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各懷棋局
葉澈垂下眼,看著茶盞中緩緩舒展的茶葉,緩緩開口:「我的劍意,原本應該涵蓋喜怒哀愛憎欲懼七種情感,可當初我破四境時,我領悟的只有怒意。」
他頓了頓,繼續開口道:「而師父之前也跟我講過,劍修破四境鑄造劍胚時,要將所有劍意的雛形烙印其上。」
「就像我師姐那樣,她在三境後期沈澱了兩年,將春夏秋冬各領悟了一絲雛形,鑄出了一枚兼容四季意境的劍胚。」
他緩緩收緊握著茶盞的手指。
他記得那些日子,蘇暮雪一個人站在書院後山的崖邊,春天看花開,夏天聽蟬鳴,秋天望落葉,冬天對風雪。
他那時候還不明白她為甚麼要花那麼長的時間去看這些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東西,只覺得她發呆的樣子很好看。
直到他領悟劍意之後才明白,她看的不是風景,是四季的本質。
可等他終於讀懂了她眼中的風景,那個曾驚艷了他整個年少時光的人,卻早已深陷泥淖,不在他身邊了。
短暫的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謝璇璣看著他低垂的眼眸,緩緩開口道:「而你沒有這麼做,反而直接以純粹的怒意鑄就了劍胚。」
她頓了頓,繼續開口:「況且你的劍意極為特殊,全憑極端的情緒鑄就。那股純粹的怒意,正在潛移默化地反噬你的心智,長此以往,必將讓你徹底失控謝璇璣看著葉澈,沒有再說下去。」
葉澈沈默了一息,謝璇璣說的他當然知道,當時月無垢曾給他指出兩條路,一條以七情入道,以人心映照天心,一條專修怒意,以殺伐為輔,以血海為基,能用最快的速度入四境。
他選了那條快的路,因為他沒有時間耽誤下去,蘇暮雪還在等他。
天井里安靜了片刻,只有梅枝在冬風中輕輕搖晃的聲響。
謝璇璣看著他沈默的樣子,並沒有繼續怪他,「那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我可能有辦法幫你。」
葉澈抬起眼眸,視線定格在她身上。
「我修煉了一門功法,名為星淵聖典。」謝璇璣的桃花眸中多了幾分鄭重,
「其中有一種秘術,或許能幫你解決劍胚的問題。」
葉澈的手指不由地握住了一起,看著她:「……甚麼秘術?」
謝璇璣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擱在石桌上。
「我這門功法涉及到天穹星辰之間『聯繫』與『共鳴』。」她緩緩說道,
「星辰看似各自孤立,實則彼此之間存在著極其隱秘的牽連,萬星運轉從不孤行。」
謝璇璣看著葉澈說道:「我修煉其中一卷所掌握的,就是以星力在節點之間建立牽引的能力。」
葉澈安靜地聽著。
「我可以用星力在你神橋上的劍胚植入『星點』,星點之間以星力相連,構成星陣,星陣一旦成形,便能在劍胚表面開闢出一片不被怒意排斥的區域。」
她看著他的眼睛:「日後你領悟了新的劍意,就可以沿著這片區域扎根滲入,與怒意逐漸融合,而星點布下得越多,星陣越穩固,能容納的劍意也就越多。」
謝璇璣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目光落在葉澈臉上,桃花眸中的鄭重又多了幾分。
「不過,有一件事我必須提前跟你說清楚。」
葉澈看著她。
「星點成陣這門秘術,我自己也從未實際施展過。」謝璇璣緩緩開口,「前人的典籍中有過類似的記載,是一位先輩曾替同門的劍修做過一次,可那位先輩是七境的修為,而我只有四境後期,差了整整三個大境界。」
她頓了頓。
「植入星點的過程中,你的怒意劍胚會本能地排斥外來的星力,排斥的強度有多大,我沒有辦法提前判斷,我能做到的是盡量精准地控制落點,可萬一出了偏差……」
「會怎麼樣?」
「輕則星點潰散,功虧一簣。」謝璇璣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重則星力與怒意在你的神橋上衝突失控,傷及劍胚根基,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天井里安靜了一息。
「我沒有十足的把握。」謝璇璣坦然地說出了這句話,「能不能成,我也只能說盡力而為,你想好了再給我答復,不用急著決定。」
葉澈垂下眼,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些細碎的梅影間,沈默了幾息。
然後他抬起頭:「我信你。」
謝璇璣的桃花眸微微一動。
「你要是沒有把握,就不會跟我說這些。」
謝璇璣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沒有接話。
片刻後,葉澈開口:「那以你目前的修為,能布下幾個星點?」
謝璇璣伸出兩根白皙的手指:「兩個,我目前修練了前三卷,按理可以布下三個星點,可我只有四境後期的修為,不夠支撐三點同時結陣,能做到的極限就是兩個。」
「屆時兩點成線,是最基礎也是最脆弱的星陣雛形。」她的語氣沈了幾分,
「而你的怒意又太過霸道,星陣隨時都有被徹底吞沒的凶險,所以你必須盡快領悟出一種新的情感填進去,才能借此將其徹底穩固」
葉澈眉頭微斂,腦海中已然推演出了這套秘術的後續脈絡。
「也就是說,目前的星陣只能先勉強容納下一情。」葉澈抬眼看著她,眸光深邃,「至於剩下的五情,需要等你修為精進並參悟後續的卷章,再不斷增加星點去拓寬星陣?」
謝璇璣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點了點頭。
「等你將第一種情感穩固後,若我能突破到第五境,便可補上第三個星點。」
謝璇璣的目光沈穩下來,「三點成面,星陣的結構會發生質變,怒意再難輕易侵蝕,屆時能容納的情感,便會從一種直接增加到三種。」
她頓了頓,聲音和緩卻有著某種安定人心的力量:「此後每多一個星點,便多一條通道,直到六個星點全部落定,星陣圓滿……」
「七情歸一。」
葉澈慢慢放下了茶盞,低聲接過了她未盡的話語。
那是他紅塵劍意真正圓滿的形態,師父曾在雲渡舟上為他描繪過那條路的終點——以七情入道,以人心映照天心。
他沈默了片刻,問道:「那後續的星點呢?」
謝璇璣靠回椅背,語氣中透出幾分無奈:「至於後續的星點,就只能等星元大祭開啓了,到時候進入星淵秘境,參悟出聖典後續的卷章,我才能繼續為你往下布陣。」
葉澈微微皺眉:「星元大祭?」
謝璇璣點了點頭:「這個說來話長,以後找個時間慢慢跟你細說,你現在只需要知道,到時候我也需要你幫忙。」
葉澈沒有追問,垂下眼,看著石桌上那些被梅影篩碎的光斑。
星淵融脈、星元大祭、後續的星點……他的劍道之路,徬彿從這一刻起便與謝璇璣綁在了一起。
想到這裡,他心中漸漸浮上一個更深的念頭。
從綺夢樓幫他擒下宋寶山,到在太清京為他提供庇護,再到替他牽線太徽道院的七境前輩,如今又拿出星淵聖典的秘術來幫他修復劍胚。
謝璇璣走的每一步都恰到好處,每一步都讓他欠下更深的人情。
可他說不出拒絕的話,因為她給的每一樣東西,都是他真正需要的。
謝璇璣沒有催促,安靜地看著他。過了許久,她歪了歪頭,桃花眸微彎。
「想明白了?」
葉澈抬起頭看她。
她的笑意坦蕩,沒有遮掩:「我幫你救暮雪,你幫我星元大祭,我在星淵秘境里參悟後續卷章,你的劍胚也能跟著完善。」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點石桌上的茶漬。
「咱們倆,誰也離不開誰。」
那雙桃花眸在冬日清冷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明亮,帶著幾分促狹,又帶著幾分認真。
葉澈輕輕呼出一口氣,輕聲說道:「好。」
謝璇璣的桃花眸彎得更深了幾分,沒有再多說甚麼。
天井里那株老梅在冬風中微微搖晃,幾瓣白梅飄落,其中一瓣旋轉著落入石桌上的茶盞中,在茶水里緩緩打了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