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困獸猶鬥
迷樓上空,一條黑色巨龍盤旋游弋,似乎在尋找著甚麼,它顯然無懼從下方劈上來的道道閃電,對別人而言無比可怖的電火只能在它的軀表上鑿出淺淡的印痕,並且轉眼便逝。
終於,它發現了被暗金色巨泡籠罩住的煉心殿,巨軀一展飛了下去,然而在觸及巨泡的剎那,即刻就給挪移了開去。
黑龍長尾一擺,巨軀在雲中急劇收縮,轉眼已化做了個風神秀逸的公子,正是東海逍遙門少門主逍遙郎君。
他定睛一瞧,見自己的下方是大片田野,所在之處已非迷樓。
「這便是先天無極陣的奧妙麼……移物換位之術委實令人嘆為觀止!」他心中贊嘆,舉目眺望,見迷樓如天柱般矗立在十數裡外,正欲再次飛去,突聞人喧馬嘶蹄聲如雷,轉首望去,見自玉京方向湧來一片火海,仔細再瞧,卻是大隊重盔厚甲的兵將,個個背負長弓,手擎熾焰旗槍,清一色朱袍赤甲,數目極眾,奔勢又急,漫出官道,踐田踏坡而來,直如烈火燎原一般。
這支兵馬,正是日月皇朝「風、火、雷、電、龍、鳳、虎、豹」八大精銳其一、長年拱衛京都的烈火軍。
原來皇朝四大梁柱之一、坐鎮玉京的驃騎大將軍唐鳳山遙見迷樓氣象奇幻,心知有異,遂連夜提兵,前來救駕。
逍遙郎君雙目微微一眯,飛身朝下掠去,但聞一聲龍吟,穿雲而出的已是一條通體如墨的巨龍。
地面上兵將紛紛抬頭,奔勢乍緩,然那隊形陣列依舊井然,出奇之鎮定。
在數十凶神惡煞般的將領簇擁中,年近半百的唐鳳山仰首望空,他緊勒住座下低聲咆哮的聖火犼,面色凝肅。
「父親為何止步?不過一條妖龍而已,即便孩兒,亦已屠過幾條了。」旁側一將朗聲笑道,但見刀眉虎目,手執長戟,胯下騎一頭金睛火猊王,正是長子唐彥陽。
「這龍吟清越悠揚,然卻威勢如淵,以往所遇,未有如此懾人的。」唐鳳山盯著空中,滿眼疑色,沈吟道:「迷樓異象突生,此龍來得甚是蹊蹺……」
「父親不必多慮,即便是四海龍王來了又如何!待孩兒將之擒下,一審便知!」唐彥陽傲色道,一拍座騎,金焰闢邪拔地而起,直奔向空中的黑龍,手中長戟無焰而赤,顯然是件神兵。
「且慢!」唐鳳山厲喝,阻攔已是不及,右手一晃,已多了把烈焰繚繞的巨劍,又沈喝一聲,「列陣!」
周圍那數十將領紛紛高聲呼喝,旋見數千騎如波蕩開,轉眼間已布列成陣,驀見眾騎高舉起手中旗槍,槍上的赤旗猛然噴出一團團烈焰來,連結成一片火海,蓄勢欲擊。
原來那些旗槍並非尋常兵器,其上小旗也非飾物,而是那召火聚焰的法器。
「哪裡來的妖龍?膽敢阻攔皇朝大軍!」唐彥陽大喝,兩腿一夾,胯下神獸在空中爆出一團耀目金焰,揚起手中寶戟,殺氣騰騰直指雲端的黑龍。
「金睛火猊……六炎神戟……傳聞唐鳳山師從太古異人,呵呵,原來是吾水族世敵火聖祝融一脈的傳人!」黑龍雙睛一眯,身軀倏展,赫然暴長逾倍,一弓一彈便是數千丈之距。
兩廂對衝,速皆極快,霎時便要迎頭撞上。
唐彥陽瞳孔驀爾收縮,不禁心膽俱寒,這才發現,原來面對的一條長達過百丈的超級巨龍,而且,無法想象的強大威煞已經牢牢地鎖住了自己。
「怎麼又換方向?」疾馳中的骨海將軍喝問。
「聖皇鎖在哪裡,佛爺便往哪裡去!」奔在最前的千臂邪佛大聲應。
「應該是諸宮諸苑的方位在變,了得!了得!」邪軍師贊嘆道。
「任它千變萬化,任它如何障眼耍詐,只要佛爺的九魅連環在,便一定能尋找到少主!」千臂邪佛森然道。
就在這時,旁則樓台旁倏飄飄飛出三條人影,身法如魅,手上似有兵刃,顯非常人。
「甚麼人!」
「誰?」
「站住!」
眾煞紛紛喝問。
那三人聽見聲音,反而欺身法過來,為首一個卻是妃嬪衣飾,頭綰凌雲髻,兩道細長蛾眉直飛鬢中,右眼角下貼著朵蛛網狀的奇異花鈿,身穿紫綃衣,腰束一條碧絲鸞帶;左右兩個則為女官裝束,一綰靈蛇髻,一綰回心髻,皆黛眉凝煙星眸含露,容顏身段俱是妖嬈冶艷之極。
「呵呵,我道是哪個,原來是這三個浪蹄子!」骨海將軍笑嘻嘻道。
三個美人齊啐一口,為首的妃子笑罵道:「醜怪貨,狗嘴裡就是吐不出像樣東西來!」
原來這妃子模樣的人,卻是邪皇麾下七將軍其一,姓袁名媚,號魘夫人,擅採補魘惑之術,艷名直追七絕界四大司祭之首的勾魂邪姬碧憐憐,乃晁紫閣貼身心腹,奉命隱於宮闈之中,冊封充容,兼尚宮之職,執掌內庭諸務,一則監視宮人,一則暗中護衛。
另外兩個女官亦非常人,皆在百煞其中,一名花婉,號摘命迷蝶,排序七十七,於宮中任司闈之職;一名月凝,號玉骨羅剎,排序七十八,任掌闈之職。皆俱身手不凡,擅媚功迷術,潛於宮中為晁紫閣效命。
「凌賤人早先把少主勾弄走了,適才卻又跑回來見我,傳少主之令,要本宮趕往煉心殿候命,難不成你們也接到……」魘夫人疑惑道。
「敢情凌賤人獨個兒抵擋不住少主,所以跑回來搬救兵麼?」千臂邪佛笑得有些委瑣。
魘夫人啐道:「這會還有工夫說笑!凌賤人神情甚急,此時迷樓上又異象頻生,定是出了不得的大事!」
「凌賤人說少主在煉心殿,吾等卻遍尋不見,少主不是常召你們幾個到煉心殿麼,快快帶路!」骨海將軍道。
魘夫人黛眉微蹙,一邊的玉骨羅剎道:「若在平時,奴等閉著眼也能走到,今晚卻煞是奇怪,怎都找不到這煉心殿哩!」
「看來還是得依靠佛爺的寶貝啦!」千臂邪佛彈了下垂掛頸間的九魅連環。
「瞧!那邊的豈不是煉心殿麼?」摘命迷蝶突指著一個方向叫。
眾煞舉目望去,見濃霧中隱約有座宮殿的影子,從輪廓上看,的確像是煉心殿模樣。
「果然是煉心殿!這也忒奇怪,怎麼跑到這邊來了?難不成長腳了?」魘夫人詫道。
「哈哈,佛爺沒帶錯路吧!管它長沒長腳!總之逃不出佛爺的掌心!」千臂邪佛得意道。
「咦,煉心殿周圍好似有甚麼東西?」魘夫人奇道。
眾煞仔細再瞧,皆發現了籠罩著煉心殿的暗金色巨泡。
「像是個大型結界……不好!少主定是給困住了,咱們快過去!」骨海將軍喝道,一馬當先往煉心殿飛去。
眾煞一齊邁步,緊隨著他疾朝前掠。
骨海將軍忽感一道凌厲勁風襲來,朝旁急掠,瞬聞刺耳聲響,左臂甲上星火飛濺,已給划了一下,他見迷霧中白影一閃,揮劍反斬,卻劈了個空。
「有埋伏!」
「留神!」
「甚麼鬼玩意!」
後邊眾煞紛紛呼喝,顯然皆遭遇了襲擊。
旋見一隻只白鶴自濃霧中鑽出,長腿似鈎鶴喙如刃,一擊即退,眾煞身手皆俱不弱,卻於片刻之間有幾個掛了彩。
骨海將軍忙中朝臂上瞥去,見甲上多了道深深刮痕,不禁駭然。原來他這身盔甲乃深海鐵髓鑄就,輔以數樣天材地寶強化,再加持諸般防護法術,絕非尋常兵器能壞,可見對方之鋒銳。
「是機關!」有人喊道,接下怒喝厲吼聲此起彼伏。
「怎的這麼多!」
「躲在霧裡呢,到處都是!」
「狗娘養的,鬼鬼祟祟的算甚麼玩意!出來跟爺打呀!」
只見那些機關鶴或撲或翔、時分時聚,宛若於迷煙濃霧中翩躚起舞,看似優雅美麗,實則殺機重重。
「是陣法!」邪軍師突喝。
眾煞見那些機關鶴此去彼補、攻守兼備,果似暗合甚麼陣法,不由心頭生詫,皆忖機關怎會識得陣法,轉眼間又有數人受創。
「不可給這些東西拖住,救應少主要緊!」魘夫人嬌喊。
骨海將軍心頭一凜,暴喝道:「莫再與這些雜碎糾纏,衝!」
眾煞齊往前衝,豈知前方煙霧愈重,目難視物,越發亂做一團。
「甚麼人,膽敢在禁宮亂闖!」突聞數聲厲喝。
骨海將軍聽其口氣,料是宮中禁衛,也不答理,依舊率眾朝前疾馳。
忽爾一陣大風刮來,吹去許多迷霧,眾煞猛然發現已置身於大群趴伏在地、肅靜無聲的龍牙衛與鳳翎衛當中,尚未回神,便聽一聲大喝:「放箭!」
早已架好勁弩的鳳翎衛紛紛放弦,但聽「蓬」的轟響,遮天蔽日的箭雨夾帶的嗖嗖厲嘯聲撲入眾煞耳中,所幸的是,目標並非他們,而是朝著正前方激射而去。
就在此際,一股更大的風刮來,赫將箭雨掃得七零八落,余勢未了者傾瀉在一座半隱於濃霧中的龐然大物之上。
然那龐然大物卻仿若不知,蟒狀窩盤的巨軀猶如小山。
眾煞正在詫訝,驀見龐然大物伸展開來,七條柱狀巨影直如通天般高高昂起,粗略一眼,便知過了百丈,威勢無比驚人。
眾煞仰頸眺望,饒是個個身經百戰見識廣博,此際也不禁魂搖魄動驚駭難抑。
至於那些龍牙衛、鳳翎衛早有許多驚得渾身酥軟,癱在地上連逃走的氣力都沒了。
「這……這是啥東西?」玉骨羅剎顫聲問。
「迷樓上怎會有此物?」摘命迷蝶也道。
無人回答。
「佛阻殺佛,神阻弒神!誰都休想阻止咱們去尋少主!」骨海將軍獰聲道,周身真氣沸騰般注入手中巨劍,正欲躍起,忽見一條巨影朝前傾來,一團滾動的赤焰出現在半空之中,緊接著驚人的熱力撲面噬來,目光所及盡是紅赤之色。
他大吃一驚,疾朝旁掠,周圍眾煞亦皆四散,遠遠地飛逸開去,下一瞬,方圓數十丈內已成熊熊火海,許多禁衛登給困於焰中,烈火里軀,慘呼痛號聲不絕於耳。
就這此際,又見一條巨影前傾,緊接著漿液如傾盆大雨般噴灑下來,落在地上,很快便蝕出一片片散髮著惡臭的黑色沼澤來。
地面上亂成鍋粥,無數禁衛陷在沼澤之中,雙手在身上亂抓亂撓,衣甲肌肉赫然塊塊腐潰,叫聲越發淒厲慘怖。
眾煞散掠出老遠,駭然望著眼前的慘況。
「留神,這些漿液有毒!」千臂邪佛沈聲喝道。
話音未落,便聞一聲短促的霹靂,一首電光從高空劈落,擊倒了幾個還在試圖頑抗的鳳翎衛,也將四下照得一片雪亮。
直至這時,眾煞方才瞧清七條巨影的形貌:皆為蜥首長頸,甩吐著青色長信,赫似遠古大蟒一般。
「這傢伙到底是啥東西?」玉骨羅剎驚問。
「若非相柳亡之已久,佛爺還真懷疑就是它了!」千臂邪佛凝望著高空道。
「不像是活物!」邪軍師沈聲道。
「不是活物又是甚麼……五行精怪?」骨海將軍道。
「傀儡?」摘命迷蝶也道。
「這些玩意一旦成精,便都是活物!」魘夫人道。
「都不是!」邪軍師凝思道,「聞其聲,觀其動,此物應是機關一類。」
「天底下還有這麼大的機關!」魘夫人吸了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