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九層
葉澈抬起眼皮,看著那位老人:「您把我扔進那片漆黑的爛泥里,逼著我直視那些令人作嘔的貪婪與卑劣,無非是想問我一個問題……」
他攥緊了拳頭,又慢慢松開,眼神複雜難明:
「在看透這一切不堪之後,我是否還能從那黑暗中,找到一道微弱的曙光,並且……死死守住它。」
「不錯。」
老者欣慰地點了點頭,隨著他話音落下,那張變幻莫測的面孔終於停止了閃爍,重新定格回了那副風燭殘年的蒼老模樣。
周圍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影也隨之沈寂,只剩下一片返璞歸真的寧靜。
「收起你的劍意吧。」
老者看了葉澈一眼:「這第九層,並沒有你預想中的考驗,或者說,當你離開第八層後,這礪心台的考驗就已經結束了。」
見葉澈目露困惑,老者淡淡一笑,坦然道:「實不相瞞,早在你踏入此地的那一刻,我便已接管了這礪心台的意志,將原本的規則徹底改寫。你這一路所經歷的生離死別,皆是我特意為你加碼的磨礪,其難度與真實度,遠非常人所歷關卡可比。」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我本以為你會迷失,甚至會崩潰,但你能在這片煉獄中,依然守住心底那一點微光......葉澈,你確實比我想象中做得更好。」
葉澈沈默了片刻,指尖那抹赤紅的劍意終於緩緩消散。
他看著老者,並沒有因為被誇贊而欣喜,很平靜地問道:「費了這麼大周折,甚至不惜破壞規則,您的目的究竟是甚麼?」
老者緩緩走到葉澈面前,目光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審視,而是一種近乎托付的凝重。
「為了讓你記住這種感覺。」
老者抬手點了點葉澈的心口,沈聲道:「我將難度提升至極限,逼你直視最深沈的黑暗,除了考驗心性之外,更是為了在你心中......埋下一根錨。」
「錨?」葉澈眉頭微皺。
「因為在不久的將來,當真正的黑夜降臨,當舉世皆寂,萬法崩塌之時,你需要這根錨,來讓你在那片絕望的虛無中,不至於迷失方向。」
老者的聲音低沈而沙啞,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葉澈心頭一凜,敏銳地覺察到了對方話語中那股沈甸甸的分量:「您究竟是誰?又究竟看見了甚麼樣的未來?」
「我叫神算子。」
老者長嘆一聲,負手看向虛空,背影顯得格外蕭索,「一個千年前本該身死道消,借著老友蒼鑄子這處秘境,才苟活至今的失敗者。」
聽到「神算子」三個字,葉澈心頭微動。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但對方既然能將蒼鑄宗開山祖師「蒼鑄子」稱為老友,想必身份一定不簡單。
似是看出了葉澈眼底的思索,神算子自嘲般地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礪心台外那片虛無的雲海,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不必想了,我的名字早已是個過去,書上不會有記載,更何況......」
他頓了頓,徬彿陷入了一段久遠的回憶,語氣中多了一絲難言的唏噓:「這漫長的千年里,我一直都在沈睡,只有一百年前,我察覺到外界出現了一股極為特殊的氣息,這才將我從封印中驚醒。」
神算子轉過頭,看著葉澈,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那時的我,以為終於等到了那個能輓天傾的人,甚至不惜拖著這副殘軀想要出世,將那道傳承交給她......可惜,我連話都未說完,便被‘那位’轟了回來。」
葉澈一怔,下意識追問:「被......轟回來了?」
「是啊。」神算子苦笑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她拒絕了,她只說自己不夠純粹,不是我要等的那個人,讓我......再等等。」
說到這裡,老者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幾分,徬彿重新變回了那個垂暮的老人:「這一等,便又是百年孤寂。」
神算子長嘆一聲,目光投向虛空,原本渾濁的老眼變得格外深邃:
「直到十多年前,我再次心血來潮,推演天機,可這一次看到的,卻是真正的絕望,魔劫將至,天道崩塌。在我所能窺見的未來里,九洲眾生盡數化為枯骨,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就在我以為萬事皆休,準備徹底自我封印,隨這世界一同寂滅時......」
神算子轉過身,那雙徬彿看盡了世間興衰的眼眸,緩緩落在了葉澈身上。
「你出現了。」
葉澈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老者的語氣很平靜,但這平靜之下,卻徬彿壓抑著某種極深的情緒,就像是在漫長的黑夜裡獨行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縷破曉的晨光。
「在那一刻,我恍然驚覺,或許這便是一百年前她讓我等的那個‘契機’,帶著這份遲來了整整百年的希冀,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推演你的未來,然而......」
神算子搖了搖頭,眉宇間浮現出一抹深深的困惑:
「我算盡蒼生,卻唯獨看不透你的命數。」
神算子看著葉澈,語氣沈著:「我曾不惜耗損魂力強行窺探,所得卻只是一片混沌,而在那無盡迷霧中,我唯一能捕捉到的畫面,便是你處於那座聖心書院中。」
「書院?」葉澈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顯然沒想到老者會提及到他的師門。
「不錯,正是因為這唯一的畫面,引起了我極大的好奇。」
神算子點了點頭,語氣變得有些唏噓:「我想去看看,究竟是甚麼樣的地方,能讓你這樣一個命數不可測的人駐足,於是我破例出世,循著畫面中的線索拜訪了書院。」
說到這裡,他自嘲一笑:「我本以為憑我這手遮掩天機的本事,潛入這聖心書院應該是神不知鬼不覺的事,未曾想,剛踏足書院後山,便撞上了一位讓我都不得不側目的絕世璞玉。」
神算子眼中流露出一絲驚艷,緩緩道:「在那裡,我見到了月無垢。此女身負傳說中的'無瑕月魄',心若琉璃,道法天成。這等萬載難逢的頂級根骨,即便放在我們那個時代,也足以驚艷一世。」
「也正是憑借這份超凡的感知力,當年我欲隱匿身份混入書院時被她識破,作為讓我留下的交換,她向我討了一個人情,要我為她剛入門的弟子,推演一卦。」
聽到這話,葉澈心頭微微一動,目光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神算子看了他一眼,緩緩吐出一個名字:「那個弟子,名為蘇暮雪。」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葉澈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神算子沒有理會葉澈的反應,只是微微仰起頭,似乎在回憶那個令他都感到心驚的卦象,聲音低沈:
「那一卦......卦象大凶,在原本注定的天道軌跡里,此女命中注定有一場死劫,本該是那場浩劫中最先凋零的花,注定要消亡於二十五歲之前,神魂俱滅,絕無半點生機。」
話音未落,這片混沌空間內的溫度驟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