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北廢祠
次日的黎明來得格外遲緩,書院大門上凝結的夜霜尚未完全消融,在熹微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微光。
葉澈腋下夾著記錄廢祠情報的卷宗,踏下石階時,腳下傳來輕微的脆響。
門廊的陰影里,一道身影利落地起身。
來人瘦高卻結實,膚色是常年在外歷練被日光浸染成的淺銅色,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如同新磨的利刃,鋒芒內斂卻不容忽視。
「好久不見,葉師弟。」他把腰間玉墜按進衣里,笑聲爽利,「傅硯,二境後期,勉強算是個體修坯子,按閣內安排,今天和師弟一起去城北廢祠,這次多多關照。」
「傅師兄,久違了。」葉澈拱手。此人正是當年鎮體橋第一個過線的少年,如今已是鎮體閣里的一名體修。
傅硯饒有興致地繞著葉澈走了半圈,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懷念與感慨:「時間過得真快,還記得那天你最後一個下橋,臉不紅氣不喘,再到後來被月閣主點名,我在台下看得羨慕得不行。」
「運氣好些罷了。」葉澈笑了笑,沒有多說。
「我懂的,運氣好也是實力。」傅硯壓了壓聲音,有點半開玩笑繼續道,「真羨慕你有這麼好看的師父和師姐指導,不像我們鎮體閣,都是大老爺們。」
葉澈聞言一怔,隨即道:「背後討論師長,這事不好,而且掌尊大人也是名女子體修。」
傅硯臉上的笑容有點凝結,連忙搖手道:「師弟提醒的是,是為兄失言了,掌尊大人乃我輩楷模,我豈敢有半分不敬。好了,此事揭過,不提了。」
他迅速收斂情緒,將腳邊的背簍提到身前,掀開覆蓋的粗布一角。
裡面的物品擺放得井然有序:一卷泛著淡青光澤的「纏靈索」、三支銘刻著簡易聚火符的符籙火折、一枚篆刻著清心咒文的青銅警音哨、幾包用特製符紙包裹的「破邪朱砂粉」。
雖然都能看出使用過的痕跡,但每件物品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保養得宜。
「我仔細看過祠堂的情報,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心裡不太踏實,依我看,那地方不像自然荒廢,倒像是被甚麼纏上了,是人為作祟還是真的鬧鬼,還真難說。待會兒進去,我走前頭探路,師弟你多留意四周動靜。若察覺哪裡不對,或是感覺到任何彆扭的氣息,立刻出聲示警。」
「師兄放心。」葉澈應得乾脆利落。
兩人不再多言,並肩走出書院大門。
石道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華,踩上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將腳步聲襯得極輕。
行至影壁拐角處,傅硯側過頭,打量了葉澈一眼:「比上次見時清瘦了些,不過眼神更亮了。」
「可能是最近夜課多導致的。」葉澈說。
「我還以為劍閣只有白天才修煉。」傅硯笑,像打趣,又像當真,「聽說蘇師姐經常指導你們?」
「嗯。她教得細,人也好。」
「蘇師姐真不愧為我們書院的第一人。」傅硯點頭感嘆,眼中透露出一絲嚮往,隨後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們出發吧,早去早回。」
二人步出書院範圍,晨風自青瓦屋脊滑落,帶來凜冽的寒意。廊下懸掛的燈籠光芒未熄,在清冷的空氣中暈開一圈圈暖黃。
傅硯步履沈穩,不快不緩,每一步都徬彿將周身氣力精准地壓入腳底,落地無聲,卻又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
走出十幾步後,他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內容卻十分認真:「葉師弟,有件事需先說在前頭,城北那片地界,包括那廢祠周邊,我之前因任務路過幾次,地形還算熟悉。稍後若需深入,由我來開路,並非是要搶甚麼風頭功勞,只是希望能憑借經驗,盡量避開些不必要的麻煩,節省時間體力。」
他頓了頓說:「但若真撞上甚麼邪祟之物,我們便並肩齊上,共同對敵。倘若情勢不妙需撤退,也必是共同進退,絕無獨留一人斷後之理。」
「理應如此,便依師兄所言。」葉澈認可地點頭,目光投向北面遠山,眼神微凝,「此行有勞師兄了。」
「分內之事,師弟不必客氣。既說定了,那便走。」傅硯將微敞的衣襟掖緊,抬了抬下巴指向前方道路。
話音落下,兩人默契地不再多言。
院牆盡頭,昨夜葉澈反復練習的那條白線,在漸亮的晨光和未化的霜華映照下,泛著淡而清晰的光芒。
初升的朝陽終於掙脫雲層,探出一指寬的金邊,將兩人並行的身影在青石路面上拉得細長。
城北這片地域,氣溫似乎比其他地方更低幾分。
沿著上坡路走了約半里,寒風便如同覓得縫隙般,直往領口、袖口裡鑽。
廢祠的輪廓很快出現在視野盡頭,一座殘破的牌樓塌了半邊,門匾歪斜地懸掛在一根鏽跡斑斑的鐵釘上,隨時可能墜落。
門前階下,滿地枯藤與碎瓦交織,更添荒涼。
「不太對勁。」傅硯皺眉,輕嗅一口,「月前我途經此地,雖也荒敗,但陰氣絕無此刻這般濃重沈凝。」
葉澈感知著周圍環境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壓抑感,沈聲道:「看來情報無誤,此地確有異常。陰氣凝聚至此,非比尋常,只怕祠內已滋生邪物,或是盤踞了甚麼東西。我們需得加倍小心。」
兩人一前一後,謹慎地踏入廢祠院門。
院內空蕩,石砌的供台上早已空無一物,唯有一面破爛的鼓皮懸於梁上,被風吹動時,便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正殿的大門虛掩著,門內一片漆黑,徬彿能吞噬光線,牆角處堆積著一些紙錢焚燒後的灰燼,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我先探路。」傅硯取出火折子點亮,示意葉澈稍退半步,守在殿門附近策應。
他剛踏進殿心,身後便驀地升起一股砭人肌骨的涼意,殿內兩側的陰影徬彿活了過來,無聲無息地向中間蠕動、擠壓,地面上隨之瀰漫開一層稀薄卻阻隔視線的灰黑色霧氣。
「小心兩側!」葉澈低喝出聲,同時迅速從隨身小包中捻出一撮破邪朱砂粉,手腕一抖,將其撒向那湧動的陰影邊緣。
「果然有東西!」傅硯低哼一聲,身形微沈,已是蓄勢待發。
就在這時,供台後方猛地竄出一團模糊的灰影,形態不定,如同沒有實體骨骼般,帶著一股陰寒之氣朝兩人撲來。
傅硯反應極快,前跨一步,肩臂之上隱約有淡銅色的紋路一閃而逝,不閃不避,沈肩側身,朝著那灰影最濃處猛地一撞!
「嘭!」
一聲悶響,如同重物砸在敗絮之上。那團影霧被這蘊含氣血之力的一撞震得潰散了一部分。
葉澈趁勢再次揚手,又一撮特製的破邪細粉灑出,粉末觸及殘留的灰影,頓時發出如同冷水滴入熱油般的「嘶嘶」聲響,並冒出縷縷青煙。
那灰影吃痛,發出一陣無聲的尖嘯,被迫向後縮去,在地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