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缺錢怎麼辦,收保護費啊!
巴格拉姆空軍基地的廁所隔間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大概是消毒水、汗臭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產物。
菲斯克·威爾遜把他兩米二的巨大身軀塞進這個明顯不是為他設計的空間里,膝蓋頂著門板,後背抵著水箱,像一塊被硬塞進罐頭裡的午餐肉。
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臉上,照出一張線條粗獷的面龐。
寬闊的額頭,深陷的眼窩,厚實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紐約區號。
他認識這個號碼。
不是因為他存了聯繫人。
他特意沒存……而是因為這個號碼在過去三周里打了四十七次。
菲斯克知道,因為他每一次都數了。
「操。」
他按下了接聽。
「威爾遜先生?我是莫里斯·克萊因律師事務所的麗貝卡·陳。請問您現在方便通話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甜得像往咖啡里放了八勺糖。
菲斯克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一寸,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又貼了回去。
「麗貝卡!」他說,聲音低沈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我在阿富汗。你知道阿富汗嗎?就是那個有人朝你開槍的地方。我正蹲在一個廁所里,因為這是整個基地唯一有信號的地方。你覺得我方便嗎?」
「威爾遜先生,我理解您目前的處境,但您的賬戶已經逾期…………」
「九十天,我知道。」
「實際上是一百零二天了,先生。根據我們的記錄,您在第一公民銀行的學生貸款餘額為四萬七千三百二十一美元零六美分,加上滯納金和利息…………」
「四萬七。」
菲斯克把這個數字在舌頭上滾了一圈,像嚼一塊苦膽。
他記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的計劃是漂亮的…………上大學,拿學位,申請軍官候選人學校,一路爬到軍官的位置上去。
一個穿越者的完美規劃。
他甚至把時間線都算好了,2001年之前入伍,趕上反恐戰爭的紅利期,在軍隊裡站穩腳跟,攢夠人脈和資歷,然後…………
然後他發現自己被人坑了。
那個「學費減免計劃」,那個該死的、他的大學輔導員信誓旦旦保證過的學費減免計劃,根本不存在。
或者說,它曾經存在過,然後在他入學的前一年被取消了。
而那位好心的輔導員忘了…………或者壓根沒打算…………告訴他這件事。
等菲斯克發現的時候,貸款協議已經簽了。
白紙黑字,他的名字,他的社會安全號碼,他的簽名。
漂亮。
「威爾遜先生?您還在聽嗎?」
「在。」
「如果您無法在三十天內作出償還安排,我們將不得不採取進一步的法律行動。這可能會影響您的……」
「信用評分。」菲斯克替她說完了。
他閉上眼睛。
信用評分。
軍官候選人學校需要背景審查。
背景審查包括信用記錄。
一個信用記錄爛得像篩子的人,連進OCS的門檻都摸不到。
更不用說,如果這件事在部隊裡傳開……
「威爾遜先生,我們可以討論一個分期償還的方案……」
「用甚麼還?」
他睜開眼,聲音里帶上了一點刀刃似的東西,「我是E-3,麗貝卡。你知道E-3的月薪是多少嗎?稅前一千五百七十塊。我在他媽的阿富汗,每個月拿著一千五的工資,對著電話聽你告訴我,我欠了快五萬塊錢。你告訴我,用甚麼還?」
電話那頭沈默了三秒。
「威爾遜先生,我只是在執行我的工作…………」
「我知道,」菲斯克突然把語氣放軟了,「我知道,麗貝卡。不是針對你。我只是……我需要一點時間。」
「我們可以給您十五天…………」
「三十天。」
「先生…………」
「三十天,麗貝卡。三十天後我會給你們一個方案。」
他沒等對方回答就掛了電話。手機屏幕暗下去,廁所隔間重新陷入黑暗。
菲斯克·威爾遜坐在馬桶蓋上,把腦袋往後仰,後腦勺磕在水箱上,發出一聲悶響。
三十天。
他用甚麼搞出一個還款方案?
把阿富汗的沙子裝袋賣回美國嗎?
他抬起右手,在黑暗中張開五指。指尖有某種東西在湧動,那種感覺就像皮膚下面有幾百萬只螞蟻在列隊行軍。
他能感覺到它們…………空氣中,皮膚上,馬桶里的…………數以億計的微生物,像一張無形的網鋪展在他的感知里。
細菌。
真菌。
原生動物。
病毒…………不,病毒不算,那些東西在生物學上都不算活的。
但其他所有的,只要他觸碰到,就是他的。
完全且絕對的控制。
他能讓金黃色葡萄球菌在十秒內繁殖到可以覆蓋一個足球場的數量。他能讓霉菌在一分鐘內吞噬一堵牆。
他能讓一個人體內的腸道菌群…………
但是,一般的時候不能用。
不是不想,是不能。
入伍體檢的時候,他填過一張表。
二十七頁,密密麻麻的問題,其中有一整個章節是關於「非常規生物特徵」的。
翻譯成人話:你是不是變種人?
菲斯克很確定自己不是變種人。
他沒有X基因,這一點他在穿越過來後的第一年就找機會確認過了。
他的能力來源不明,也許是穿越的副產品,也許是這具身體本身就帶有的某種隱性特質…………總之,它不是變種人能力。
但問題在於,軍隊不在乎你「是不是」變種人,軍隊在乎的是你「看起來像不像」變種人。
一個能操控微生物的大塊頭。
如果這件事暴露出去,最好的結果是被踢出軍隊。
最差的結果…………
菲斯克不想去想最差的結果。
在這個世界里,變種人的待遇比他欠的那四萬七千塊錢還難看。
他深吸一口氣,從馬桶上站起來。
隔間的門在他面前顯得像一扇兒童玩具門。
他側著身子擠了出去,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
鏡子里映出一個巨人的身影。
軍綠色T恤繃在他身上,像是隨時要被撐爆。
即使在這個超級士兵和超級英雄滿地走的世界里,兩米二的身高和一百四十公斤的體重也足夠讓大多數人仰著頭跟他說話了。
他把水潑在臉上,冰涼的水順著下巴滴落。
手機又響了。
菲斯克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麗貝卡·陳。
這次是另一個號碼:+1-800-555-0199。
他認識這個號碼。
匯通金融,他的第二筆貸款。
他沒接。
手機響了八聲,轉入語音信箱。
三秒後,又響了。
同一個號碼。
菲斯克把手機塞進褲兜,推開廁所的門。
走進了阿富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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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格拉姆的空氣乾燥得能在鼻腔里划出血痕。
遠處的興都庫什山脈在月光下呈現出鉛灰色的輪廓,像一排巨獸的脊背。
基地的探照燈在地面上畫出一個個慘白的圓圈,偶爾有巡邏的悍馬從旁邊碾過,揚起一陣細碎的沙塵。
菲斯克沿著營房之間的碎石路往回走,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他的褲兜里,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短信。
他沒掏出來看。
他知道上面寫的是甚麼。
「您的賬戶已逾期。請立即聯繫我們以避免進一步的法律後果。」
大概是這麼個意思。措辭可能不同,但核心信息永遠一樣:你欠錢了,快還。
菲斯克在穿越之前是個普通人。
普通到甚麼程度呢…………他知道金並的所有故事線,知道威爾遜·菲斯克是怎麼從街頭混混一步步爬到紐約地下之王的位置上去的。
暴力、毒品、走私、洗錢、謀殺。
他穿越過來之後,看著鏡子里那張和金並如出一轍的臉…………好吧,年輕版的金並,有頭髮的版本…………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太好了我要當犯罪之王」,而是「操,我可不想被一個穿紅色緊身衣的瞎子和白痴揍」。
所以他選了另一條路。
正經路。
軍隊。
軍校。
軍官。
一條光明正大的路。
然後,這條路在他腳底下塌了,因為四萬七千三百二十一美元零六美分。
外加匯通金融的一萬兩千塊。
還有他為了買一輛能開到徵兵站的二手車而欠下的三千塊車貸。
加起來,六萬多。
菲斯克·威爾遜,二十一歲,美國陸軍上等兵,月薪一千五百七十美元,負債六萬兩千美元。
漂亮。
真他媽漂亮。
他走到自己的營房門口,伸手去拉門。
門還沒開,裡面就傳來了一陣哄笑聲。
「…………他媽的你沒看見他那個表情…………」
「…………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
「…………麥克斯韋那個混蛋,他故意的…………」
菲斯克推開門。
營房裡住著八個人,現在有五個在。
四張雙層床沿著兩側牆壁排開,中間的過道窄得菲斯克每次走過都得縮著肩膀。
幾個士兵分散坐在各自的床位上,有人在擦槍,有人在翻一本卷了邊的雜誌。
看到菲斯克進來,笑聲停了一秒,然後又響了起來…………但音量降低了。
「嘿,大塊頭。」最靠近門口的下鋪上,一個紅頭髮的瘦子衝他抬了抬下巴。
傑克,同班的上等兵。
「你剛才去哪了?排長找你。」
菲斯克把門關上,側身擠過過道,走向自己的床位…………最裡面的下鋪。
這是他專門要求的,因為上鋪承受不住他的體重。
「廁所。」他說。
「蹲了四十分鐘?」瘦子挑起一邊眉毛,「你該去看看軍醫,兄弟。」
「吃了不乾淨的東西。」菲斯克坐在床沿上,彈簧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他彎腰解靴子的鞋帶,手指靈活得和他的體型完全不搭。
「排長說甚麼?」他頭也不抬地問。
傑克聳了聳肩。
「沒說啥…………是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可愛。但是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大概是麥克斯韋上校又搞事了。」
菲斯克的手指頓了一下。
麥克斯韋上校。
理查德·麥克斯韋,第三步兵團第二營的營長。
四十八歲,西點出身,越戰老兵的兒子,波斯灣戰爭的老兵本人。
簡歷漂亮得能裱起來掛在牆上。
也是菲斯克見過的最大的混蛋之一。
這麼說吧…………在一個超級英雄和超級反派滿天飛的世界里,理查德·麥克斯韋沒有任何超能力,但他成功地讓手底下三百多個士兵恨他恨到牙癢癢,靠的純粹是天賦。
欺壓士兵的天賦。
他不打人。
太低級了。
他有一百種方法讓你的日子過得生不如死,每一種都完美地游走在條例的邊緣。
額外的訓練課目,莫名其妙的裝備檢查,深夜的緊急集合,永遠不會通過的休假申請。
而且他特別討厭大塊頭。
菲斯克不知道為甚麼。
也許是因為他太高了,讓這位身高一米七五的上校每次跟他說話都得仰著頭,這讓上校先生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
也許兩者皆是。
也許都不是。
總之,從菲斯克到這個營的第一天起,麥克斯韋就盯上了他。
「他又怎麼了?」菲斯克脫下一隻靴子,放在床底。
「下午的裝備檢查,」對面床位上的路易斯·帕克開了口。
帕克是個矮胖的白人,來自俄亥俄,說話總是含含糊糊的,像嘴裡含著棉花。
「他挨個檢查個人物品櫃。到你這兒的時候…………」
帕克頓了一下,跟傑克交換了一個眼神。
菲斯克抬起頭。
「怎麼了?」
「他把你的東西全翻出來了,」傑克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翻了個底朝天。說是例行檢查。然後他在你的床墊底下發現了…………呃…………」
「發現了甚麼?」
傑克從自己的枕頭底下抽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菲斯克接過信封。白色的標準信封,已經被拆開了。他把裡面的東西抽出來,展開。
第一公民銀行的催款通知。
日期是兩周前。
內容是…………
「他念出來了,」帕克說,聲音更低了,「當著所有人的面。」
菲斯克的手指收緊,紙張在他手中發出輕微的褶皺聲。
「他念了甚麼?」他的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欠款金額,」傑克說,「逾期天數。還有那句…………你知道的…………'如不在規定期限內償還,將上報至國防部財務管理部門'。他念完之後還笑了一聲。說…………」
傑克學了一個腔調,把下巴抬高,眯起眼睛,活像一隻矮腳雞在模仿鷹:
「'看看我們的大個子,連學費都還不起。難怪只能來當大頭兵。'」
營房裡安靜了一秒。
菲斯克把催款通知折好,塞回信封里。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下都精確得像在做手術。
「還有誰在場?」
「整個排。」帕克說。
菲斯克點了點頭。
他把信封放進自己的物品櫃,關上櫃門,然後繼續脫另一隻靴子。
他的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但他的褲兜里,手機又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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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營房裡鼾聲此起彼伏。
菲斯克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上鋪的床板。他的身體太長,腳伸出了床尾,懸在半空中。毯子只能蓋到小腿。
他在算賬。
不是算他欠多少錢…………那個數字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他在算別的東西。
信用評分。
他現在的FICO評分大概在520左右。
也許更低。
兩個逾期賬戶,一個即將逾期的車貸,總負債六萬二。
對於一個月收入一千五的人來說,這個負債率高得荒謬。
軍官候選人學校的最低信用要求是…………他不確定具體數字,但520肯定不夠。
差得遠。
他原本的計劃是用軍隊的學費減免來還學生貸款。
聯邦貸款減免計劃,服役滿十年,貸款一筆勾銷。
但他的貸款不是聯邦貸款。
那個該死的輔導員給他辦的是私人貸款。
利率百分之九點五。
不適用於任何軍隊減免計劃。
菲斯克在發現這件事的那天晚上,坐在宿舍里盯著貸款協議看了三個小時。
逐字逐句地看。
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了那位輔導員…………
後來他查了一下。
那個輔導員半年前就辭職了。去了一家貸款經紀公司。
菲斯克到今天都不知道那個輔導員從中拿了多少回扣。
但他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叫格雷格·哈蒙德,住在新澤西州的紐瓦克市,桑頓街247號,和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住在一棟兩層的聯排別墅里。
菲斯克記性很好。
特別好。
好到有些不正常的程度。
他翻了個身。
床架發出一陣抗議的吱嘎聲。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動。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短信。
匯通金融。
「尊敬的威爾遜先生,您的賬戶已逾期67天。如需協商還款方案,請撥打1-800-555-0199。此消息由自動系統發送。」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
六萬兩千美元。
在這個世界里,六萬塊對於某些人來說連零花錢都算不上。
托尼·斯塔克大概每天光是在盔甲研發上就燒掉這個數的一千倍。
奧斯本集團的年度營銷預算大概能讓他還清一萬輩子的債。
而菲斯克·威爾遜蹲在阿富汗的軍營里,為六萬塊錢失眠。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攤開掌心。
指尖的感覺又來了。那種蟻群行軍的微妙觸感。
他不需要刻意去感知…………它們就在那裡,無處不在。
床單上的塵蟎,空氣中的孢子,帕克鼾聲中噴出的唾液霧滴里攜帶的鏈球菌。
他能感覺到傑克那條髒襪子里真菌群落的規模…………數量可觀,令人印象深刻。
他能感覺到營房角落里那一小片霉斑中菌絲體的走向,像一張微型的地下鐵路網。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腸道里的菌群…………它們很忙,正在處理今天晚餐那塊口感介於橡膠和紙板之間的「牛肉」。
這種能力,在正確的條件下,價值連城。
一個能操控微生物的人能做甚麼?
他能讓麵包房的酵母在一小時內完成正常需要八小時的發酵。
他能讓葡萄園裡的葡萄自然產生完美的貴腐菌。
他能讓青霉素的產量翻上十倍、一百倍。
他也能讓一個人在二十四小時內死於膿毒性休克,並且沒有任何人能查出非自然原因。
看起來,只能走這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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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點半,巴格拉姆的天空從黑變成深藍。
號聲準時響起,像一把生鏽的刀子割開每個人的睡眠。
菲斯克已經醒了。
準確地說,他根本沒睡。
他坐起來的時候,上鋪的床板在他頭頂兩寸的地方投下陰影。
他低著頭穿上T恤…………特製的XXXL號,後勤用了兩周才給他調來的…………然後是褲子、靴子。
每個動作都帶著一種機械的精確性。
「早。」傑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紅頭髮的德克薩斯人已經穿戴整齊,正在門框上做引體向上。他的胳膊細得像竹竿,但速度不慢。
菲斯克從床底抽出自己的洗漱包。
「早。」
「你的手機響了一晚上,」傑克把自己拉到門框上方,下巴過槓,聲音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緊,「我數了,至少七次。」
「鬧鐘沒調好。」
「你的鬧鐘會用212區號打電話?」
菲斯克看了傑克一眼。
傑克松開手,落地,舉起雙手。
「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我就是提一嘴。」
菲斯克沒說話。
他擠過過道,走向洗漱間。
走到一半,他的口袋又震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捏住手機,用拇指憑觸感找到側面的音量鍵,按到了靜音。
整個動作沒有超過兩秒。
他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洗漱間里人不多。
菲斯克站在鏡子前刷牙的時候,佔據了兩個人的空間。
鏡子里的他看起來像一座穿著軍裝的小型建築…………肩膀寬得像門板,脖子粗得像普通人的大腿,但腰卻收得很緊。
他不胖。這一點很重要。金並…………原版的威爾遜·菲斯克…………看起來像個肥胖的生意人,但那三百多磅里幾乎沒有脂肪。
這具身體也一樣。
只不過這具身體更年輕,還有一頭短短的金髮。
他漱完口,把牙刷塞回洗漱包,轉身。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站著」。是「堵著」。
雖然這個人只有一米七五,但他站在那扇門中間,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起,兩只灰色的眼睛從下往上打量著菲斯克,就像一條響尾蛇在打量一頭水牛…………確信自己的毒液比對方的體重更有分量。
理查德·麥克斯韋上校。
他穿著熨得一絲不苟的ACU作戰服,每一條褶痕都像用尺子量過。帽子壓得很低,帽檐在他的眼睛上方投下一道陰影。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如果那能叫笑的話。
更像是一條剛吞了一隻老鼠的蛇在消化時露出的表情。
「威爾遜。」
「長官。」菲斯克把腳跟併攏,身體自動進入了立正姿態。
麥克斯韋上校沒有立刻說話。
他繞著菲斯克走了半圈,像在檢閱一輛坦克。他的皮靴踩在潮濕的地磚上,發出輕微的吱吱聲。
「聽說你昨晚在廁所里待了很久,」麥克斯韋說。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經過專業訓練的穿透力。
「胃不舒服?」
「是的,長官。」
「嗯。」麥克斯韋繞回到菲斯克正前方,站定。他的腦袋剛到菲斯克胸口的位置。他仰著頭看菲斯克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座需要拆除的建築。
「我昨天檢查了你的個人物品櫃,」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談天氣,「你的櫃子里有一封銀行寄來的信。」
菲斯克的喉結動了一下。
「長官,我…………」
「四萬七千塊,」麥克斯韋打斷了他,語氣里帶上了一種奇怪的愉悅,像一個小男孩發現了別人的日記本,「學生貸款。逾期一百多天。」
他停了一下,歪著頭看菲斯克。
「你知道嗎,威爾遜,我在這支軍隊裡乾了二十六年。我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有人來參軍是為了保家衛國,有人來是因為找不到別的工作。但你…………」他用食指戳了戳菲斯克的胸膛…………準確地說是菲斯克的腹部,因為他夠不到胸膛…………「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為了跑路來參軍的。」
「長官,這不準確…………」
「不準確?」
麥克斯韋笑了,那種笑聲短促而乾脆,像折斷一根乾樹枝。
「你的信用記錄我也調了。E-3的月薪,六萬塊的債務。你打算怎麼還?用你的伙食費?」
他把雙手背回身後,右手的拇指無意識地搓著左手的指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這是他的習慣動作——菲斯克注意到每次麥克斯韋覺得自己佔了上風的時候,他就會這麼做,像一隻貓在磨爪子。
「我在處理,長官。」菲斯克說。
菲斯克的聲音很穩。
但菲斯克的左腳大拇趾在靴子里微微蜷起來了——這是菲斯克自己的習慣動作,每次想把一個人的頭按進馬桶里的時候,菲斯克的腳趾就會這麼做。
麥克斯韋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背對著菲斯克,慢慢踱了兩步。
皮靴的後跟在地磚上畫出兩個小半圓。
然後他停下來,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似的,偏過頭,用余光打量著菲斯克。
「你知道我為甚麼昨天當著全排的面念你那封催款信嗎?」
菲斯克沒有回答。
「因為我想讓你明白一件事,」麥克斯韋轉回身,正對著他,灰色的眼睛里閃著一種近乎慈祥的光——那種光讓菲斯克胃里泛酸,「在我的營里,沒有秘密。你的每一分錢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我都知道。你昨晚在廁所里接了多長時間的電話,我也知道。」
他頓了一下。
「四十三分鐘。」
菲斯克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麥克斯韋捕捉到了。
他的嘴角往上提了一毫米——肉眼幾乎不可見,但菲斯克看見了。
「所以!」麥克斯韋說,語氣突然變得輕鬆起來,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週末的高爾夫球賽,「我有一個建議。」
菲斯克認識這種語氣。
每一個穿越者——或者說,每一個在前世經歷過社會毒打的成年人——都認識這種語氣。
這是「我要給你一個你沒法拒絕的提議」的語氣。
這是「我已經算好了你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的語氣。
這是「你以為你有選擇但其實你沒有」的語氣。
教科書級別的。
「我洗耳恭聽,長官。」菲斯克說。
麥克斯韋從作戰服的胸袋里掏出一包萬寶路,用指甲挑開錫紙,抽出一根。
他沒有點燃——這裡是室內,條例不允許——但他把煙叼在嘴角,讓它懸在那裡,像一根小小的白色旗桿。
「你知道崗哨輪換吧。」
這不是一個問句。
菲斯克知道。
當然知道。
整個巴格拉姆!不,整個阿富汗駐軍——沒有人不知道崗哨輪換是甚麼。
公路上的檢查站。
分布在喀布爾到巴格拉姆之間的主要道路上,像一串不規則的珠子穿在一條塵土飛揚的項鍊上。
每一個檢查站都由混凝土防爆牆、鐵絲網和沙袋構成,中間留出一個剛好夠一輛車通過的缺口。
那些檢查站存在的官方理由是「檢查過往車輛,防止武器和爆炸物流入」。
實際上,每個在阿富汗待過超過三個月的美軍士兵都知道那些檢查站還有另一個功能。
收費站。
阿富汗的公路沒有收費站——至少官方是這麼說的。
但美軍的檢查站填補了這個「市場空缺」。
每一輛想要通過檢查站的阿富汗平民車輛,都需要繳納十到二十美元不等的「安全檢查費」。
這筆錢不會出現在任何官方賬目上。
它直接流入了某些人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