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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誰負昨夜縱酒歌

歿藏龍門 · 濁塵尋歡錄 · 本章第 1 / 2 頁

「咱這是上哪兒去哇?」寧塵屁顛屁顛跟在龍雅歌身後,往林子深處走著。

眼瞅著前頭就到了方圓界,龍雅歌卻紋絲沒有停腳的意思。

眾弟子想進到內門裡頭,非得走開在大道的正門不可;要是想從山郊野地裡穿過去,只會被那透明界壁裝個頭破血流。

「再往前走撞破鼻子啦!」

「是不是界壁攔不住你啊?」

「攔不住你可攔得住我呀!你別是把我忘了吧!」

寧塵也是突逢喜事精神亢奮,一路上嘮嘮叨叨個沒完沒了。龍雅歌常年身在深宮,身邊哪有人敢當面這般聒噪,一時間被他吵嚷的有些煩躁。

「能不能把你那舌頭放嘴裡含好了?」合歡宗主瞥他一眼。

「我不是怕你給我領錯路嘛!你都分神期了,擡手撕了界壁都不叫事兒。我可聽說,之前有煉氣弟子不小心挨到那界壁上,好懸沒讓界壁御雷給電糊了。」

龍雅歌哼笑一聲:「你只是不知方圓界是何樣法術,才會這樣一驚一乍。」

「你倒是和我說說。」

「它與儲物戒鑄造之法殊途同歸,以法力硬辟一片空間以盛納各般物事。儲物戒與佩戴者神念相接,心念一髮便可隨意收取。這方圓界自是與坐宗主之位者相接,我要它開它便開,哪裡會傷到你。你修行低微,固然不曉得這些理法,以後可要多用功了。」

寧塵聽得連連點頭,他沈默半晌,卻又「嗯?」了一聲。

「宗主姐姐,我突然想起個事兒……」

「你叫我什幺?」龍雅歌腳步一頓,回頭瞪著他。

「你比我大,叫聲姐姐你也沒吃虧啊。」寧塵嘟囔。

龍雅歌自嬰孩起便被識得根骨抱上山來,由上代宗主費盡心力當接班人培養起來。

她打小被含在口裡捧在手裡,山門裡哪一個不是對她畢恭畢敬,何曾見過這種有恃無恐的貨色。

一時間,龍雅歌竟覺得十分有趣,可是秉了多年的宗主架子一時又放不下。

她微微一慌,不由露出些許疾言厲色,趕緊將這一茬抹了過去。

「沒大沒小!師祖定你為下一任宗主,叫我聲前輩便罷了。」

「前輩?聽著恁老氣,你這水靈靈的,叫著多不好哇。」

龍雅歌轉過身,一掌正蓋在他腦門兒上。

分神期大修,暗勁用得那叫一個得心應手,寧塵全身上下連根汗毛都沒傷著,卻硬生生被人把半截身子拍進了土里。

寧塵剛還擱那胡扯呢,一眨眼黃土都埋到胸口了。他手讓土箍著擡不起來,只能抻著脖子嗷嗷叫。

「你堂堂宗主,手怎幺這幺欠呢!趕緊把我挖出來!」

龍雅歌抄著手低頭看他:「看你還耍嘴皮子不耍。」

寧塵在土里憋得氣急敗壞:「我就不明白了!你跟這稱呼較什幺勁吶!」

「你可知,憑你夢人之資,傳了功法,三兩年內便可登得金丹,真正入得延壽玄門。玄修之路,白駒過隙,哪裡還能循蹈凡俗的倫理綱常?修行者修為稱尊,以定道心,年歲長幼切不可放在心上。」

龍雅歌這邊說得一本正經,寧塵壓根不往心裡去:「我愛怎幺叫怎幺叫!你奈我何?」

他也是吃定了龍雅歌不敢擅動。只要自己沒做下什幺十惡不赦的勾當,她斷然不會違背師祖遺訓。

龍雅歌看他犟嘴,也不惱,自顧自往前走了:「那你就在土里埋著吧。」

「嘿我還就不信了!有本事你把我撂這兒餓死!」

「不會!」龍雅歌頭也不回,「阿翎在這林間養了三花四黃七條靈犬,今天晚上必定前來在你頭上方便,你就等著喝狗尿吧!」

寧塵咬牙切齒呆了半晌,又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渾沒想到,合歡宗偌大一宗之主竟也能說出這等不著四六的狠話,全無高高在上鼻子眼兒瞧人的高慢。

他三世為人見的多了,按說自己搶的可是龍雅歌的位置。

照尋常人情世故,龍雅歌要幺悉心討好,要幺口腹蜜劍總該圖點什幺。

可她卻心直意直,又有些不拘小節的野性子,壓根不去算計那許多,實在很對寧塵脾氣。

寧塵心裡敞亮起來,便開口喚道:「前輩,我錯啦!錯啦還不行嘛!」

聽得寧塵服軟,龍雅歌也忍不住暗自笑笑。她擡腿往地上一跺,勁力順地面傳過,寧塵就跟根大蘿蔔一樣直挺挺從地面蹦了出來。

他打幺打幺身上的土,緊跑幾步跟上。就這幺幾句話功夫,寧塵眼裡的龍雅歌已然鮮活許多,引得他平生幾分好奇。

見身後小子不再聒噪,龍雅歌也不計較先前衝撞,她擺出一副沒事兒人的模樣,問:「剛才你想問什幺?」

「哦……」寧塵收回心來,重新想了片刻,「我見築基之上不少弟子都有儲物戒,卻不知為何有的戒指只要百枚靈石便可購得,有的卻價值數萬?」

龍雅歌隨口應道:「那自然是所納空間大小不同。煉器弟子所鑄儲物戒,容二尺見方已是不易;可若是元嬰期煉器高手祭煉的戒指,奪七八丈空間也不為過。」

寧塵點點頭:「那儲物戒容得下人嗎?」

「不能,只容得死物。」

「那宗門這方圓界怎幺能容下這眾多弟子?」

「方圓界與外界相通,出入口就在山門中道上開著,和儲物戒不能一概而論。」

龍雅歌說著,扭頭看他一眼,「你問這乾什幺?」

寧塵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想吶,那儲物戒能容儲物戒嗎?」

龍雅歌愣了一下。

「要是能的話,我們弄百八十枚最便宜的戒指,塞到一個裡頭,再拿百八十枚塞了百八十枚戒指的戒指塞到百八十枚戒指裡頭,一個套一個,一個套一個,那豈不是子子孫孫無窮匱也?為啥還要花上萬枚靈石去買那什幺煉器高手的靚貨?」

聽到此處,龍雅歌話也不說了路也不走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寧塵眨巴眨巴眼兒:「咋?你們這數萬年修仙史,愣是沒一個想過這茬?」

龍雅歌被他拿話一戳這才翻過味兒來,她長吁一口氣:「本宮差點被你唬住!那貴自是有貴的道理!」

「什幺道理?」

「若給你一個便宜戒指,遇上比你神念強的多的,靠近了輕輕一掃便將戒中搜個乾淨。那煉器巧匠所造之戒,念封力強橫,便不容易被人匿去。況且置於戒中的無不是隨身機要之物,你弄千百枚戒指羅套在一起,難道到了危機生死關頭,還要挨個戒指去找保命之物嗎?」

「哎呀,我也就是問問。」寧塵臊眉耷眼地說。

龍雅歌沈吟半晌,向他投來贊許的目光:「如今被你這一說,本宮卻對這方圓界有了些許想法。若是像你說的,仿學套戒之法,將數萬方圓界疊在一起,只留一道生門,倒是可做監禁防禦之陣法。寧塵,你這妙想天開從何而來?」

寧塵只是訕笑,卻沒好意思說自己上上輩子的大表舅搞傳銷判了好幾年。傳銷幺,那不就是一個套十個,十個套百個。

見寧塵不回話,龍雅歌感嘆:「師父常說,夢人多奇思,果然不錯。若非如此,師祖也不會創下那等曠世神法。」

「什幺神法?是準備給我學的嗎?」寧塵心裡癢癢起來。

「到了地方你便知道了。」

龍雅歌所行之路看似深入方圓界後山,實則入了另一個空間。

寧塵擡頭觀瞧,但見頭頂上日輝幽幽,身周空間早已化作芥子須彌,若此時被龍宗主丟下,怕是再也出不去了。

行了小半時辰,那鬱鬱蔥蔥山崖之下終於出現一個人影。黑衣素裹,挺拔玉立,能等在此處的也沒別人了。

「重新見過吧,」龍雅歌斜身將寧塵讓到前面,「蘇血翎乃是宗主貼身影衛,一直護在我的左右。等你真的證明有資格繼承宗主之位,她也一樣可以供你驅使。」

就不久之前,剛親密接觸了一把,那光滑白嫩的小腹到現在還在眼前晃悠。

寧塵心中一蕩,連忙哈哈笑著將旖旎念頭遮過,擡胳膊跟阿翎打了個招呼。

阿翎黑巾覆面,只露兩隻眼睛,石頭人一樣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寧塵討了個沒趣也不在意,只扭頭問龍雅歌:「怎幺證明嘞?」

龍雅歌擡手一抹,原本平平無奇的山崖根兒下,鏡花水月般晃動兩下,堪堪露出一個洞口。

她又掐了兩次法決,護在洞口處的陣法也被一一撤去。

「進來。」

寧塵跟在她身後往里走去,蘇血翎沒動,一心一意守著洞口。

洞穴倒是不大,卻被幾層陣法團團護在中央。正當間立著一根石柱台,熒熒紅光中懸著一枚戒指。

「這是師祖飛升前留下的星隕戒。凡是能解開最後這道陣法的,便是合歡宗真正宗主。」

龍雅歌聲音朗朗,寧塵卻有點抓耳撓腮:「我不過一個煉氣期的小卡了咪,真氣外放都吃力,你這不是問禿驢要梳子——難為人嗎!」

龍雅歌微微一笑:「師祖有言,莫說是煉氣期,就是未修過一句真訣的孩童,該能解開此陣也便解了。你且擡頭看那岩壁,再細細觀瞧石台。」

她要是不說,寧塵還真沒注意。

石洞內壁上金晃晃刻著一個字,其字大如牛頭,乃是一個的突兀的兀字;而石台上則分九宮排列了九枚玉牌,每一枚玉牌上都雕著法紋。

「那玉牌觸之即亮,只要你能按順序觸動玉牌,陣法自然解開。」

「我哪兒知道按啥順序哇!」寧塵跳腳。

「牆上那」兀「字,便是師祖留下的玄機所在。本宮閱遍典籍道藏,參悟多年卻未能領會。寧塵,如果你真是那命中注定的合歡宗主,那便解給我們看看吧。」

寧塵唉聲嘆氣地靠到石台邊,仔細去看那九枚玉牌。這一看不要緊,寧塵只覺得腦瓜子嗡的一聲,頭髮都倒竪起來。

也怪自己先前看得不仔細,那玉牌上雕的哪是咒符法紋啊,分明是九個阿拉伯數字,合著就是個密碼盤!

有密碼盤那自然是有密碼,寧塵腦袋靈光,他又擡頭看了看牆上那字,立刻撫掌大笑起來。

二話不說,寧塵擡手在玉牌上按下了「三一四一五九」六個數字——再往多按他也記不住了。

老前輩,您也有幾分小聰明嘛,寧塵差點樂得直不起腰。

龍雅歌先前見寧塵大笑,便知他破陣已是十拿九穩。可當眼前紅光崩碎,星隕戒飄搖落去寧塵掌心的時候,心口還是砰砰亂跳個不停。

她自被傳下合歡宗衣鉢,日思夜想,甚至不知自己命數耗盡之前能不能等到師祖口中所述之人。

現如今塵埃落地,龍雅歌一時間頭暈目眩,只覺得肩膀上壓的三山五嶽山消去大半,胸中氣息都短了三分。

蘇血翎七分神念在外,三分神念扔牽在宗主身上。她察覺龍雅歌似有不對,連忙閃到她身側,伸手攙扶送去真氣。

龍雅歌被阿翎真氣激了一下穩住心神,重新站得穩了。她擡眼向寧塵望去,只見那小子舉著星隕戒滿臉興高採烈。

「前輩!我成啦!」

龍雅歌對著他輕輕頷首,卻不知自己面色已是千般變幻,讀不出是憂是喜。

寧塵正高興著,倏然見龍雅歌情緒激蕩,一時間心中竟頗有些通明。他只踟躕了片刻,便走上前去,拉過龍雅歌,將星隕戒放在她手中。

「你、你……」龍雅歌萬想不到寧塵會有此舉,頓時呆了。

「我覺得啊,宗主還得是你來當。我才十五六歲,道行低微毫無經驗,這幺大的山門交到我手裡,還不被我沒頭蒼蠅一樣瞎禍禍了。咱門派如此興旺,還不都是仰仗龍宗主大才,您就別推脫了。您繼續當您的宗主,至於我嘛,您挑幾門上乘功法教教咱,咱就樂得鼻子冒泡咯!」

見寧塵說得誠懇,龍雅歌心緒又是幾番起落。她長長嘆氣,又搖了搖頭,終是忍不住憋出一聲笑來。

「寧塵呀寧塵……」

「哎!宗主喚我何事?」寧塵一臉乖巧。

「本宮權且再替你代掌些日子。可你要知曉,我並非貪權柄,而你也終是推不脫這宗主之位的。」

「那又是為何?」

龍雅歌周身紅炎騰起,眨眼間將身上那件粗布灰炮燒成灰燼。

白玉一樣的身姿驚鴻一瞥,一道赤紅雲裳便裹在身上,將她變回了俾睨天下的煌仙子。

「隨我回合歡大殿,我與你細細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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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歡大殿本就不遠,二女帶著寧塵騰空而起,片刻間便到了。

寧塵依稀記得,上次蘇血翎把自己帶過來的時候就跟提溜小雞仔一樣,是一點兒面子不給。

可這一回,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先前交還了星隕戒,待遇突然強多了。

蘇血翎瞧他的眼神好像軟了三分,揮手拿真氣將他裹住,也讓寧塵體驗了一把騰雲駕霧。

上回讓蛇毒蒙得迷迷糊糊沒仔細看,現如今才發現合歡大殿建得叫一個氣派金碧輝煌雕梁畫棟還在其次,偌大宮闕竟然就那幺嚴絲合縫地嵌在宗門最高的山尖尖上,與氣勢磅礡的群山渾然一體。

寧塵咂咂嘴,以後可算不用住靈寶堂那小跨院兒了。

飛得近了,寧塵忽然看見大殿前幾百丈寬的平地上站了不少人。除了一乾候奉宗主的侍女之外,最前頭站的是樞機閣閣主穆天香。

見著宗主和影衛帶著前些日子剛審過的外門小猴子從天而降,穆天香瞪大眼睛半天沒回過神兒。

龍雅歌使眼色讓蘇血翎帶寧塵遠遠落在後面,自己迎上前去:「怎幺湊在這兒呢?」

「宗主,那不是外門那個燒山的弟子嗎?」穆天香忍不住向那邊探頭,只看見蘇血翎拿身子半掩在寧塵前面。

「本宮見他根骨不錯,準備調教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個長老收他當個真傳。」

龍雅歌聲音朗朗,明顯是想讓後頭倆人聽在耳朵里,別回頭露了餡。

寧塵心裡明鏡一樣,自己這事兒連樞機閣閣主都要瞞著,其中肯定還有什幺秘密。

穆天香沒再說什幺,她一本正經地轉過話茬:「秉宗主,山下有急報。我見大殿禁制緊鎖,便只好等在此處。」

「急報?你且說來。」

「允州分舵與渠州萬法宗起了衝突,據說歷練時互相傷了七八個弟子。」

龍雅歌眉頭一皺,頗有些不耐煩:「這等小事……鬧得凶嗎?」

「分舵長老已和對方談了兩次,對方氣勢洶洶,怕是只靠分舵長老應付不來。宗主已多年未在人前露面,這一回也是給合歡宗振威的好機會,趁機安撫一下臨近各州宗門那些不安分的念頭……」

「本宮無心操持這些俗事,你去代我辦吧。小小一個萬法宗,樞機閣主親自調停已是給足了臉面。事情辦得公允些,若真是門下弟子的過錯,該如何便如何,不要給人留下口舌之嫌。」

穆天香面露無奈,口中應諾。她又多瞥了寧塵那邊一眼,轉身乘風走了。

進得殿來開了禁制,眾侍女將晚膳堪堪佈置停當,便又被轟走。

龍雅歌不想寧塵惹人注意,打一開始便把他藏在後殿,直到大殿空下來才將他喚出。

沒有人伺候,蘇血翎去給寧塵搬了一張大椅子,倒是毫不在意自己元嬰期的身段。

一桌菜看著素淨,寧塵卻只能辨出其中兩成菜式,他下箸如飛,吃得眉飛色舞。

「嘿,宗主吃的飯就是不一樣!」

龍雅歌將心思都放在星隕戒中的典籍上。

她懶懶地往嘴裡送了幾口愛吃的便不動了:「若天天都吃,膩的也快。修行之人,不應多從口腹之欲。」

「嘴上說的一板一眼,也不見你拿鹹菜窩窩頭對付晚飯。」

蘇血翎立在寧塵斜後方,胳膊哆嗦了一下,似是想給他一掌。突然想起人家已是半個宗主,又暗自強忍了。

「寧塵,你愛吃便多吃些。我說,你聽著。」龍雅歌說。

一聽聲音有些肅穆,寧塵便把筷子撂下了。他也不是沒輕沒重的人,知道龍雅歌此時終於要說機要之事了。

「你心思敏捷,應當看出,本宮不想將你示人。」

「嗯,宗主換代自有諸多不便。你比我有分寸,我聽你的就是啦。只是沒想到,樞機閣主也不知道這事嗎?」

「是。」龍雅歌點著頭,面目已是冷了下來,「知曉祖師遺訓的,只有我們殿中三人,切不可與旁人洩露。此事事關宗門生死命脈,寧塵,你可要往心裡去啊。」

寧塵用力點頭:「我曉得了。只是不知何事這樣機密?」

這天大的秘密已在龍雅歌胸中潛藏百年,如今要和盤托出,她已無法在寶座上穩穩坐定。

煌仙子踱下玉階,秀拳一振,一股無色之火竟將殿中那桌椅杯盤盡數焚成灰燼散去,留下空空大殿。

就剩了寧塵屁股底下一張椅子。他愣了片刻,狠狠一拍大腿:我他娘還沒吃完呢!

龍雅歌重結了殿中禁制,悠聲道:「穆閣主算來還是我的師叔,她與吾師都承從師祖門下,卻未得此脈真傳。她心思細密行事老道,宗內大小俗務有她盡心費力,本宮才能偷得清閒,順順當當修到分神期,心中自是感激著。可是,本宮雖然少不經事,卻也懂人心難測的道理,否則也不會像先前那樣試你。」

說到此處,龍雅歌向寧塵看了一眼,眉目中似有兩分歉意。寧塵大度地搖了搖頭,換來她輕輕一笑。

「你也應察覺到了,本宗外門與其他宗門無異,但到了靈覺期卻是女多男少,歷代元嬰長老甚至無一幹道。只因門中所藏功法,十有七八都是陰脈絕學,適合男修的功法不多,能攀上來的自然也少。」

「嘿嘿,女修多挺好的。」寧塵訕笑。

「可是這並非巧合。師祖本人便是男修,他畢生所學都在這星隕戒中,卻不是能拿來給他人修習的。本宮和師父的功法,全是師祖親手為我們特意創下。借師祖大才,本宮短短十六年結成金丹,又在百年內躍上分神。」

說到此處,龍雅歌又多看了阿翎一眼:「蘇血翎更是如此,她一身外道暗修功法亦是師祖專門備下,只為還護一宗之主。若是拼死血戰,以元嬰之能搏殺分神也非痴人說夢。」

寧塵咂舌:「那若是把這些功法給弟子傳習下去,咱合歡宗一統天下豈不是指日可待?」

「一統天下有何用處?」龍雅歌嗤笑,「吾等修行之人,貪那俗世權柄無異於買櫝還珠。你若修行到至深處便會曉得,羽化登仙才最是令人心馳神往。」

飛升,對修行者的吸引力無可匹敵,寧塵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龍雅歌一聲嘆息:「然而數萬年以降,能飛升者寥寥無幾,機會億萬中無一。世人常說懷璧其罪,吾宗再強也經不住天下宗門的覬覦,不得不小心行事。若是令世人知曉我合歡宗藏有飛升秘法,怕是宗門覆滅的時間也不遠了。」

雖然只在煉氣期,但寧塵也曉得飛升之事不會這樣簡單。

同樣功法,一千個人修行便有一千種結果。

那幾個垂垂老矣的羽化境修士,誰沒有百八十個徒子徒孫。

其中天資聰穎敏而好學的多了去了,怎一個多的羽化也沒教出來呢?

但他還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真有這飛升秘法,你咋不練?」

「當世之人皆道本宮天賦無人可比,殊不知本宮的功法至分神期已是極限,蘇血翎亦是只能止步元嬰。師祖所留功雖突破極快,代價卻如千鈞重負。」

現如今寧塵終於明白,為何龍雅歌先前的情緒會那般激蕩。

她分神期陽壽足有兩千,算起現在的年歲不過少年孩童。

她活在此世間唯一執念便是修行飛升,若是真的這樣苦熬千年卻不得寸進,何嘗不是地獄一般。

想到此處,寧塵心中也覺察到了幾分真相。

「你們再想突破,就得我來幫忙了,是不是?」寧塵大著膽子說。

「你卻是聰明的緊。」龍雅歌輕聲一哼,「行不行的,也得看你有沒有那勤學苦練的底子。」

她說起來輕描淡寫,寧塵卻從她眉梢眼角瞧出一抹緊繃繃的慌張。他腦瓜子靈光一閃,福至心靈。

雙修!

一定是雙修功法!

老前輩給咱宗門取這名兒可真不是白起的!

怪不得她之前還蔫壞蔫壞的設下那小小陰謀詭計來考察老子人品,原來都在這兒等著呢!

寧塵強壓著滿心雀躍也不說破,只是大喇喇一伸手:「那咱就趕緊練練吧!」

龍雅歌卻不理會,只道:「你是不是以為,本宮心心念念只想要飛升登仙?」

「那還有旁的什幺?」

「現在要與你說的,才是師祖遺訓的關鍵之處。」

寧塵皺皺眉頭,板板正正直起腰來坐好了。

「你有沒有想過,飛升之後會是怎樣情形?若那是一個人人為仙的新世界,我們就算飛升也不過是孤家寡人,一介低等仙位罷了。」

寧塵連連點頭。別的沒看過西遊記還沒看過嗎?科級幹部弼馬溫是個啥待遇,咱可是門兒清。

「倘若飛升之後是個凶惡之地,又當如何?你身為夢人,所見更廣,想來也不必多說。」

「那如何是好?」寧塵一時有些蒙。龍雅歌所說之事,他自然輕鬆領會得。

那些話字字珠璣,也難為她能想到此一層。

說到這裡,龍雅歌卻是精神昂揚起來:「師祖星隕戒中所傳神法,本就不是為一兩人備下的修行法門。若是你修得圓滿,慢說百人千人,怕是整個大陸都可隨你飛升。」

「我的媽呀,這牛皮可真吹得有點兒太大了!」寧塵忍不住叫起來。

龍雅歌眨了眨眼,沈默片刻,卻道:「我確實是吹牛……」

「你擱這兒玩大喘氣兒呢!」

龍雅歌哈哈一笑:「飛升大陸雖然是大話,但依師祖而言,帶動三兩萬同道者卻不在話下。憑你的聰慧,潛心研究千年,真弄出個福澤世間的新法門也未可知。彼時若有數萬同道者彼此扶持共升仙界,不知又是怎樣一種景象!」

煌仙子遙望大殿外廣闊天地,雙目灼灼,卻是有些痴了。寧塵未曾想,她胸中竟有如此廣博大氣,不由生出些許佩服。

「寧塵,若想成就此事,必須憑你的心意行事。這是翻覆天地的大事,你可有何想法?」

修行者逆天而行,此消彼長,且不說費心勞力去提攜那許多不相干之人了,單是領那一騎絕塵的風騷得意也足以讓人恃驕而藏。

若是寧塵心不甘情不願,誰也拿他沒有辦法。

寧塵背著手在大殿踱來踱去,想了半天。他豁然擡頭,直直望向龍雅歌。

龍雅歌被他望的心念微顫,只等他開口。

「我說,你怎幺不自稱本宮了?」

龍雅歌差點沒跌過去,氣急敗壞道:「你磨蹭了半天淨想些這個?!」

「我也得讓你嘗嘗大喘氣兒。」

「你報復心也太強了!」

自稱本宮也不過是龍雅歌為了震著寧塵拿的架子。現在該說的都說了,不知不覺間竟忘了和寧塵的距離。

「哈哈哈玩笑玩笑。」寧塵揉揉臉,恢復正色,「既能讓萬人飛升,那便能讓更多人修成金丹元嬰。這是惠澤眾生的大好事,我怎會小氣巴拉!」

不知為何,寧塵眼前竟滑過了程婉的小小背影。憐我世人,憂患實多,如果真能有個改天換地的機會,為何不做呢?

「好!」龍雅歌撫掌道,「此間界,無人不是圖一己之利,護一己之私,為了上登一步更是無所不用其極。我見慣此等陰仄,早已深惡痛絕。寧塵,你有這等胸襟,也不枉我盡自己一身修為,助你成就大道!」

煌仙子舉手投足的柔媚風雅,此刻卻化作了千尺萬丈的颯爽豪邁。那一身的宗主威壓外溢,激得寧塵全身一振。

他喘勻一口氣,思忖片刻,又忍不住譏誚道:「你這便宜話說的,一副澤被天下的聖人模樣。你不一樣也是抱著突破境界的私心私利?和你口中之人分別在哪裡?」

寧塵話說的頗不客氣,龍雅歌卻不惱他:「你覺得我是裡外不一的小人咯?」

「我不知你是何等樣人,但你願說我便願聽。」

龍雅歌點點頭:「我欲濟賑蒼生,也願羽化登仙,二者殊途同歸,又有哪裡抵觸了?修士自金丹期起,便需雕琢道心。師祖將大任委於我身,正因他知我道心如此。道心損毀破滅,則一身修為散盡,我騙不了自己,更騙不了你。」

寧塵多少也知道,沒有道心,金丹萬難凝聚。道心與修士本性一脈相連,雕琢道心便是要修士探究本心,將那縹緲的心念化作立足於世的執著。

所以,煌仙子的話,寧塵早已信了八分,可他嘴上還是訕訕道:「我咋知道你是不是騙我……」

他話音未落,龍雅歌已轉身坐回殿中寶座。她腕子一轉,一枚五寸長的玉簡翻入指間。

「師祖的《合歡真訣》,接著!」

那玉簡是她從星隕戒中抽出的,擡手就朝寧塵射了過來。寧塵這邊完全沒得心理準備,毛手毛腳凌空接下,好懸沒摔地上粹了。

剛想開口罵人,不料玉簡中一道靈光直衝寧塵識海,頓時將他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無窮無盡的真言法門如恆河沙數,衝得寧塵頭暈目眩。

那真言法門精妙絕倫,寧塵慌忙縱起神念,張牙舞爪往懷中去攬,卻似那狗熊掰苞米,撿了這個丟了那個,愣是什幺都沒抓住。

「定心執念,任那靈光團轉,不需管它,只一心去尋合歡真訣綱要。」

朦朧中只聽龍雅歌聲音傳來,寧塵連忙盤膝坐好。他清了雜念,不再貪求,等待心下逐漸清明,讓自己生出尋得真訣綱要的意念。

行雲流水一般,立時便有一篇綱要從靈光中躍出,那四處騰躍的真言法門也悉數化作點點晶瑩,在識海中慢慢游動。

寧塵定睛觀瞧,那總綱驟然迸發,四周竟變了景象。

一隻璀璨晶核靜滯空間正中,一紅一藍兩道光影如陰陽二氣,貼著晶核緩緩游轉。

四根光柱護在外側,攏起銅牆鐵壁;又有八道流光從柱下向八方蔓延而去,不見邊際。

「一君二心,四侯八脈。此即合歡真訣。」龍雅歌道。

已不消她多說,那法門自顯現一刻起就直入寧塵腦中,讀得一清二楚。

寧塵連連感嘆,不論這合歡真訣好不好使,光是這道法之理已經足夠將修行界掀個底兒朝天了。

普通修士,哪怕到了羽化期,也要遵循最基本的修行法則——將靈氣煉入自身便是所謂煉氣,修士鍛體修神,以神念接天地,讓自己盡可能接近天道。

神念越強,吐納靈氣越是方便。

有「納」,便有「吐」,吐納呼吸之理自古如此。

納多吐少,靈氣才能在體內聚為氣海。

修士們萬年來潛心著寫萬般法門,無非是如何感悟天地以開源,又如何護住氣海以節流。

可這合歡宗法真是邪了門,人祖師爺兩眼一翻雙手叉腰:老子吃你的喝你的,就是分文不吐。

常人聽到此處怕不是笑彎了腰。

你說不吐就不吐了?

神念與天地相接,口子就留在那兒,吸也是這裡,呼也是這裡,若想一步步羽化登仙,你何德何能只吸不呼?

祖師爺微微一笑:老子深呼吸加憋氣。

理是這幺個理,真弄出一套可行的法門絕非易事。

想要一下「吸」到高深境界,那得多大肺活量。

「憋氣」的力道也得足,偷了一身天地靈氣,那可不得死死封住才行。

可是封住了,修行自然是沒有機會往上走了。

龍雅歌蘇血翎皆是修行此法,她們一步躍到元嬰分神,便無法再有進境。

要問怎幺辦?可不就輪到寧塵出馬了嘛。

寧塵理理頭髮,擺出一副正人君子模樣,把心裡憋了半晌的問題問了出來:

「這合歡真訣,是不是得雙修啊?」

龍雅歌正色道:「一君二心,四侯八脈,待我慢慢與你講來……」

「我曉得,一君就是我嘛。是不是我可以和別人雙修來提升修為?」

龍雅歌:「君即指」命君「,取」立命之君「之意。合歡真訣以命君為主,二心為輔。四侯八脈則是接下來功法運轉的關鍵……」

「運功就是一起雙修嗎?」

「最重要的乃是焚清二心。想必你也能看出來,師祖傳我這天炎靈體,即是為了讓我坐下焚心之位……」

「所以我先要和你雙修?」

龍雅歌實在受不了了,擡手狠狠拍在扶手上:「雙修雙修!滿腦子就知道雙修!」

「你給個准話我就不問了嘛!」寧塵臊眉耷眼地說。

「尋常雙修之法,陰陽置換真氣駁雜,若是沒有精妙功法煉化,長久下去有害無益;就算雙方功法相合,也不過是給氣海多幾分生機,更易吐納元氣罷了。另有採陰補陽之法等魔道行徑,想要成就大道更是難上加難。我合歡宗神法,豈是那不入流的枝末小技可以相提並論的!」

寧塵見龍雅歌臉都氣紅了,不敢出聲,只偷偷在嘴裡嘟嘟囔囔了兩句。

龍雅歌卻一眼瞧見,喝問道:「嘟囔什幺呢!」

「你剛才說……」尋常「雙修之法。意思是咱那神法還是得雙修,只是不尋常罷了嘛!」

龍雅歌抿著嘴憋了半天氣,終是一聲嘆息:「你怎的盡去想那醃臢之事,叫人看不起。」

「我的好宗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真不是我拍馬屁,你不會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吧?我一個十幾歲正當年大小伙子,沒賊膽還不能有點賊心。再說了,修行界青年才俊也不少,難道你就沒有過動心的時候?」

寧塵頭幾句話,倒是哄得煌仙子不怎幺氣了,可聽到最後一句還是忍不住冷哼一聲。

「笑話!那男女情事不過過眼煙雲,想要成就大道羽化登仙,此等諸多雜念只會絆纏手腳。寧塵,你修為不高,凡心太盛,我不怪你。可以後若是修行至高深處,意念駁雜只會助長心魔。」

寧塵一抖摟手,行吧,你修為高,你說啥就是啥。

「按你說的,你是焚心位,那她是清心位?」寧塵朝斜後方的蘇血翎努了努嘴。

龍雅歌搖搖頭:「阿翎預定要坐的是四侯之一的烈血侯。與我相對的清心位,則需得一位水靈體女修輔佐。這也不是什幺難事,你既已現身,我便可從宗內細細遴選,或在天下廣布耳目,給你尋得清心者,以及其餘三侯八脈。」

「要是一時半會兒找不著,那我怎幺修煉啊?」

「你道為何師祖只栽培下我這焚心等著你?那自是暫不需清心也可修行。你本就神念強橫,我以焚心助你充盈氣海,彈指間修為即可突飛猛進。只是再往後,需得清心幫你擴展神識,才能驅使得了四侯八脈,修為再上一層。清心位與你神念融洽、心意相通,你若是醉心兒女情長,去和那人糾纏便好了,莫來煩我。」

寧塵咂幺咂幺味兒,想從煌仙子口中品出些許醋意。品了半天才不得不承認自己是痴心妄想,人家不過是有話直說,壓根沒半點旖旎念頭。

他興味索然地撓著腦瓜皮,擰身看向蘇血翎:「那你這烈血侯,又做何用?」

蘇血翎沒說話,還是龍雅歌出了聲:「將來若是真的能引眾人一同飛升,那他們俱是要通過八脈與你識海相接,四侯需對你忠心耿耿,在此間助你護住心神,不被外人神念侵擾。待成熟之時,千萬修士在你引動之下,一同強奪天地元氣,便是飛升之道!」

那飛升說得輕巧,龍雅歌這也是聽師祖瞎忽悠的,又沒有人真試過,哪知道有沒有影兒呢。倒是那忠心耿耿四個字,撓的寧塵心癢。

「忠心耿耿?就她?」寧塵指了指蘇血翎,「先前的時候,我差點兒沒讓她折騰死!」

龍雅歌忍不住笑:「那時你還未驗明正身,阿翎一心維護我宗主之威,當然不會給你好臉色。」

濁塵尋歡錄 · 第3章 誰負昨夜縱酒歌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