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困獸猶鬥
說話間,只見七個巨首輪翻肆虐,從空中傾瀉下無盡的毒雨、飛石、濃煙、大風、烈火、甚至雷電,地面上樓台坍塌宮室起火一片混亂。
眾人眼前,已如人間煉獄。
「這可怎過得去……」魘夫人黛眉緊鎖,道:「少主多半出事了!」
骨海將軍聞言,森然喝道:「大伙兒再莫遲疑,都拿出手段來,一齊把這傢伙解了!」
眾煞紛紛運提真氣,亮出法寶兵器,他們皆為邪皇麾下的強兵惡將,素來天不怕地不怕,莫說面前只是一個機關怪物,凶悍起來連神佛都弒。
在高空肆虐的七個巨首形猊各不相同,紋彩猶如戲子的面繪,或凶猛,或狠厲,或猙獰,或醜穢,或詭譎,或奸詐,或暴躁,但中間的那個最為奇異,整個都躲藏在暈朦朦的紫光當中,教人看不清個中底細,而且體積亦明顯要比其餘幾個更大。
在它的內裡,有兩人正手忙腳亂操控著各式各樣的機關把手。其中一個為中年婦人,容顏恬靜姣好,另外一個是妙齡少女,生得嬌俏秀麗,不是黎姑姑與紅葉是誰。
「我的天!這大傢伙好生嚇人,痴叔是怎麼造出來的?這般下去,會不會把迷樓給毀了?」紅葉乍舌道,手兒輕輕一拉垂吊在跟前的銅環,一道粗巨的閃電便竄向了地面,也沒瞧清是哪個巨首擊發的。
「放心,先天無極陣之強大,非尋常可想象,即便來幾個真相柳,也壞不了迷樓的。」黎姑姑淡淡道,抬手扳動一根橫在胸前的機關,最右側的巨首口內忽然匪夷所思地現出一疊巨岩符來,在一束不知從何處生出的奇光照射下,迅速化做了一塊塊巨大的岩石,然處再由機關彈送從大開的口部噴飛出去,雷霆萬鈞地轟砸向地面上的人群。
煉心殿中,殺機四伏。
施展了冥影衍象大法的皇帝神出鬼沒,在任何一個瞬間都可能匪夷所思地出現在對手的身畔,揮出奪命的一擊。
小玄煞是狼狽,他已將自己的武技與身法提升至所修的極限,卻依然疲於招架險象環生。
最自如的則是戴著七邪覆的武翩躚,看似身法緩逸,劍招簡淺,卻令皇帝招招落空,處處掣肘。
此時的她猶如閒庭信步,風姿婥約極盡優雅,卻因面上所戴的七絕覆,望去還帶著三分陰森森的邪氣。
「讓你們見識一下朕真正的修為!」皇帝滿眼灼熱,一心奪下夢寐以求之物,猛將滅天鑒提升至第五重天,攻勢身法驟又快了數倍,爪上邪氣急劇膨脹,就如條條翻滾的巨龍大蟒直襲武翩躚與小玄。
小玄汗流浹背,他從未遇過如此快的身法,即便是施展了北溟玄數的第二重天,卻仍瞧不清楚皇帝驚電噩夢般的攻擊。
「你守!」武翩躚沈喝,一時間兩人給迫得接連後退。
「這廝好生厲害,師父也討不了好!」小玄暗驚,心念未止便見武翩躚一劍刺在皇帝身上,不禁大喜,孰料皇帝只稍滯瞬息即一爪擊出,師父繼又後退。
接下甚奇,兩人一進一退,皇帝攻勢如虹,身上卻給一直後退的武翩躚連刺數劍,衣袍染血,給割開道道口子,然而看似受創,攻勢竟無絲毫挫滯。
「聚寶乃兵器中之異數,兼法寶與神兵之威,且在劍上加持了破甲訣,而今更有七絕覆相助,竟然還無法重創這廝!」武翩躚心中暗凜,她乃戰神之後,武學大家,僵持間始終不急不躁紋絲未亂。
武翩躚劍招並不快,瞧上去亦無甚花哨奇巧,卻偏偏總能命中對方;而皇帝疾猛如雷電,卻是擊擊落空。
皇帝自恃真氣強橫,身法疾捷,更有至寶護身,可偏偏就是拿不住對方,不禁愈鬥愈躁,猛一把扯去破裂不堪的袞袍,精赤著上身狂攻怒擊,只求能與武翩躚以硬碰硬速戰速決。
武翩躚面上的七邪覆徐徐亮起,麗芒繽紛的聚寶劍上染了層薄薄的黑氣,鋒刃終能刺入皇帝軀體近寸,可惜依舊無法將之重創。
「不愧是三絕,武技的確令人嘆為觀止,不過……你又能奈我何!」皇帝獰聲笑喝。
小玄訝然發現,皇帝身上的每個創口都在以可見的速度自行愈合,驚忖:「這廝有此能耐,如何擊敗得了他!」
「瞧他胸口那只鎖!」癱坐一旁的皇后突然呼道,「那東西便是聖皇鎖,若不離身,便永遠無法傷他!」
小玄轉目望去,果見皇帝胸口懸著只奇鎖,乃是個頂戴旒冕的骷髏,似玉或骨雕就,流蕩著淡淡的白色瑩光,瞧見師父一劍挑去,直襲那骷髏鎖,也跟著急攻其處。
此鎖正是邪皇淵乙當年縱橫寰宇時的護身至寶,佩戴身上便能萬劫不壞,永拒天劫。皇帝何等機警,豈容敵人得手,撗臂格住武翩躚劍鋒,一爪迫退小玄,接下或閃或截,牢牢護住胸口寶鎖,不過有所顧忌,再不敢只攻不守,武翩躚覓得戰機,小玄也感壓力稍減。
然而皇帝守得天衣無縫,師徒倆一時也奈何不得。小玄心中焦灼:「照此下去,何時才能制得住這廝,待其傳召的援助與宮中禁衛趕到,局面更要難以收拾……」
「這廝身上有隱疾,只消破去那鎖,便離死不遠了!」皇后捂著傷處發狠地又喊了一句。
「找死!」皇帝勃然大怒,倏棄了武翩躚與小玄,電般掠向皇后。
皇后大驚,急從地上爬起,眼前一花,慌得提燈砸出,全然沒了招法,胸口一悶已被蝕魂爪勁掃中,跌跌撞撞奔向小玄,顫呼道:「救我!」
小玄一劍流星趕月般朝皇帝刺去,皇帝揮掌拍開神骨,一爪暴出襲向皇后背心,喝道:「賤人,還朕幢來!」
皇后驚叫一聲拼力前撲,小玄眼見凶險,神骨又給擊開,心頭一動八爪炎龍鞭已自袖內疾旋而出,蟒藤般繞上了皇帝手腕。
皇帝揮臂一掙,不想絞得愈緊,兩邊競力,小玄頓給扯了過去。
「放手!」武翩躚低呼,聚寶劍疾刺皇帝太陽穴,皇帝偏首避開,見小玄不肯撒手,八爪炎龍鞭上鱗片逆起,牢牢鎖住手臂,不禁愈怒,另一手回勾,擊在小玄肋下。
小玄悶哼一聲,揮臂圈去,八爪炎龍鞭又把皇帝另一臂纏住。皇帝怒不可遏,雖然雙臂被絞,也只是稍受滯限,扯著炎龍鞭一連數爪毆擊在小玄身上。
「放手啊!」武翩躚急喊,小玄與皇帝幾乎是貼身纏鬥,場面極度混亂,未敢貿然進擊,當即不顧真氣劇耗,瞬將北溟玄數提升至所修之極限——第七境守虛。
小玄連遭痛擊,只覺腑髒俱翻,卻仍以炎龍鞭死纏著皇帝不放,悶呼了聲:「師父!」
武翩躚何等機智,立時明白了他兵行險著之意,心中驚駭,卻知機不可失,北溟玄數第七境已讓她對眼前的一切洞若觀火,一劍斜里刺去,聚寶劍尖搭住了聖皇鎖,雪腕輕轉,已將之從皇帝頸上挑離,遠遠地飛墜出去。
武翩躚於電光石火間的這一擊可謂妙至毫巔,而皇帝雙臂被困,身子又給小玄纏住,閃避不靈,終於被她得手。
皇帝驚怒交集,一爪重重地轟擊在小玄心口,小玄飄絮般跌飛出去,大口鮮血猛噴了出來,在空中拋灑出一抹觸目驚心的殷赤軌跡。
武翩躚厲叱一聲,凝聚破甲真氣的聚寶劍刺中了皇帝的面部。
皇帝通體一震,面具破裂,露出一張俊美極絕的臉來,只是創口鮮血淋灕,神情異樣之猙獰狠厲。
皇后瞧得眼睛發直,她入宮已近三年,雖然貴為椒房至尊,卻是還是頭一回見到皇帝真正的面容。
「這張臉,即便與師父相比,也是不遑多讓,卻何苦終日戴著那張可怖面具,人不人鬼不鬼的叫人害怕……」她心中訝嘆。
武翩躚的劍完全擊碎了皇帝面上的那張七絕覆的贋品,並且刺入面頰寸許之深。
皇帝怒揮一爪,武翩躚拔劍、閃避、再又一劍刺入他腹部,這回一劍洞穿,劍鋒貼脊椎骨從他後腰透出。
皇帝如傷獸狂嚎,兩爪朝武翩躚一通狂擊。
武翩躚飄然飛退,浮空立於二、三丈外,只是一股絕不容失的殺意仍然牢牢地鎖著他。
皇后又驚又喜,瞧瞧有機可趁,悄步過去,俯身撿起聖皇鎖,緊緊地捏在手裡。
小玄以劍支地,強撐著站起,驀又軟倒下去。
「護住他心脈!」武翩躚沈聲喝。
皇后立時明白這話是對自己說的,慌忙奔到小玄身邊,扶抱懷間,一掌抵住他心口,徐徐送入真氣,惶急呼道:「撐住呀!待我師父趕到,必能救你!」
皇帝忽然沈靜下來,口中念念有詞,頭頂突爾射起一道十餘丈高的白光,現出一座惡塔來,但見塔高十一層,全由白骨壘就,各層檐角懸著形形色色的骷髏,也不知是甚麼物事的骸骨,塔周漂蕩著團團綠慘慘的陰火,火中隱閃著晦澀難明的罕異符文。
「萬劫白骨塔!」皇后失聲叫道。
原來此塔也為邪皇淵乙之寶,陰穢至極,專欺仙聖,曾壞無數神佛,名聲之惡尚在聖皇鎖之上。
武翩躚卻是安之若素,不慌不忙抬手一揚,不知何時已回到腕上的帶翼金錢倏忽消失,眨眼便出現在白骨塔旁,然後,白骨塔便同之前的煉魂幢一般光華盡散,歪歪晃晃地從半空墜落下來,驚天動地的將地面砸出個半丈深的巨坑來。
皇帝一言不發,手結印訣朝空指去,但聞數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厲的嘶叫,旋見一環狀物破空而來,掠到近處,卻是個生著十七首的醜怖怪物,首首攢結,每首皆生著一張幾乎佔據了整張面龐的巨大魔口,口中利齒森森,鋒銳如刃,望去令人不寒而慄。
此物神魔皆知,名曰噬天輪,亦為邪皇淵乙當年橫行天地時所倚仗的奇寶之一,所至之處無物不解,令人聞之色變。
皇后早就聽聞過此寶,沒想邪皇竟然甘捨賜與皇帝,不覺花容失色,卻看見武翩躚再次優雅地舉起玉腕,輕輕一揚。
落寶金錢雖帶雙翼,但比起別的法寶,形貌可謂樸拙之至,然而就是這麼毫不起眼的個小小物事,又一次展現了匪夷所思的怪力,疾旋不住的噬天輪突爾中邪般頓滯下來,然後便同前兩件至寶一樣莫明其妙地朝下墜落。
皇帝面色鐵青,盯著隨寶錢墜地的的噬天輪,連捏印訣,卻是再無半點感應,長嘆道:「此寶為寶中異數,乃是太古魔屍煉就,竟然也敵不住落寶金錢!」
「天地間,沒有多少法寶是它對付不了的。」武翩躚冷冷道。
「便是佛門至寶,化做二十四諸天的定海珠也不能免……」皇帝點點頭,接道,「因為它,法寶是奈何不了你啦,若是拼兵器,聚寶劍又專克神兵,看來唯有在武技上與你一較高下了。」
「武技?」武翩躚輕輕一笑。
「你……當真是那個玄教的武三絕?」皇帝忽道。
武翩躚點了下頭。
「都傳武三絕的武技於玄教第一,朕很想知道,難道重元老兒的武技也比不過你?」皇帝道。
「我入玄教,想學的並非武技。」武翩躚只淡淡道。
「你入玄教,只是衝著先天無極陣吧?」皇帝繼問。
武翩躚不置可否。
「那麼,你慫恿朕築造迷樓,實是為了要盜取吾皇的真靈?」皇帝眯起眼問。
「非止如此。」武翩躚道。
「非止如此?」皇帝盯著她。
「我還要他永世見不得天日。」武翩躚聲冷似冰。
「你苦心佈局,設下如此宏巨的陷阱卻是因何?你與他老人家難道有甚仇隙?」皇帝道。
武翩躚半晌不語,再次開口,只有三字:「受死吧。」
皇帝舉目四顧,此時塵埃漸伏,遙見四面光芒隱閃,整座大殿似給罩在一個暗金色的巨泡之中,其上符文時明時暗,顯然是個禁鎖結界,此時的他面垂鮮血,身遭重創,神情卻反而鎮定下來,淡淡道:「看來朕是走不了啦。」
武翩躚冷聲道:「你倘若渾渾噩噩,或可苟延多幾時,今日夢醒,便是大限。」
「是麼。」皇帝詭異一笑,道:「朕修邪功,更行惡多時,天地唾棄,諸天神佛、各方妖魔窺伺於側,吾皇卻能安然閉關,且把吾宗放心地交付與我,你可知曉這是為何?」
武翩躚運提真氣,面上的七邪覆再次徐徐亮起,小玄傷重,敵援在即,她不想再有片刻拖延。
「若沒萬無一失的把握,他老人家豈能安心離開耶!」皇帝左手朝虛空輕輕一抓,指掌間忽然多了件物事,形若印璽,頂上雕鑄個眼洞垂淚的骷髏,骷髏似跪若爬姿態詭奇,徬彿痛苦不堪,通體遍布金色裂紋,徬彿稍微捏握重些便會破碎。
皇后望去,認不出是何物,武翩躚卻是神情丕變,麗目緊盯著皇帝手中之物,疑色滿面。
皇帝輕笑道:「朕倒要瞧瞧,對於此物,你的落寶金錢如何解之。」
武翩躚倏地飛身掠起,疾刺的聚寶劍帶出一抹絢麗極絕的尾跡。
皇帝一聲獰笑,捏碎了手中的物事。
剎那間,殿中瀰漫的塵埃、飄蕩的碎幔、所有的色彩,包括飛掠空中劍指皇帝的武翩躚全都凝固般靜止下來,甚至連聲音與光線都已凍結。
就是皇后與倒在她懷裡的小玄,也覺得心跳一時之間徹底停頓。
非但如此,整座迷樓,甚至百十裡外的玉京城都安靜了下來。
然而事實是,以那只手為中心,方圓千餘里內的一切都已禁止。
除了皇帝。
這一瞬,天上地下,六合八荒,幾乎所有最強大的存在似乎都感應到了甚麼,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同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