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入甕
暮色四合,城內因天驕戰首日的喧囂漸漸散去。
太清京的街道上仍有不少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議論著白日里的對決。
茶樓酒肆中座無虛席,修士們推杯換盞,滿嘴都是某某一招制敵、某某惜敗一籌的談資,整座城都還沈浸在那股躁動的余韻里。
醉仙樓三樓,臨街雅座。
葉澈上次來這裡還是初入太清京那天,在二樓窗前看著宋寶山的馬車招搖過市。
如今再來,換到了三樓靠窗的位置,視野比那日開闊了不少。
推開窗,朱雀大街上的燈火與人流盡收眼底,往西望去,隔了兩條巷子,綺夢樓那幾盞招牌紅燈籠在夜色里隱約可辨。
顧長庚點了不少菜,比兩個人正常的飯量多出一倍有餘。葉澈掃了一眼桌面,看了看他,苦笑了一下。
顧長庚注意到他的神色,開口道:「難得出來吃一頓,多點幾個嘗嘗。」
葉澈搖了搖頭:「師兄,真不用這麼破費。」
「請你吃頓飯還叫破費?」顧長庚笑了笑,自顧自夾了一筷菜,「你在蒼鑄宗幫我們的那些事,哪是一頓飯算得清的,少跟我客氣了。」
葉澈無奈地笑了一下,端起碗筷不再推辭。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繞來繞去,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今日賽事上。
「遲遲今天也贏了。」顧長庚給自己斟了杯酒,語氣平靜,眼底卻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欣慰,「對手是個與她同境的法修,她贏得不算輕鬆,好在最後找到機會近身。」
葉澈點了點頭:「顧師妹她比之前成熟了不少。」
顧長庚沈默了一息,目光微微柔和了幾分:「多虧了你當初在谷里捨命救了我們,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換了誰都會這樣,而且後面還是靠顧師兄出手。」葉澈搖了搖頭。
顧長庚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甚麼,舉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已經去了大半。
顧長庚放下酒杯,神色漸漸認真起來。他看了一眼窗外,確認隔壁雅座無人,才壓低聲音開口:「葉師弟,我問你一件事。」
葉澈抬起頭。
「你參加天驕戰,是不是衝著那個條件去的?」
葉澈沈默了一息,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奪冠後可以向女皇提一個要求。」他的聲音很輕,「我要讓她徹查師姐失蹤一案,還書院一個清白。」
顧長庚聞言,神色複雜。他端著酒杯,良久才嘆了口氣:「目標是好的,但這個冠軍不好拿。」
他放下酒杯,伸手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像是在整理思路。
「你今天贏得很乾淨,但資格賽的對手跟後面的比不了。真正爭冠的那些人,每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葉澈放下碗筷,靜靜地聽著。
「姜承凜。」顧長庚竪起一根手指,「東荒四大天驕之首,定衡王嫡子。他現在不在京中,但天驕戰他不可能缺席。此人據傳已經觸及了五境的門檻,是所有人公認的奪冠最大熱門。」
葉澈的眼底閃過一絲寒意。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謝璇璣曾說過此人心機深沈,與師姐失蹤一事可能有關。
「謝璇璣。」顧長庚竪起第二根手指,「太徽道院親傳弟子,同樣是四大天驕之一,法陣雙修,實力深不可測。」
葉澈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腦海裡浮現的是那雙總帶著幾分戲謔與慵懶的桃花眸。
這樣的一個人被顧長庚正經八百地列在爭冠勁敵里,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味,低頭抿了一口酒,沒有接話。
顧長庚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繼續說道:「還有一個人,你要留意。」
「誰?」
「姜雲烈。」顧長庚壓低了聲音,「鎮玄王之子,姜承凜的堂弟。最近有消息傳出來,說他已經突破到了四境後期,進境速度極快,不容輕視。」
葉澈微微皺眉:「四境後期?」
「不錯。」顧長庚點頭,「此人雖不及姜承凜那般名聲在外,但潛力驚人,各方勢力都在關注他。這一屆天驕戰,他是一匹不折不扣的黑馬。」
他頓了頓,又道:「除了他們三個之外,今日在賽場上我還注意到了幾個氣息極為深沈的參賽者,完全看不透修為,很可能也是四境後期,各大勢力為了十年一度的天驕戰,哪家不藏幾張底牌。」
葉澈沈默了片刻。
顧長庚看著他,語氣誠懇起來:「葉師弟,四境初期的修為想要奪冠,差距擺在那裡。就算你的劍意再強,戰鬥經驗再豐富,硬實力不夠,打到後面會很吃力。」
他拿起酒壺給葉澈添了半杯,認真道:「如果有辦法的話,盡快提升修為。哪怕能在正賽之前突破到四境中期,勝算都會大上不少。」
葉澈端起酒杯,沒有立刻喝,拇指在杯沿上緩緩摩挲了一圈。
四境初期,姜承凜已經摸到五境門檻,姜雲烈四境後期,還有那些看不透的暗手。顧長庚說得沒錯,硬實力差著一截,後面的路會越來越難走。
「我知道。」他點了點頭,「會想辦法。」
顧長庚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拿起酒壺給兩人都添滿,舉杯碰了一下:
「行,不說這些了,喝酒。」
後半程兩人聊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最後顧長庚說遲遲自己一個人在客棧,他放心不下,叮囑葉澈也早些休息,便起身告辭。
葉澈送他到樓下,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那道身影拐過街角,消失在人群里。
夜風從朱雀大街的方向灌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他攏了攏衣袖,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西面。隔著兩條巷子,綺夢樓的紅燈籠在夜色中微微晃動,比方才在三樓窗口看到的更近了一些。
他轉身朝那個方向走去。
綺夢樓坐落在太清京最繁華的煙花柳巷正中央,三層高的繡樓飛檐翹角,通體以朱紅與鎏金裝飾。
入夜之後,無數紅紗燈籠將這座樓閣映照得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焰,在夜色中艷得刺目。
樓前車馬不絕,衣著光鮮的客人絡繹不絕地湧入其中,伴隨著絲竹之聲與女子的鶯聲笑語,整條街都浸泡在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脂粉香氣里。
葉澈站在樓前,抬頭看著那塊金漆招牌,燈籠的紅光映在臉上。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衫,邁步走了進去。
一樓大堂比他想象的還要熱鬧。
笙歌燕舞,觥籌交錯,空氣中瀰漫著脂粉、酒香與檀香混雜的濃烈氣味,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衣著暴露的女子穿梭在客人之間,或斟酒,或陪笑,或依偎在某位豪客的懷中,嚶嚶細語。
葉澈剛走進去,便有兩三名打扮妖嬈的姑娘迎了上來,輓著他的手臂,嘴裡甜膩膩地叫著「公子」,要拉他去雅間喝酒。
葉澈僵硬地抽回手臂,連說了兩聲「不必」,那幾名姑娘見他一臉正經的模樣,咯咯笑著散開了,臨走還回頭拋了個媚眼。
他低著頭穿過大堂,沿著樓梯往上走。一樓的喧囂漸漸遠了,可越往上走,那種曖昧的氣息反而越濃。
經過二樓轉角時,一扇半掩的房門內傳來一陣聲響,男人粗重的喘息混著女子刻意的嬌吟,隔著門板都聽得清清楚楚。
葉澈不經意間瞥了一眼,門縫里隱約可見一對男女衣衫不整地糾纏在一起,那女子的一隻繡鞋都被蹬落在了門檻外。
他連忙移開目光,略感尷尬,不由地加快了腳步。說到底終究還是個十八歲的少年,這種地方,他是真的不習慣。
上了三樓,走廊里總算安靜了下來。
葉澈放慢腳步,沿著迴廊朝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