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殊途
李根生看著她纖細白皙的手指握住劍柄,有些發愣,直到她把劍收到身側才回過神。
他撓了撓頭,又跑到牆角,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翻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包裹,揣進懷裡。動作有些鬼祟,神色閃躲。
月無垢看了他一眼。
「老祖宗留下的。」他乾笑一聲,不敢與她對視,「俺也不知道是啥,俺娘說是傳家的,出門在外,帶上踏實。」
月無垢沒有多問,移開了目光。
李根生松了口氣,背起沈重的包袱,又開始收拾屋子。
他把火塘熄了,門窗關嚴,臨走前又從櫃子里取出一件疊得整齊的衣裙,走到月無垢面前。
「仙子,您那件衣裳俺擦好了。」他把衣裙遞上去,「要不要換上?」
月無垢看著那件素白衣裙。
那是她的衣服。
素白的布料不染纖塵,疊得平平整整。
那些原本隱隱流轉的靈光紋路雖已黯淡,但衣料本身依舊柔軟如雲,與她身上這身粗布麻衣截然不同。
上面的血漬和濁液經過李根生的精心擦拭,已經看不出痕跡。
她神色微動,目光在衣裙上停了片刻。
她伸出手,從衣裙里抽出一條絲質的束帶。那原是她用來束發的,如今卻被她展開,輕輕覆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眸。
「衣裳不必了。」
李根生愣了愣,目光在那雙眼睛上停了一瞬。即便只露出這一雙眼,也足以讓他心頭髮顫。
他把衣裙收進包袱,沒有多問。
又忙活了一陣,等一切收拾妥當,日頭已升到頭頂。
李根生背著大包小包站在屋裡,看了看四周,又看向月無垢。
月無垢站起身,握著木劍走向門口,身形纖細,即便粗布舊衣也勾勒出玲瓏曲線。
李根生跟在身後。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住了七年的茅屋。
灰撲撲的土牆,熏黑的屋梁,牆角堆著的柴火,還有那張鋪著獸皮的木床。
七年里,他一個人住在這裡,像野獸一樣活著。每個冬夜都覺得冷,每個清晨醒來都覺得空。
可現在,他要跟著她走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關上門。
山路彎繞,兩側枯樹殘雪。
風從林間灌來,帶著刺骨寒意,吹得月無垢臉上的絲帶輕輕飄動。她走在前面,步履從容,背影纖細清冷。
李根生跟在後頭,背著沈重的包袱,走了一段路後,忍不住開口:
「仙子,咱們要不要先去附近的鎮子上?」他喘著粗氣,「這山裡沒啥人煙,得走好幾天才能出去。鎮上能買些乾糧,換身厚衣裳,仙子您這身......」
他看了看月無垢身上那件單薄的粗布衣裳,又趕緊移開目光。
月無垢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隨你。」
李根生眼睛一亮:「那就好!這附近有三個鎮子,青石鎮、柳河鎮,還有......」他頓了頓,「還有個李家鎮,青石鎮最近,柳河鎮熱鬧些,仙子您看去哪個?」
「哪個都行。」月無垢的聲音在風雪中有些飄忽,「只要不耽誤時間。」
「那咱們去青石鎮!」李根生連忙道,「那邊近,東西也便宜。」
他說著,又補了一句:「就是別去李家鎮就成。」
月無垢腳步微頓:「為何?」
李根生撓了撓頭,聲音有些悶:「俺就是李家鎮的人。以前......以前俺和俺娘在那兒得罪了人,被人打斷腿趕出來的。俺要是回去,怕惹麻煩。」
月無垢沒有再問,繼續往前走。
李根生見她不追問,反倒松了口氣,又絮絮叨叨地說起來:
「其實也不是啥大事,就是俺娘那張嘴......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俺爹過世後,那些人就找上門來了,把俺和俺娘打了一頓,攆出了鎮子。」
他頓了頓,沒有再多說,只是悶聲道:「反正都過去了,俺現在跟著仙子,以後也不回去了。」
月無垢沒有接話。
李根生也不在意,繼續說著:「青石鎮雖然小,但東西齊全。俺以前跟俺娘去過幾回,那兒有個鐵匠鋪,手藝不錯,給仙子打把劍應該沒問題。還有成衣鋪,俺看仙子這身衣裳......」
「不必。」月無垢打斷他。
「哦,好好好。」李根生連忙應聲,「那就買些吃的,再買點藥,路上總用得著。」
風雪漸大,天色愈發灰暗。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踩著積雪緩緩前行。前方是莽莽雪山,白茫茫一片看不到盡頭。
月無垢握著木劍,臉上的絲帶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她的目光望向遠方,那裡是連綿的山巒,是未知的前路。
李根生背著沈重的包袱,緊緊跟在她身後。他時不時抬頭看看前方那道纖細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腳下的雪地,嘴裡還在碎碎念著甚麼。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將兩人的身影吞沒。
只有風聲在山谷間回蕩,嗚咽著,像是某種古老的悲鳴。
前路漫漫,不知歸期。
......
太清京,聽風閣。
在這座繁華都城下,另一場關乎生死的謀劃正在悄然展開。
靜室內,長明燈的火焰輕輕搖曳。
謝璇璣放下手中的紙箋,那雙桃花眸微微眯起:「宋寶山的出行規律和護衛配置......看來那位李公子還真是幫了大忙。」
「我這兩天暗中覈實過,基本屬實。」葉澈沈聲道,「每隔兩三日外出尋歡,隨行護衛四人,兩名四境,兩名三境。這是個機會。」
「在宋府動手是自投羅網,但若能將他引出來......」謝璇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倒是可以一試。」
「問題是用甚麼把他引出來。」葉澈道。
「宋寶山貪財好色,這是他的死穴。」謝璇璣纖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但貪財這條路不好走,宋家家大業大,尋常財物入不了他的眼。真正能讓他動心的寶物,我們拿不出來,就算拿得出來,他也未必會離開宋府。」
她頓了頓,語氣微微一轉:「所以,只剩下一條路——美人計。」
葉澈眉頭微皺:「宋寶山閱色無數,金屋賞芳宴上拍賣的那些女子,個個都是萬里挑一的絕色,他卻看都不看一眼。尋常的美人,恐怕很難吸引他。」
「你說得沒錯。」謝璇璣看了他一眼,「宋寶山這種人,見慣了脂粉庸姿,早已味覺麻木。想要讓他動心,必須是真正能讓他眼前一亮的絕色。」
葉澈沈吟片刻:「可這樣的女子,去哪裡找?而且就算找到了,她憑甚麼願意冒這個險?宋寶山身邊護衛眾多,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找?」
謝璇璣聞言,忽然輕笑出聲,那雙桃花眸彎成了月牙,眼尾微微泛紅,透著幾分促狹。
葉澈看著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謝師姐,你笑甚麼?」
「我在笑你這塊木頭。」謝璇璣搖了搖頭,「繞來繞去,怎麼就沒想到現成的人?」
葉澈一怔:「現成的人?謝師姐的意思是......聽風閣里有合適的人選?」
「聽風閣的那些人?」謝璇璣輕笑一聲,「她們倒是會演戲,可惜都差了些火候。宋寶山那種人,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葉澈皺眉:「那......」
「那我倒要問問你了,葉師弟......」
謝璇璣看著他,那雙桃花眸直視過來,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
「你覺得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