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曲驚鴻舞
夜幕降臨,綺夢樓燈火通明。
數百盞絳紅紗燈沿著飛檐層層疊疊地懸掛下來,將整座樓閣映照得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焰。
樓前的街道上車馬不絕,衣著光鮮的賓客絡繹不絕地湧入其中,摩肩接踵,好不熱鬧。
一樓大堂早已被重新佈置過。
正中央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圓台,台面鋪著紅絨布,四周環繞著十二盞蓮花靈燈,燈焰幽幽,映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暈。
台下三面擺滿了席案,案上擺著美酒佳餚與時令鮮果,絲竹聲隱隱從屏風後傳出,和著滿堂的笑語喧嘩,將氣氛烘得恰到好處。
葉澈坐在二樓臨欄的一處角落里,手中端著一杯酒,目光從欄桿的縫隙間掃過樓下的大堂。
花魁宴尚未正式開始,堂中已是人頭攢動。
來者多是太清京的富商巨賈與世家子弟,也有幾個氣息內斂的修士混在其中,衣著雖不張揚,周身的靈力波動卻騙不了人。
葉澈逐一掃過那些面孔,將修為較高的幾人暗暗記下。正盤算著,樓下大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宋公子到!」
一道高亢的通報聲穿過嘈雜的人聲,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堂。原本還在推杯換盞的賓客們齊刷刷地轉過頭去,交談聲陡然矮了一截。
葉澈目光一凝,循聲望去。
一名身著紫金錦袍的年輕男子大步走入堂中。
身形臃腫,肚腩將錦袍撐得圓鼓鼓的,走起路來兩側的肥肉一顫一顫,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掛著志得意滿的笑意,一雙細長的小眼左右梭巡,看甚麼都像是在看自己的東西。
宋寶山。
金屋賞芳宴上見過一面,那副嘴臉葉澈記得很清楚。
比起那晚的放浪形骸,今日倒是精神了不少,錦袍換了新的,發冠也別得齊整,顯然是用了心思打扮過。
他身後跟著四名隨從,皆是勁裝打扮,面色冷峻,氣息不弱。但讓葉澈稍加留心的是,那位修為深不可測的黑袍老者並未跟在他身邊露面。
葉澈的目光很快從那四人身上掠過,落在了宋寶山的右手上。
他手裡捏著一支毛筆,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指間轉著。
那筆桿是上好的紫檀木,溫潤精緻,但筆頭卻並非尋常的狼毫或羊毫,而是一簇黑色捲曲、略顯粗硬的毛髮,在燈火下泛著一股令人極不舒服的邪性。
葉澈瞳孔微微一縮。
他認得這支筆。
那晚潛入宋府後院的書房裡,他曾在桌案角落見過一模一樣的東西,當時他拿起端詳過片刻,雖覺古怪,卻未想明白是做甚麼用的。
葉澈壓下心頭的疑竇,視線順著那支筆重新投向大堂。
樓下,宋寶山正把玩著毛筆,大搖大擺地穿過兩旁的坐席。
所過之處,那些富商巨賈與世家子弟紛紛堆起滿臉諂媚的笑意,畢恭畢敬地拱手作揖。
「宋公子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哎喲,宋公子今日氣色極佳,看來近日過得舒心吶!」
宋寶山一一拱手回應,臉上堆滿了得意的笑容。
就在此時,一名錦袍商人湊了上來,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支毛筆上,好奇道:
「宋公子,您手裡這支筆倒是新鮮,筆頭這毛……不像狼毫,也不像羊毫,瞧著好生怪異,莫非是哪位名家的手筆?」
此言一出,周圍幾人的目光也跟著聚了過來。
宋寶山聞言,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毛筆,忽然仰頭哈哈大笑。
「名家?」他將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笑得前仰後合,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這還真是出自一位名人的。」
「哦?不知是哪位大家所制?」
「這個嘛……」宋寶山故作神秘地擺了擺手,咂了咂嘴,「不能說,不能說,說了,我可是要倒霉的。」
眾人聞言,紛紛面面相覷,議論聲四起。
「這麼神秘?」
「看筆頭這形制,確實從未見過,也不知是甚麼材質。」
「宋公子素來品味不凡,怕不是甚麼稀世之物?」
宋寶山笑而不答,將毛筆隨手別在腰間,一邊朝里走一邊哼著小曲,滿臉都寫著「老子就是不告訴你」的得意。
迎客花娘早已迎了上來,滿臉堆笑地將宋寶山引向大堂正中最顯眼的席位。
那張席案比旁人的大了一圈,案上的酒菜也明顯講究許多,位置正對著圓台,視野極佳。
宋寶山大咧咧地往軟榻上一靠,接過侍女遞來的酒盞,咕嘟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環顧四周,一副盡在掌中的模樣。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堂中的席案幾乎坐滿了。
花娘踩著碎步走上圓台,福了一福,清了清嗓子,聲音婉轉地傳遍了整座大堂。
「諸位貴客,今夜花魁宴,感謝諸位賞光蒞臨。」
她抬手一引,幾名侍女魚貫而出,在每張席案前擺上了一隻精緻的鎏金信封與一張靈紋玉箋。
「諸位台前皆有靈紋玉箋與信封各一,今夜一共有三位花魁登台獻藝。諸位若是對哪位姑娘心生傾慕,盡可在玉箋上展示自己的誠意,靈石、寶物、詩詞皆可,寫畢封入信封之中。」
她嘴角微微一翹,聲音愈發柔媚:「待表演結束,所有信封都會送到花魁手中,由姑娘親自過目。若是覺得哪位公子合了眼緣……便可邀其共度今宵良辰。」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氣氛瞬間熾熱了起來。
「好!痛快!」
「哈哈,這可要拿出真本事了!」
花娘壓了壓手,待堂中稍稍安靜,才再度開口:「那麼,有請今夜第一位花魁,碧痕姑娘。」
絲竹聲起,一名身著翠綠羅裙的女子款款登台。
此女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麗,眉目間透著幾分江南水鄉的溫婉。
她懷抱一把琵琶,在台中央盈盈坐下,纖指一撥,琵琶聲如珠落玉盤,泠泠而起。
一曲彈畢,堂中響起一片叫好聲。不少賓客已經提筆在玉箋上寫起了甚麼,信封中隱隱透出淡淡的微光。
花娘再度登台,笑容不減:「有請第二位花魁,流螢姑娘。」
這一次上來的是一名身段高挑的女子,著一襲鵝黃紗衣,手持一柄團扇。
緊接著她以扇為引,跳了一支極為靈動的舞。
團扇開合之間,裙裾翻飛,如蝶戲花間,輕盈曼妙。
葉澈對這些表演並無太大興趣,目光始終在宋寶山和他身邊的護衛之間來回掃視,默默記下他們的位置與反應。
兩位花魁的表演結束後,堂中的氣氛已經被烘托到了極致。酒過數巡,不少賓客面色微酡,說話的嗓門也大了不少。
花娘第三次登台,這一回她的神情與前兩次不同,多了幾分鄭重,也多了幾分神秘。
她環顧四周,待堂中安靜下來,才緩緩開口。
「最後一位,想必諸位已期待許久了。」
滿堂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圓台之上。
「紫凝姑娘,自入綺夢樓以來,從未以真容示人,亦從未允任何人與她共度良宵。」花娘的聲音放得極緩,每一個字都吊足了胃口,「而今夜,恰是紫凝姑娘的梳櫳之夜。」
滿堂倒吸一口涼氣。
「不知今夜,紫凝姑娘能否尋到她的有緣人呢?」
花娘話音落下,退至台側。
靈燈驟然暗了下去,大堂陷入一片昏暗。絲竹聲也在這一刻全部止歇,滿堂死寂,只剩下燈焰偶爾跳動的細微聲響。
然後,一聲極輕極緩的鈴音,從黑暗中響了起來。
「叮——」
清脆,悠遠,如同深夜的第一滴露水落入空谷。
台上的靈燈緩緩亮起,由暗及明,由冷及暖,將一道身影一寸一寸地從黑暗中托了出來。
赤紅色的輕紗從肩頭傾瀉而下,薄如蟬翼,隨著她極緩的步伐輕輕飄拂。
面上覆著同色的面紗,只露出一雙易容後的勾人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轉之間,徬彿能攝人心魄。
她赤著一雙玉足,腳踝上各系著一隻精巧的金環,每行一步,金環便輕輕相碰,發出細碎的鈴聲。
整座大堂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聲音。
謝璇璣站在台中央,微微抬起雙臂,十指纖長如玉,在身前緩緩交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