蓋不住肚子的防彈衣?」
「我是在告訴你我們的庫存情況,「湯普森的語氣同樣很平,兩個人平得像兩面對著照的鏡子,「你可以打報告申請特製尺碼。
大概需要三到六周。」
三到六周。
菲斯克把防彈背心放回桌上。
「就這件吧。」
他把它疊好,塞進帆布包里。
能蓋住前胸就行。
至於露在外面的那些部分……
其實,他不需要防彈背心。
湯普森接著把一個硬殼塑料盒推到菲斯克面前。
菲斯克打開……裡面是一副軍用望遠鏡、一個指北針、一支信號筆、兩發紅色照明彈,以及一個巴掌大的黑色電子設備。
「這個!「湯普森用筆尖點了點那個黑色設備,「是崗哨監控終端的遙控器。七號站有四個監控攝像頭……正面兩個,側面兩個。
畫面實時傳回這裡的監控室。」
他翻開筆記本電腦,敲了幾下鍵盤,把屏幕轉向菲斯克。
屏幕上分成四個畫面。
全是灰蒙蒙的……攝像頭正對著的是一片被沙塵覆蓋的空地,幾塊混凝土防爆牆歪歪扭扭地立著,像一排醉鬼在互相攙扶。
鐵絲網的拉花耷拉在半空中,有一段已經斷了,在風中輕輕晃蕩。
地面上有一個黑色的圓形痕跡。
焦痕。
白色豐田海拉克斯留下的印記。
菲斯克盯著那個焦痕看了兩秒。
它的直徑大約三米,邊緣不規則,像一隻閉著的黑色眼睛。
「攝像頭的密碼!「湯普森合上電腦,從牛皮紙信封里抽出一張小卡片,遞給菲斯克,「每周更換一次。
新密碼在週一早上六點通過加密頻道發送到你的無線電上。」
菲斯克接過卡片。
白色的硬紙卡,上面用黑色馬克筆手寫了一行字符:
7S-TMK-0922-DELTA
他把這行字符看了三秒,默念了兩遍,然後把卡片塞進胸袋里。
「無線電!」湯普森從桌子底下又摸出一台PRC-148——一塊磚頭大小的軍綠色盒子,上面伸出一根短天線,「頻道已經預設好了。
頻道一是指揮室,頻道二是快反部隊,頻道三是醫療後送。
緊急情況按側面的紅色按鈕,同時呼叫三個頻道。」
菲斯克接過無線電,按了一下開關。
設備發出一聲短促的嘟嘟聲,然後安靜了,只有指示燈閃爍著綠色的光。
「最後一樣東西。」
湯普森從桌子最底層的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很薄,封面上蓋著「機密「的紅色印章。
他把文件夾打開,裡面只有兩頁紙。
第一頁是七號站的平面圖。
菲斯克的目光掃過去……
檢查站呈L形,主入口朝南,面對A01公路的來車方向。
兩道混凝土防爆牆構成一條蛇形通道,迫使車輛減速到步行速度才能通過。
通道的盡頭是檢查區域,設有一個可升降的路障和一個崗亭。
崗亭是用鋼板和沙袋搭建的,大約兩米乘兩米,頂上覆蓋著偽裝網。
在崗亭後方十五米處,有一個掩體……一個半埋入地下的混凝土結構,設計用途是在遭到攻擊時提供臨時掩護。
第二頁是交戰規則。
菲斯克快速掃了一遍……標準內容。
識別威脅、口頭警告、鳴槍示警、瞄准射擊。
四個步驟,逐級升級。
底部有一行用紅筆加註的手寫備注:
「七號站特別附則:鑒於該站近期遭受多次VBIED(車載簡易爆炸裝置)襲擊,執勤人員在判斷車輛存在明確威脅時,可跳過步驟一至步驟三,直接執行步驟四。」
翻譯成人話:如果你覺得那輛車是來炸你的,直接開槍。
但如果沒爆炸的話,你最好祈禱能在上面找到c4!
菲斯克合上文件夾。
「還有別的嗎?」
湯普森靠在椅背上,兩只手交叉擱在肚子上,用一種很奇特的目光看著菲斯克。
那個目光……
菲斯克讀了一秒。
是……好奇。
純粹,不帶感情色彩的好奇。
就像一個生物學家看著一隻主動走進捕蠅草的蒼蠅,心想:它到底是沒看到陷阱呢,還是看到了但覺得自己能飛出去?
「「沒了,」湯普森說,「帆布包里的東西清點一下,簽字確認,然後拿走。
明天早上五點半到這裡集合,會有車送你到七號站。
五點三十五分準時出發,遲到了你自己走過去。
從這裡到七號站,步行大約四個小時。
三天可以休息一天,但一周才回去接你一次,所以假期只能攢著……」
菲斯克開始清點帆布包里的裝備。
一件一件拿出來,對照登記表上的清單,覈實型號和序列號,然後簽字。
他的動作很快,手指靈活得和他的體型完全不搭……每一件裝備在他手中翻轉、檢查、放回,整個過程流暢得像一條生產線。
湯普森一直看著他。
彈珠眼一眨不眨。
「你在大學里學過甚麼?「湯普森突然問。
菲斯克的手停了一秒……正在把PRC-148塞進帆布包側袋的手。
「甚麼?」
「你不是因為學費貸款的事來當兵的嗎?
我問你大學學的甚麼。」
菲斯克把無線電塞好,拉上拉鍊。
「商學。」
「商學。」
湯普森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念電話號碼,「商學出身,跑來阿富汗當大頭兵,然後自願去七號檢查站。」
他沈默了兩秒。
「你要麼是有一個非常好的計劃,「湯普森說,聲音降低了半格,彈珠眼收窄了一點,「要麼就是一點計劃都沒有。」
菲斯克把帆布包的帶子甩上肩膀。
帆布包在他肩上看起來像一個手提袋。
「湯普森准尉,」
菲斯克說,彎腰轉向門口……天花板太矮了,他站直了會用頭撞到螢光燈管,「我是學商學的。」
他沒有解釋這句話的意思。
菲斯克側身擠出門框,走進了走廊。
帆布包里的裝備隨著他的步伐發出悶鈍的碰撞聲……金屬碰金屬,布料磨布料。
M4A1的槍管從帆布包的開口處探出一截,在螢光燈下泛著油潤的黑色光澤。
他走向出口。
路過一扇半開的辦公室門時,裡面傳出無線電的沙沙聲和一個人低聲報告坐標的聲音。
他沒有往里看。
他在想別的事情。
七號站。
明天。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握了一下……手指收攏又松開,指尖那種蟻群行軍的感覺又出現了。
雖然,他不能隔空控制微生物。
但他有五十米的感知範圍。
在這個範圍內,每一個活的有機體……人、狗、駱駝、甚至路邊的一隻老鼠……體內的每一個微生物,都是他的眼睛和手臂的延伸。
他不需要看到那輛裝滿炸藥的車。
他只需要感覺到車里那個人的心率在飆升。
然後……
然後很多事情可以在一秒之內發生。
菲斯克走出作戰指揮室,走進了阿富汗的陽光里。
帆布包沈甸甸地壓在他的肩上。
口袋里的手機……他出門前把它開了機……又震了。
紐約區號。
菲斯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然後按下了拒接。
菲斯克把手機塞回口袋,扛著帆布包,走向營房。
他的靴子在碎石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每一個腳印都像是被一台小型壓路機碾過的。
遠處,A01公路的方向,一縷塵煙正在升起……可能是一輛卡車,也可能是一輛悍馬,更有可能是一輛裝滿了六百磅硝酸銨混合炸藥的白色豐田海拉克斯。
菲斯克看了那縷塵煙一眼。
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走。
這跟我無關,明天見。
……
麥克斯韋上校把辦公室的百葉窗壓低到只剩一條縫。
正午的阿富汗陽光被切成幾十片細長的金色刀刃,斜斜地釘在紅木辦公桌上。
桌上沒有文件,沒有報告,甚至沒有那張印著「自由伊拉克行動」口號的宣傳折頁。
桌面上只有錢。
一疊一疊的美元。
大部分是二十面額的,有些還帶著深褐色的污漬——那可能是汗水、泥土,或者是某種更不妙的液體。
這些錢在巴格拉姆的乾燥空氣里散髮著一種陳舊紙張和金屬混合的霉味。
麥克斯韋上校坐在真皮轉椅上,身體微微前傾。
他脫掉了那件略顯局促的作戰服外套,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褐色背心。
他的肩膀並不寬闊,但皮膚緊緊地貼在肌肉上,像一層經過處理的熟皮。
他的手指很細,指節突出,此時正像彈鋼琴一樣在鈔票堆上輕快地跳躍。
「二十……四十……六十……」
他低聲念叨著,每數夠一百張就用一根紅色的橡皮筋攔腰勒住。
橡皮筋勒進紙幣堆時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在他聽來這比任何愛國主義勳章的金屬撞擊聲都要悅耳。
這就是他的「阿富汗遺產」。
當那些二十歲的小伙子在興都庫什山的亂石堆里為了民主和自由流血犧牲時,麥克斯韋上校正在為他的退休生活添磚加瓦。
他甚至已經選好了佛羅里達州棕櫚灘的一棟別墅,帶私人碼頭,還有能停放三輛豪車的車庫。
維多利亞會喜歡的。
想到那個女人,麥克斯韋的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那不是溫情,而是一種混合了佔有欲、自卑感和生理衝動的複雜情緒。
維多利亞·範德比爾特。
她的鞋櫃里隨便一雙高跟鞋就抵得上一個三等兵半年的薪水。
她每次在曼哈頓的慈善晚宴上舉起酒杯,麥克斯韋就得在這裡多收一個月的過路費。
「啪。」
又一疊美元被勒緊。
這是這周從南邊那五個站送過來的。
數字不錯,但他依然不滿意。
七號站已經停擺五天了,那是他賬本上最大的一個窟窿。
每停一天,他就損失至少五千美元。
這五千美元原本可以變成維多利亞脖子上的一顆珍珠,或者是他在那個私人俱樂部裡的一年的會費。
不過,那個叫威爾遜的大塊頭明天就要上路了。
想到菲斯克那堵牆一樣的身軀,麥克斯韋冷笑了一聲。
那是個聰明的蠢貨。
聰明到知道怎麼討價還價,蠢到以為自己真的能拿著那七成回扣活到退伍。
七號站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只要威爾遜在那裡待夠一周,就能給麥克斯韋帶回三萬五千美元的流水。
如果他被炸飛了……嗯,麥克斯韋正好省下了支付給他的那七成酬勞。
那是一筆純利潤。
桌上的保密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急促的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麥克斯韋皺了皺眉,手指沒有停止動作。
他用肩膀和耳朵夾住話筒,眼睛盯著一張缺了角的五十美元,試圖辨別那是真鈔還是阿富汗人手工繪制的劣作。
「這裡是麥克斯韋。」
「理查德,是我。」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股從空調房裡憋出來的沙啞感,還夾雜著細碎的電流聲。
是克萊恩上校,駐喀布爾司令部的情報官,也是麥克斯韋在五角大樓的老同學。
更準確地說,是他在利潤分成鏈條上的上游環節。
「克萊恩,我正在忙。」麥克斯韋用指甲刮了刮那張五十美元的邊緣,「有甚麼事不能等我數完……這周的報表再說?」
「恐怕等不了。」克萊恩的聲音變得嚴肅了一點,「今天早上,北邊那個設施出了點狀況。
不是敵對行動,是……意外。」
麥克斯韋停下了數錢的動作。他的手指按在一疊鈔票上,指甲蓋因為用力而變得蒼白。
「哪個設施?」
「你知道是哪個。就在你轄區的邊緣,A01公路往北推十二英里的那個廢棄礦坑。」
麥克斯韋抬起頭,余光瞟向牆上掛著的一張大比例尺地圖。
地圖上,那個坐標被一個紅圈標了出來。在紅圈旁邊,有人用鉛筆潦草地寫著一個單詞:Umbrella。
安佈雷拉。
他記得那個名字。
那是半年前進駐的一家生物醫藥公司,據說是國防部的承包商。
他們在那片荒原上修了一個看起來像核掩體一樣的研究中心,周圍全是三米高的通電鐵絲網,門口站著的保安穿得比三角洲特種部隊還要科幻。
他們給錢很痛快!
那就足夠了。
「那裡怎麼了?」
他問,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那些穿白大褂的把實驗室燒了?
還是他們的培養皿里跑出了一隻發瘋的猴子?」
「比那嚴重得多。」克萊恩壓低了聲音,「發生了洩露。
一種實驗性質的……生物制劑。
目前還不確定擴散範圍,但根據風向探測,洩露物正沿著山谷向南移動。」
麥克斯韋嗤笑一聲。
「向南?
克萊恩,你是不是在喀布爾待太久,腦子被那些官僚公文塞滿了?
向南走十二英里就是無人區。
那裡除了沙子、蜥蜴,就是幾個窮得連褲子都穿不起的阿富汗村落。」
「理查德,這不是開玩笑。
我們的內部警報是最高級別。那東西的潛伏期極短,而且表現出極強的傳染性。
我建議你立即關閉附近的交通要道,特別是……」
「特別是甚麼?」
「七號崗哨及其周邊區域。」
麥克斯韋的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擊著。
七號崗哨。
他在腦子里把那個坐標和地圖上的紅圈連成一條線。
確實,如果風向正確,那片荒原上的空氣確實會經過七號站。
但他想到的不是生物洩露。
他想到的是每天七千五百美元的流水。
他想到的是維多利亞下個月的生日派對。
「關閉七號站?」
麥克斯韋的聲音冷了下來,「克萊恩,你知道關一天我要損失多少嗎?
更不用說,那裡是巴格拉姆的生命線。
如果沒有那些卡車運送補給,你打算讓全營的人去啃沙子嗎?」
「你可以改道……」
「改道要多走四十英里,而且要經過……那些傢伙控制區。
你會為此負責嗎?
司令部會為此簽署豁免令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沈思。
克萊恩當然不會負責。
在這個體制里,沒人會為沒有發生的事情負責,他們只會在事情發生後尋找替罪羊。
「理查德,我只是私人性質的提醒你。
那邊的研究中心已經徹底封鎖了,沒人出來,也沒人能進去。」
「安佈雷拉。」
麥克斯韋重復了一遍,帶著輕蔑的口吻,「我不在乎他們是賣感冒藥的還是賣火箭彈的。
這裡是我的地盤。
除非我看到有人滿大街因為神經毒素吐血,否則我不會為了一個子虛烏有的‘意外’關掉我的印鈔機。」
「隨便你。
但我得告訴你,根據衛星圖像,研究中心周圍的一些原住民村落已經出現了一些……不正常的聚集行為。
他們不像是在逃難,更像是在……」
「在幹甚麼?」
「我也說不准。
圖像很模糊。」克萊恩嘆了口氣,「總之,注意安全。
尤其是那些靠近該區域的人。」
「我會的。謝謝你的‘私人提醒’。」
麥克斯韋掛斷了電話。
他坐在椅子里,盯著那疊被按住的鈔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