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前夜將明
葉澈看完信上的內容,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紙箋最下方蓋著的那處印章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方印章不大,篆文古樸,正中印著一個極其規整的「敕」字。印記邊緣環繞著極其精細的九重雲鳳暗紋,線條繁復至極。
葉澈在太清京待了這麼久,對這座城池的權力體系多少有些瞭解。在太清京,帶有這種雲鳳「敕」字印的文書,只可能出自皇宮內院。
他沒有多言,神色凝重地將紙箋遞給了謝璇璣。
謝璇璣接過去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枚黑金色的「敕」字印章上停留了許久。
「昨日我曾試著聯繫他,但他一直沒回,直到剛剛才送來這封信。」葉澈看著她的神色,輕聲補充道,「這應該是他的答復了。」
謝璇璣聞言,指尖輕輕摩挲過紙箋上那處印章的邊緣,若有所思道:「能以此物作答,倒也確實夠分量,這種規格的印章在太清京絕不會輕易流向宮外,這是代表最高皇權的『內敕』。」
她的聲音沈了幾分,「尋常衙門,哪怕是禮法司也沒資格使用這種印信。」
她將紙箋遞還給葉澈,語氣里帶著一絲耐人尋味:「他敢把這種印鑒蓋在便箋下,說明他背後勢力的分量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重。」
天井里安靜了片刻。
葉澈將紙箋收好,平靜開口:「不管他到底是甚麼身份,既然他能拿出這枚印鑒,至少說明他不是在空口說白話。」
謝璇璣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院牆外漸暗的天色。
「先相信他把,等這件事了了,再說。」……
夜深了。
廂房裡的燭火被吹滅,一切都在等待明天的到來。
葉澈和謝璇璣坐在天井的石桌旁。侍女送來了熱茶,謝璇璣揮了揮手讓她退下,說今晚不用伺候了。
院門合攏後,天井里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頭頂是老梅虯結的枝影,零星的白梅在夜色中隱隱綽綽。
長空寂寥,疏星點點,冬夜的寒意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連石桌上的茶盞都很快冰冷了下去。
兩人各自端著茶盞,誰都沒有先開口。
過了很久,謝璇璣打破了沈默:「緊張嗎?」
葉澈想了想,搖頭:「說不上緊張,就是有些事想不清楚。」
「嗯?甚麼事?」
「明天要是順利救出師姐……之後呢?」他看著茶盞里已經涼透的水面,
「這些年書院本就勢微,再加上我們劫走宋寶山,若是朝廷以此為藉口發難……接下來的局,恐怕是步步死棋。」
謝璇璣沒有回答,抬頭看了一眼夜空,那些遙遠的星辰在冬夜的寒氣中閃爍著冷冷的光,像是誰在極高極遠的地方注視著這片大地。
過了一會兒她才收回目光,開口道:「一步一步來,先把人救出來,後面的事後面再想,而且書院沒有你想的這麼脆弱。」
天井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梅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的聲響,偶爾有一兩瓣白梅飄落,無聲地墜入腳邊的石縫里。
過了許久,謝璇璣再次開口,換了個話題:「葉澈,救回暮雪之後,星元大祭的事你也要開始考慮了。」
葉澈抬起頭看她。
「你答應過我的。」
她那雙桃花眸在月光下格外認真,沒有促狹,沒有玩笑,像是在確認一件對她而言很重要的事情。
葉澈看著那雙眼睛,點了點頭:「放心,我一直記著。」
謝璇璣看了他片刻,沒再多言,轉身走向廂房,行至半途又停了下來:「明天不管發生甚麼,記住一件事。」
葉澈看向她。
「不管事成與否,你首先得保證自己活著回來。」
葉澈輕輕應了一聲。
謝璇璣轉身推開廂房的門走了進去,門扇在身後輕輕合攏。……
天井里只剩葉澈一個人了。
他又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仰頭望著頭頂那片清冷的夜空,腦海中想起了很多事情。
從劍閣練場上那道筆直分明的霜線,看著師父立於線端不染塵埃的素影;到千錘百鍊谷中,面對魔人折辱同伴時驟然燃起的極致怒火;再到太清京綺夢樓內,宋寶山被壓制時眼底透出的倉皇與恐懼;以及前些時日,將謝璇璣抱在懷中時,手指擦過她唇瓣的那一抹柔軟觸感。
還有蘇暮雪。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師姐了。
關於她的所有念想,全都停滯在那個風雨欲來的黃昏,她背對著天邊那團化不開的濃雲,眼中還帶著那抹一如既往的柔光。
「你去蒼鑄宗時,若見到合適的小青石,就揀一塊回來。」
她留下這句囑託,淺笑著道了一聲「回頭見」,隨後轉身走下石階,再也沒有走出來過。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蘇暮雪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葉澈起身走回廂房,和衣躺下,腦海中又一次浮現出那個夢里的畫面。
漆黑無邊的空間,纖細的白色身影獨自行走。沒有光,沒有路,沒有盡頭。
那道身影的步伐極慢,背影孤寂得讓人心口發緊。
師父,你現在在哪裡。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更鼓的悶響,一聲一聲地敲打著太清京瀋沈的夜幕。
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著的。……
天還沒亮,葉澈便醒了。
窗外的天色剛剛從漆黑變成一種極深的靛藍,啓明星孤零零地掛在天際的邊緣,微弱的光芒穿過窗紙,在廂房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灰白。
他沒有賴床,翻身坐起來,將衣服穿好。
天井里的空氣冷得割人,呼出的白霧在晨光中轉瞬即散。
那株老梅的枝幹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幾朵白梅在晨曦中透出一種清冽到極致的白,像是凍住的月光。
謝璇璣已經站在梅樹下了。
那一身漸變的紫紗長裙融入了濃重的夜色,裙擺隨風輕擺,面紗依舊遮掩著容顏,那雙桃花眸里卻不見了往日的笑意。
少了幾分嬌媚,多了幾分肅殺的冷意。
兩人並肩走出聽風閣的大門,踏入了太清京拂曉前最後的黑暗之中。
街巷寂靜無人,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蕩。
遠處的城牆在昏暗中連成一條模糊的黑線,城樓上的燈火已經暗了大半,只剩幾盞孤零零的長明燈在風中搖曳。
落星崖,在千裡外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