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昔
每當出來洗衣裳,柳婉婉就會換回那身粗布衣裙,她只有佟姨給的一身好衣裳,捨不得它髒了。不像樓里的姑娘們,有好些漂亮的衣裙。
佟姨管的松,姑娘們白天都可自個歇著,直到下午才開始接活。
可柳婉婉不行,早上就得起來洗衣裳,雖有另外一位浣衣女,但柳婉婉洗的乾淨又利索,塞給了她的更多些。
一個早上要來來回回五六趟,才能把這衣服都洗完了。
「嘿……」
柳婉婉放下木桶,見到那塊無人問津的石頭,便歡喜地坐下,這裡沒什幺人會來,頭頂的楊柳點水,被風一吹時,會同她打打招呼,開開玩笑,日子便是這般一成不變地過著。
「最後一件!」
柳婉婉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棒槌一次次落下,壓榨其中的水分,今日衣服少,已經是最好的消息了。
衣服都弄乾淨放入桶中,柳婉婉伸了個懶腰,倒是和頭頂的柳條一般纖細。
「走了。」
柳婉婉對著柳條揮揮手,抱起木桶就要離開。
「唔——哇——」
柳婉婉沒站穩,手中木桶一甩,飛出了兩件衣裳,掉進河裡。
「掉進去了!」
柳婉婉趴在岸上,焦急地將最近的那件拽了回來,可還有一件已經慢悠悠地往前溜去。
「怎幺辦怎幺辦!」
柳婉婉害怕被責罵,咬了咬牙,跳進河裡,四肢划了幾下水,連前進都沒做到,倒是上岸都困難。
「夠……夠不到……」
柳婉婉碰不到那件衣裳,身子也因為河水而發冷,直到此刻她才想起,自己根本不會水。
「咕……」
衣裳?不對……我回不去了。
柳婉婉還在惦記那衣裳,嗆了口水才意識到,自己在往下掉,河岸也變得模糊起來。
「救……救命……」
柳婉婉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能不能傳入他人耳中,本能地叫喊著。
好冰……好冷……
娘……
柳婉婉眼淚和在水里,撲騰的勁兒也越來越小,絕望感麻木了她的四肢。
噗通——
柳婉婉感受到背後突然傳來一股力,將她直接拽走,沒一會兒便上了岸,將她平放在地上。
「衣……裳……」
柳婉婉還指著那漂浮的衣服,也不知道眼前人是誰,喃喃自語。
「衣裳?噢!」
那道身影再次下水,片刻後將衣裳帶回了柳婉婉身邊。
「你沒事——我在說什幺屁話——不是我怎幺先去撿衣服了!」
那人弄開柳婉婉的嘴,手指轉了一圈後,才給柳婉婉做了胸外按壓,大量的水從她的口中吐出。
「咳咳咳——」
那人攙著柳婉婉,讓她側臥吐水。
「好些了嗎?姑娘?」
柳婉婉心有餘悸地點點頭,眼神還有些恍惚。
「嗯……」
「都濕透了,要不把外套——忘了。」
那人麻利地尋了些樹枝,在安全的地方生了火堆。
「來這邊烤烤吧,不然要感冒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最好把外衣脫了。」
柳婉婉傻愣愣地湊到火堆邊上,抱膝縮成一團,好一會兒才徹底回過神來。
「啊……啊!抱歉抱歉抱歉!」
柳婉婉這時才認真打量那少年,樣貌俊美,一身青衣,正極為隨便地弄著身上的水。
「總算回過神來了,怎幺樣,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哈啾——」
柳婉婉打了個可愛的噴嚏,吸了吸鼻子。
「這樣肯定會感冒的啊,你稍微等我一下。」
少年回過頭去,在自己的背簍中翻找。
「來,喝些熱茶吧。」
少年拿了個水壺,倒了杯熱水,遞給柳婉婉。
「謝謝……」
柳婉婉只覺得身上冷,便一杯接一杯地喝著。
「謝謝,真的謝謝,若不是公子,我已經死在水里了。」
柳婉婉暖和了起來,將杯子遞給少年,就要跪下磕頭。
「哎哎哎!你乾嘛!」
少年阻止柳婉婉,不讓她繼續。
「公子救了我的性命,應當報答,我……我沒什幺錢,等我回去取。」
「我是見有人落水了才救,不是為了錢。」
「可是——」
「這樣吧,我問你個問題,你替我解答,就當是回報我了。」
少年立刻打斷柳婉婉,微笑著說。
「公子有何問題?一定知無不言。」
「我是來這邊行商的,我想問問,那個飛花閣在哪啊?」
「飛花閣……啊!是那個很厲害的宗門吧!從這裡,左拐,直走,再右拐,直走就能看見那個很高大的大門。」
「這樣,好的好的。」
少年點了點頭,對回答很滿意。
「那個,公子您的姓名是?我想,我至少得知道公子您的姓名吧?」
「尹律理。」
柳婉婉連連點頭,只是眼神稍顯迷茫。
「那個……尹公子是,商人嗎?」
「是啊,畢竟要生活的嘛。」
尹律理聳了聳肩,無奈地笑了。
「這樣哈啾——」
「你快快回去吧!別凍壞身子了!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了不了不了不了!太麻煩您了!我我我!這就回去!」
柳婉婉抱起木桶,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前些日子落水的事,染了風寒,柳婉婉這些日子不用再出去洗衣服,只是有時會想起那張少年的面孔,心生迷茫。
今日鎮上迎來了節日,好不熱鬧,待在房裡的柳婉婉,也能從屋子里眺望河對岸,愈發的嚮往。
「若是想看,便出去看看吧。」
佟姨見柳婉婉羨慕得緊,其他姑娘們白天都去閒逛,也同柳婉婉說。
「嗯!」
柳婉婉連連點頭,從床上爬下。
「你身子骨弱,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煩佟姨了!」
柳婉婉又換上她那粗布衣裳,笑吟吟地往外走。
同樓里的姑娘們不同,柳婉婉一出去就要給自己弄得非常不起眼,頭髮也放了下來,遮住額頭與臉頰,生怕有人認出自己來。
「哇~好熱鬧哇~」
柳婉婉還未過橋,對岸的聲音便讓她睜大了雙眼,雖然被頭髮遮擋了些視野,依舊興奮不減。
「喔!抱歉抱歉!」
柳婉婉被身後的人撞了一下,反倒對那人賠不是。
「走路小心一點啊。」
「好的好的!」
柳婉婉對那男人連連點頭,他嫌惡地瞧了一眼,便挑著扁擔,擦肩而過。
柳婉婉習慣了這般對待,縮了肩膀,在人流之中往前挪動。
「娘!我想要那個!」
柳婉婉猛地擡頭,那道聲音的主人是個乖巧的小女孩,黏在她的娘親身邊撒嬌。
「好好好,這個風車怎幺賣?」
柳婉婉駐足在橋口,沈默地看向那對母女,聽不見任何的聲音,當小女孩笑著拿到那只滴溜溜轉的風車時,柳婉婉吸了吸鼻子。
「小心!」
飛快的馬車衝著柳婉婉疾馳而去,馬夫的聲音並未傳入柳婉婉的耳中,轉向也來不及了。
「喔——」
馬車並未撞上柳婉婉,安然離去,直到此刻柳婉婉才反應過來。
「啊……啊!」
柳婉婉傻愣愣地看向抱著自己的人,那張臉他是見過的。
「又是你啊姑娘,你還真是多災多難啊。」
「尹……公子?」
「我們也不算初遇了,叫名字吧。」
尹律理松開柳婉婉的腰,他若不及時拉那幺一下,現在這地方必定更加「熱鬧」。
「啊……好,那個……律理……」
柳婉婉低下頭,臉頰紅了個遍,結結巴巴地說。
「對了,姑娘叫什幺名字?」
「我,我姓柳,名……嫻兒。」
柳婉婉攥著衣角,憋出了幾個字,隨後又緊張地拽了幾下頭髮。
「嫻兒姑娘。」
「嗯……公子都讓我叫名了,那,那也叫我,名字便好。」
「我知道了,嫻兒。」
柳婉婉低頭嗚咽,扯過頭髮遮住臉頰。
「律……律理也是來玩的嗎?」
「來轉轉,看看有什幺新鮮玩意,給妹妹帶個回去。」
「妹妹?」
柳婉婉挑了挑眉,心底羨慕。
「嗯。要不一起逛逛?」
「好,好的。」
柳婉婉不太會拒絕別人,所幸她並不討厭尹律理。
「律理,又救了我一次,要不我請你喝點什幺吧。」
柳婉婉瞧見賣茶水的攤子,想了個主意。
「順手的事,你把錢留給自己花就好。」
「好……好的。」
柳婉婉詫異地瞧了尹律理一眼,點了點頭。
尹律理放慢了步子,配合柳婉婉的腳步,二人的距離因為人流的衝擊而愈發靠近。
「喔——」
柳婉婉被撞向尹律理身上,尹律理趕緊將她肩膀攬住,生怕她被撞翻。
「先這樣走走吧。」
「嗯……」
柳婉婉悄悄瞥了尹律理一眼,那正直的神情,倒是讓她些許難過。
[男人都是些虛偽的傢伙,只要身體這幺一碰,定然露出一副下作的模樣。]
柳婉婉想到了姐姐們的話,再次擡眼,依舊沒有看到,攬住自己肩膀的手,也沒有像那些手一樣用力。
「嫻兒,那邊人都圍上了,去看看嗎?」
「嗯!」
柳婉婉一聽,好奇心大過天,直接什幺都忘了。
「讓一讓,讓一讓。」
尹律理走在前面一些,為柳婉婉開道,好不容易才擠到前面些的位置。
「呀,原來是賣糖畫的攤子。」
「嫻兒喜歡什幺樣的?」
柳婉婉呆滯了一瞬,眼前的手藝人,和她小時候是同一人。
「……啊……啊!蝴蝶。」
柳婉婉回過神來,趕緊回答。
「那等會就買支蝴蝶的。」
「律理……我請你吃糖吧,你喜歡什幺的?」
柳婉婉在心底琢磨了一下,這一次的價格,比小時候便宜了好多,連帶著尺寸也小了一截。
「那就來支橘子吧。」
尹律理見柳婉婉緊攥著那只破舊的小布包,無奈地笑了。
「嗯?不要圖案嗎?」
「簡單點就好,不然可不忍心吃。」
尹律理裝模作樣地搖頭,柳婉婉倒是松了口氣,她確實擔心尹律理要個複雜的,那樣會貴許多。
「真厲害啊……」
柳婉婉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藝人的動作,又是憧憬,又是感慨。
「來,你們的糖,一共十八銀錢。」
「謝謝!」
柳婉婉付了錢,小心地接過小蝴蝶,對手藝人禮貌地道謝。
「來這邊吧,這邊空一點。」
尹律理帶著柳婉婉,往空曠些的堤壩走去,這裡視野開闊,不少人在這暢談,享受清風。
「看!真漂亮啊——欸?你已經吃了?!」
柳婉婉高高舉著糖,晶瑩的糖絲在光線的照射下剔透美麗。
「是啊,含著呢。」
尹律理手上就剩根棍了,「橘子」整個被他刮進口中含著。
「還有這種吃法……」
「這樣不容易被撞掉,還安全。」
尹律理對著柳婉婉比了個大拇指,對自己的觀點很自信。
柳婉婉伸出舌頭嘗了一下,和小時候一個味道,鼻子立刻發酸,眼眸閃動。
尹律理注意到了柳婉婉的變化,臉上閃過數種神情,最後為難地抱胸,一言不發。
「喔……」
柳婉婉望見樓里的姐姐們,她們花枝招展地在同男人們調笑,正要往這邊走,便立刻躲到尹律理身後。
尹律理沒說什幺,直到那一行人遠去。
「不想見的人嗎?」
「嗯……」
「有戲看欸,去嗎?」
「去。」
柳婉婉探出頭來,確認真不在了才走出。
「律理常看戲嗎?」
「並沒有,到這兒來看戲還是第一次。你呢?」
「平常也就茶館能有戲瞧,還很貴,我沒有那幺多閒錢。」
柳婉婉連連搖頭,自己是樓里最窮的那個,娛樂活動幾乎沒有,但有吃有住,生活倒還過得去。
露天的戲台旁立著木牌,台上已經準備演新的劇目。
「律理……那寫著什幺啊?」
「你不——啊,寫著,不花錢,都來瞧瞧,然後下面是劇目。」
「喔這樣,當真是大善人。」
柳婉婉笑了笑,旋即又補了一句。
「我不識字,會寫的字,也就只有我的名字。」
「不識字沒事,你若是真想學,我可以教你,嗯——感覺我不太會教人,我妹妹應該沒問題,她很厲害。」
「律理的妹妹……能讀書……那就是大家閨秀——啊!律理是哪家的少爺嗎?」
柳婉婉緊張地縮了脖子,怯怯地發問,一時間語氣都恭敬了許多。
「啊?不是不是,普通人罷了。」
尹律理一愣神,旋即恍然,忍俊不禁。
「真的嗎?」
「真的。」
聽到了保證,柳婉婉還是有些狐疑。
「那你就當我是少爺吧,一會兒隨我去府上看看,能有幾張桌椅。」
尹律理打趣似的加重了「府上」,惹得柳婉婉噗嗤一聲輕笑。
戲台上很快便開始了演出,柳婉婉的心思也被它打斷,以前聽曲兒看戲怎得也得花上些銀錢,所以從來沒見過。
「哇……」
柳婉婉小嘴微張,瞧著台上人的扮相,男俊女美,目光交錯間似有訴不盡的情愫。
這是一出講述人鬼情未了的戲,因階級而飽受折磨的鴛鴦,終究是生死別離,女子雖然活著,卻依舊被欺辱,男人不忍以永世不得超生,換來以鬼魂姿態守護她直至死亡。
柳婉婉怔怔地瞧著台上,無語凝噎,動情時更是捂住小嘴,糊了視線。
「真是一出——哭的也太慘了吧。」
這一場戲演完,尹律理轉頭一看,柳婉婉已經蹲在地上,肩膀聳動,沈浸非常。
「快快起來,這裡可不能蹲下,萬一被人踏了可是要命的。」
尹律理彎腰牽起柳婉婉,用懷中的手帕擦去她的淚痕。
「明明兩情相悅,卻還要遭受這般對待,當真可憐。」
「階級觀念便是如此,若非門當戶對,必然遭人非議。」
尹律理嘆了口氣,看向其他觀眾,有些也如柳婉婉一般,哀嘆不已,有些則唾罵這女子,身份低賤還對官家人戀戀不忘。
「這世道真是不公……」
柳婉婉憋出一句話,恍惚地瞧著那些唾罵的人。
「但他們至少還有真心實意的愛,若非如此,男子怎會拋棄一切,同她同甘共苦。」
「嗯……」
「這個點了,該吃飯了!來,我請你吃飯!」
尹律理話茬一轉,大大方方地指向邊上的店。
「不不不!這不好!」
「我一人又吃不完,還得請嫻兒幫我解決一些。」
「不是還有沒出來的妹妹嗎?」
「她啊,忙的很,白天可見不到她人,傍晚了才回去。」
「這樣啊……」
「走了走了,愛吃什幺?」
尹律理做出邀請的手勢,柳婉婉只好跟去。
「我……我什幺都吃。」
「那感情好,我正巧有想點的菜……」
水鏡呈現的畫面已然消失,尹律理沈默良久,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真是個好寶貝,有聲音有畫面。」
說完又沈默了一會兒,自顧自念叨。
「在那之後,吃的是什幺,我已經忘記了,倒是下午碰上了沁雅,嫌我沒帶嫻兒吃點好的,給她數落了好一陣。」
尹律理面上委屈,心裡倒是溫暖。
「方才那女子,就是嫻兒。」
尹律理隱約明白了柳婉婉的想法,站了起來。
「還是去找她,再問問吧。」
尹律理趴在窗口,望向外頭的景色,有少許的建築讓他有點眼熟。
「總不會……真就是被空間裂痕帶到這裡來的吧?」
尹律理嘴角抽動,當年他再去那鎮子找柳嫻兒的時候,便只有空蕩蕩的土地,鎮子的五分之一都離奇消失,官兵和飛花閣都派人來,也沒琢磨出個名堂,只好作罷。
「嗯?怎幺感覺……這裡煞氣這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