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霜線與月影
但他咬緊牙關,五指如鐵鉗般未曾鬆動分毫,同時勉力調動體內靈力下沈,硬生生將那名嚇傻了的弟子從崖邊提了回來。
蘇暮雪第一時間穩住隊伍,迅速上前,先是仔細檢查了那名受驚弟子是否受傷,安撫了幾句,這才轉向葉澈。
她看著他被碎石划破、鮮血淋灕的手臂,眉頭微蹙:「疼不疼?」
葉澈額上沁出冷汗,卻仍強自鎮定:「不疼,忍一下就好了。」
「忍,不是目的。」她一邊動作利落地取出隨身攜帶的潔淨紗布和傷藥,替他清理包扎,一邊輕聲說道,「要分明何時該用力緊握,何時該懂得卸力回轉,保全自身。力用盡了,便再無可用的餘地。」
這句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葉澈的心中慢慢漾開一圈圈漣漪,沈澱下去。
如今,葉澈十七歲了,已是書院中不算新嫩的弟子。冬日的風格外硬朗,刮在臉上如同小刀,霜華也積得愈發厚重。
他停留在辟竅中期,心中並無太多焦躁,也從不做無謂的自我寬慰。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走得慢,這個「慢」字,並非講給旁人聽的托詞,而是他每一天都必須親身去面對、去跨越的那條線。
這日傍晚,寒風稍歇,葉澈獨自一人來到望月劍閣專屬的小練場。
場內空曠,唯有那條白線在漸暗的天光下依然醒目。
他褪去外袍,僅著練功服,照例開始沿白線來回行走,調整呼吸與步幅的契合,感受著體內那依舊沈重卻徬彿比以往馴服了一絲的靈識。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廊下悄然多了一道身影,蘇暮雪斜倚朱柱,墨染般的長髮垂落肩頭,她並未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場中那個專注而執拗的身影,眼尾慣常帶著的那抹笑意,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柔和。
待葉澈一遍走完,收勢回身,她才緩步走近,與他並肩,沿著白線的方向緩步而行。
近處看,她的美與月無垢是全然不同的兩種風致,月無垢是天上之月,清輝遍灑,遙不可及,冷徹心扉,蘇暮雪則是人間溫暖明亮的一彎光,柔和地照亮一方天地,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你這兩年,看著進境不快,但我知道,你內裡變了不少。」她輕聲開口,打破了周圍的寂靜。
葉澈微怔:「哪裡變了?」
「氣息運轉的細節。」她側頭看他,唇角微彎,「譬如現在,你懂得在行至第三步時,悄然回收一分氣機,蓄而不發。以前啊,你總愛在第二步上,下意識地偷一點快,求一點急。」
葉澈聞言,也不禁失笑:「這點小毛病,果然瞞不過師姐。當年沒少為此被師姐抓過幾次手腕。。」
「那就多抓幾次好了。」蘇暮雪笑意加深,隨即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也更鄭重,「我當然盼著你快些,可修行之路,漫漫長途,若是實在快不來,也別怕那個‘慢’字,穩扎穩打築下的根基,遠比空中樓閣來得堅實可靠。」
她的話語,如同寒冷霜夜中悄然燃起的一簇溫暖火苗,雖不熾烈,卻足以驅散幾分寒意。
葉澈心頭暖流淌過,鄭重頷首:「師姐的話,我記下了。」
就在這時,練場周圍忽地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並非鐘聲警示,而是風徬彿在這一刻驟然停歇,萬籟俱寂。
蘇暮雪若有所感,抬頭望向連接內院的長廊方向:「師父來了。」
話音未落,月無垢的身影已自廊下的陰影中緩步走出。
依舊是一身素雪長衣,青絲以白玉簪簡單輓起,絕色清冷的容顏上沒有任何情緒波瀾,唯有那雙深邃眼眸,如同蘊藏著萬古寒冰。
月無垢步履無聲,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場域,讓周遭空氣都為之凝滯。
她站定,目光如清冷的月輝掃過練場,最終在葉澈微顫的肩胛處凝滯半息。
「沿線,十遍。」
「是!」葉澈垂首領命,足尖剛觸白線,衣襟下擺卻因內息不穩輕輕一蕩。
月無垢忽地向前一步,與他隔著一臂之距站定:「近來氣機卡在何處?」
葉澈老實回答:「回師父,主要在胸口羶中穴一線靈竅。靈識運轉至此,便覺滯澀,如石沈水底,落不下去,強行上抬又虛浮不穩,難以貫通。」
月無垢微微頷首,對此似乎並不意外:「你的體質殊異,靈識天生渾厚,遠非常人可比,此乃天賦,亦是桎梏,起步遲緩,未必是壞事,厚積方能薄發。靈識沈重,調動不易,需以更堅韌的意志與更精妙的法門去打磨、去適應。」
她頓了頓,繼續道:「後續……我會想個法子,或需借助外物,或需特定陣勢,幫你進一步夯實根基,根基愈穩,你靈識調動的速度,自然會隨之加快。」
「弟子記住了。」葉澈將每一個字都刻入心中,沈聲應道。
月無垢靜靜看了他片刻,聲音依舊清冷,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意味:「勿要看旁人進境,快,是別人的步子,先壓後揚,根基深種,方是你的道路。」
說罷,她廣袖似是無意地輕輕一拂,一股微涼卻柔和的清風擦過葉澈身側,並未帶來不適,反而讓他因專注而略顯緊繃的心神鬆弛了幾分。
隨即,她便不再多言,身影微動,已消失在原地,練場再次恢復了之前的安靜,唯有寒風偶爾掠過燈罩發出的輕微嗚咽。
夜更深沈,霜華愈重。葉澈心無旁騖,一遍又一遍,直至第十遍圓滿完成。
場邊的燈焰被風吹得忽明忽暗,搖曳不定,偌大的練場上,最終只剩下他一人獨立。
他知道自己落後於人,也深知落後帶來的滋味並不好受;但他從不欺騙自己:既不尋找藉口自我寬慰,也不妄自菲薄、自我輕視。
他只是在走,走自己認定的,那條或許更漫長,但必須走下去的路。
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蘇暮雪去而復返,將一隻尚帶溫熱的玉質小壺遞到他手中:「裡面是丹台閣剛送來的安神益氣湯,趁熱喝了。回去早些歇息,修行之道,張弛有度,別練過頭,傷了根本。」
「多謝師姐。」葉澈接過藥湯,溫暖的觸感自掌心蔓延開來。
他望著蘇暮雪轉身欲走的背影,忽然開口喚道:「師姐。」
蘇暮雪停步回眸,眼中帶著詢問:「嗯?」
葉澈看著她,眼神清澈而堅定,一字一句道:「我會追上的。也許慢些,但一定會。」
蘇暮雪凝視他片刻,唇邊緩緩綻開一抹清淺卻無比真實的笑容,柔聲道:「我知道。」
她轉身離去,衣袂在夜風中輕揚。
恰在此時,夜空中厚重的雲層悄然散開一道縫隙,露出一抹清冷的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將地面上那條白線映照得愈發清晰皎潔。
葉澈站在白線的起點,再次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那緩慢卻確實在運轉的靈識,以及胸腔中那顆平穩跳動、堅定不移的心。
次日清晨,書院外院的布告欄前圍了不少弟子。
一張新的簡令剛剛貼出:玄法閣發佈門內任務,需派遣兩名弟子,前往城北三十裡外的一處荒廢山祠,勘查近來夜間時有出現的異常靈波波動,查明緣由並回報。
任務評級:丙等,建議由辟竅中期及以上弟子接取。
人群之中,一襲雪衣的蘇暮雪靜立片刻,目光掃過任務簡述。
負責登記任務的執事認得她,恭敬地將任務名冊和筆遞上,蘇暮雪略一思忖,提筆,在名冊空白的弟子姓名欄中,流暢而清晰地寫下了一個名字:
「葉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