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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血染明湖(非H)下

神渡火鴉 ·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 本章第 1 / 2 頁

湖心平台上,那些已經注意到岸邊動靜的兩面神教教徒們,此刻正齊刷刷地轉過頭來,上百道目光紛紛落在曲非直身上。

那個光頭方才的一番話,再加上他擊殺三名六扇門巡哨的舉動,此刻已把曲非直徹底釘死在了「同伙」的位置上。

曲非直看著那個光頭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正從四面八方朝自己圍來的那些身影,心裡那點冷意終於凝成了實質。

他當然明白這是借刀殺人。

「但看來不是能用語言解決的問題呢。」

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淡漠,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湖面上那些正朝自己圍攏過來的氣息說。

十二息過後……

七具帶著黑白雙月面具的屍體從空中落下,每一具生前都是坐照修為的強大修士。

湖心平台上,原本還在飲酒談笑的賓客們此刻已經徹底亂了,尖叫聲、哭喊聲、杯盤碎裂聲混成一片,無數人朝平台邊緣湧去想要跳湖逃生,卻被鐵索連舟的欄桿擋住了去路。

凌天坐在主位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湖面上那場單方面的屠殺,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敲了敲。

「殺了他。」凌天淡淡道。

又有數道氣息從平台上騰空而起。

這一次是神魂境。

四個神魂前期的修士從四個方向同時朝曲非直合圍,氣息比方才那七人渾厚了何止十倍。

他們顯然意識到了曲非直的實力遠超預估,不再追求速勝,而是以穩為主,互相策應,將曲非直圍在正中,四道靈力壓來,如四座無形的大山從四方合攏。

曲非直冷哼一聲,八根觸手朝四個方向同時炸開,每一根觸手都分出數十道細絲,在空中交織成四張猩紅的大網朝那四人兜頭罩下。

四人臉色都是一變,各自施展手段抵擋,可那絲網一層接一層地裹上來,越收越緊,他們的靈力護體在絲網的切割下像紙糊的一樣寸寸碎裂。

眼看那四人就要被絲網絞成碎塊——

湖心平台上,凌天身旁一個始終垂手站立的修士忽然微微皺了皺眉,朝凌天偏了偏頭,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

凌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點頭。

那修士身形一縱,身形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流光從平台上射出,氣息在這一瞬間徹底釋放,神魂中期的修為像一道驚雷在湖面上炸開,讓方圓數里內所有修士同時心頭一凜。

曲非直正在收緊絲網,此刻感覺到一道新的氣息從平台方向急速逼近,忍不住皺了下眉。

一個神魂中期而已,加上那四個已經快被他勒死的傢伙,五個人捆在一起也翻不起甚麼浪花。

他心中雖覺得有些古怪,手上卻毫不遲疑,八根觸手猛然一扯,將那四個神魂修士朝自己的方向拉近了幾分,同時暗中蓄力。

那四人果然被絲網拉扯著朝曲非直的方向撞去,身形狼狽,靈力護體已經碎了大半,其中兩人身上已經見了血。

可就在他們即將撞上曲非直的瞬間,四人都做出了一模一樣的動作。

他們拼盡全力朝曲非直撲去,完全放棄了防守,四道靈力在體內同時逆轉,而那個從平台方向趕來的神魂中期修士,正好被他們的身體完全遮擋在了後面。

曲非直的眼睛眯了起來。

四個修士一同迎上,火花在夜空中炸開一片,而後來的那個神魂中期卻身形在這一瞬間從四人中間的縫隙中穿過,右掌貼向曲非直胸口,顯然是一門近身殺傷的殺招。

但這不過是故意賣的破綻。

八根觸手在那一瞬間收束,放棄四個護法,全部朝老者刺去,同時右手掌心已經凝出一輪高速旋轉的光輪,白熾色的光刃將周圍的空氣絞出尖銳的嘯音,在極短的距離內朝神魂中期的面門斬落。

這一擊若落實了,那神魂中期必死無疑。

可那四個修士沒有退。

他們同時撲向曲非直,完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曲非直眉頭一皺,八根觸手不得不分出一半回防,光輪的去勢也緩了一瞬。

就這一瞬,那個神魂中期從四人背後閃出,一掌貼上了曲非直的胸口。

那一掌輕飄飄的,甚至沒有半分力道,像只是把手掌按在他的胸前確認了一下位置。

可掌心中卻透出一陣極詭譎的空間波動,曲非直感覺自己像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攪了一下,五臟六腑同時翻了個個兒。

八分光輪橫掃而過。

那四個神魂修士被攔腰斬斷,上下兩截身體朝兩側翻飛墜入湖中,血水在湖面上暈開一大片暗紅,那個神魂中期也被光輪掃中了左肩,整條手臂齊根斷去,整個人被衝擊波推得倒飛出去,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

曲非直卻正被一陣猛烈的惡心感攫住了全部心神。那種感覺和第一次發動移身換影時一模一樣,甚至更劇烈百倍。

天地在眼前瘋狂地旋轉、拉長、壓縮,所有的光都變成了模糊的線條,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尖銳的嗡鳴。

等他重新看清東西時,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間徹底變了。

燈火通明的明湖消失了,喧鬧的人群消失了,湖面上那些漂浮的燈影和縱橫交錯的畫舫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深藍。

曲非直過了好幾瞬才反應過來那是天空。

他在空中。

準確地說,他在超高空。

有多高?

低頭看去,腳下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地,綿延的山川像一道道褶皺的布匹鋪展開去,河流像銀色的細線蜿蜒穿行其間,而那些城池、村鎮、田野,全部被壓縮成了密密麻麻的小點,像有人把一整片青梧大地縮小了千百萬倍,鋪在一張巨大的畫布上。

那座方圓百里的巨城此刻只有巴掌大小,像一枚嵌在大地上的方形印章,連城牆的輪廓都只能依稀分辨,更遠處,連綿的山川像一道道隆起的褶皺,河流像蜿蜒的銀蛇,全都在他的視野里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圓弧形地平線。

曲非直粗略估算了一下,他大概距離地面超過一百萬丈,換算一下便是接近七千里。

這個高度已經遠遠超出了雲層,幾乎脫離了近地表環境,進入了更高處的天穹,幾乎沒有空氣。

他張了張嘴,肺里殘存的一點氣體被瞬間抽走,整個胸腔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

暫時無法呼吸,這個小問題他倒不太在意,以他【練氣】八層的修為,閉氣幾個時辰都不成問題。

真正麻煩的是,他不能直接推動空氣形成反作用力來加速下降,只能靠重力慢慢往下落,等降到有空氣的地方再想辦法。

而且就算有了空氣可以加速,也不能隨便加。

以他目前的身體素質,在正常氣壓環境下最多承受五十倍音速,再快的話肉身就會被空氣的阻力和摩擦燒成灰燼。

高空可以承受高速卻不能加速,低空可以加速了卻不能承受高速,這個死結讓曲非直本就煩躁的心情更加惡劣。

不過,解決困難的方法也並非沒有。

曲非直深吸一口幾乎不存在的氣,渾身上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猩紅紋路。

無數赤蛇絲線同時從皮膚下湧出,將他全身包裹,一層一層地纏疊,形成一層厚重的卵形甲殼,下部收窄成水滴頭形,上部收窄成一道狹窄的頂端。

然後他催動靈力,從甲殼頂端留出十幾個噴射口噴出一團又一團壓縮過的赤蛇絲線,每一團都帶著極大的衝量,推著水滴形的甲殼緩緩加速。

甲殼與稀薄空氣摩擦產生的熱量開始積聚,表面的水晶光澤逐漸變紅髮亮。

曲非直感知到溫度逼近臨界點的瞬間,立刻催動外層甲殼脫落,一整片紅熱的晶體碎塊從甲殼表面剝離,在身後划出一道流星般的尾跡,帶著大量熱量墜向地面,露出底下一層嶄新的、仍然冰涼的甲殼。

一層脫落,再脫一層。

水滴形的甲殼像一顆從天上墜落的隕石,在超高空划出一道幾乎橫貫天際的弧線,朝青梧城的方向俯衝而去。

而在明湖的湖面之下,阿蘭潛入水底不到百丈,便被一群早已等候多時的身影團團圍住。

那些人穿著統一的灰白色水靠,臉上戴著黑白雙月的面具,在水中排成一個圓形的包圍陣,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

阿蘭停住身形,右腳在湖水中輕輕一蹬,身軀懸停在幽暗的湖水中央,黑色長辮在水中散開,像一匹被水浸透的綢緞在身側悠悠浮動。

她那只露在劉海外的右眼冷冷地掃過四周。

「把葵還給我。」

「神女,」為首那個神魂後期的教徒開口道,「和我們回去吧,為了大業獻身是你們的使命。」

蘭沒有回答。

使命。

這個詞她聽了一輩子。

從記事起,她和葵便被反反復復地告知:你們生來便是兵器,你們的命是為大業準備的,你們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被使用。

她們不姓陳,那個收養她們的綢緞商只是她們從「兵器」到「工具」之間的一段過渡。

她們沒有父母,她們從一開始就是姐妹,永遠的姐妹,就像她們身上帶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力量,一種不需要修行就能運用的、超越常理的力量。

因此她們是「神女」

可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只想和葵在一起,以真正的生靈的身份,而非兵器。

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絕不!」

水流將她額前厚重的劉海掀起,露出底下那只左眼。

幽藍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猛然炸開,火舌從眼眶邊緣朝外蒸騰,將周圍數尺的水域映成一片幽暗的藍,連她那一頭黑髮都被內側的藍光浸透,每一根發絲的邊緣都泛著深藍的冷芒。

袖口滑出兩把二尺來長的短刀,刀脊筆直如尺,刃口泛著一層幽藍光澤,刀尾各銜著一條烏黑鎖鏈。

幽蘭短刀裹挾著凌冽的靈光向最近的幾人襲去,刀身表面的紋路自行亮起,那些密密麻麻的紋路如同眼睛般同時睜開,將途經的靈力、水流、甚至光本身都無聲地吞進去。

那最前面的那個教徒還沒看清她的身形,喉前的水流便忽然變了方向,幽藍的刃尖從他頸側划過,快得像一道光的折射,皮肉被割開,血在水中炸開一朵殷紅的花。

蘭的身體素質甚至還在尋常的坐照體修士之上,速度之快是連神魂境修士在正常情況下都難以捕捉的,加上蘊含強大威能的幽蘭雙刃,雙刀在水中翻飛,鎖鏈像兩條活蛇般在湖水中穿梭,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一個坐照境的神教教徒從左側撲來,手中彎刀裹挾著靈力劈開湖水,刀勢將水壓壓縮成一道白色的衝擊波,第二個、第三個也同時從右側和上方撲來。

蘭雙腳在湖水中一蹬,兩柄短刀在身側絞成一道幽藍色的光輪,將上方那個教徒的胸口划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落回水底時她的膝蓋撞在下方那個教徒的腹部,巨大的力道將那人撞得口噴鮮血,整個人朝後翻滾。

她的動作不帶有一絲靈力,卻力大勢沈,短短十數息之間就已經有七個教徒倒在了湖底。

「果然不愧是神女。」為首那個神魂後期開口,語氣里聽不出贊嘆還是譏諷,「沒有半分修為,僅憑這具肉身和那兩柄刀,神魂以下就無一合之敵。」

他頓了頓,偏過頭朝身旁的教徒點了點。

那教徒向前踏出一步,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古怪的手印,然後猛地抬頭,面具下的雙眼亮起一層灰白色的光。

一道半透明的虛影從他天靈蓋中升騰而出。

那虛影比常人高出一截,雙臂垂過膝,十指如鈎,通體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冷光,像一尊從深水中打撈出來的石像。

魂靈身。

這是兩面神教的看家本領,雖然是法術卻趨近於神通。

所謂兩面,便是將自身靈魂分割出一部分並塑造成獨立的靈體,與本體配合無間,形成二打一的局面,同時還擁有各種獨特的能力,或是化身沙礫、或是發射火焰、或是生長藤蔓、或是披甲持劍。

而擁有魂靈身的修士,便被稱為靈身使者。

蘭沒有戀戰,雙刀一收一展,鎖鏈抖出去纏住那人的腳踝,借力一拽,身影在水中翻滾著躲過背後的魂靈身劈來的一掌,那掌風貼著她的肩頭擦過去,將肩頭的衣料撕開一道口子,卻連皮都沒能蹭破。

「一起上!」

話音落下的瞬間,又有十五道魂靈身同時從各自宿主的體內湧出。

那些魂靈身形態各異,有的像人形,雙臂如鐮刀般細長;有的像獸形,通體覆滿鱗甲般的紋路;有的像一條巨大的游蛇,脊背上生出骨刺;還有一個完全就是一團灰白色的霧氣,無形無狀,卻以極快的速度朝阿蘭蔓延過來。

每一具都帶著一種極詭異的、介於虛實之間的質感,徬彿有人把一幅水墨畫從紙上揭了下來,又讓它活了過來。

十六具魂靈身一同撲向蘭。

那些靈體沒有實體,常規的攻擊根本傷不到它們,可它們的攻擊卻能實實在在地作用在蘭的身上,一個魂靈身朝蘭噴出一團漆黑的墨汁;另一個魂靈身化作一張巨網朝蘭兜頭罩下;第三個魂靈身則鑽入湖底淤泥中消失不見,像一條潛伏的毒蛇在等待時機。

蘭的雙刀在水下斬出一圈又一圈的幽藍刀芒,可那些靈體時聚時散,刀鋒切過之處只留下一片翻湧的灰白霧氣,轉瞬便重新聚合。

她的鎖鏈纏住其中一具,用力一絞,那靈體像一團被擰緊的濕布,從鏈節間擠出去,在另一端重新舒展成完整的形狀。

不過神教眾人哪怕佔據了優勢,依舊不敢逼得過緊,畢竟他們的目的是活捉而非斬殺,還是給了蘭些許喘息之機。

但雙方交手的動靜早已驚動了岸上的人。

此時明湖沿岸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湖堤上的燈架被翻湧的湖水衝倒了一片,花燈漂滿了湖面又被巨浪打碎,岸邊的觀景樓上擠滿了朝湖心張望的人,有幾個膽子大的正試圖駕小船去撈落水者,可船剛划出幾丈遠便被一道暗流掀翻,船上的人跌進水里,拼命朝岸邊游回來。

岸邊陷入混亂,湖里更是一團糟,那些被掀翻的船隻、破碎的木板、散落的燈籠在水面上漂得到處都是,偶爾有一兩個落水的賓客在水中掙扎呼救,可他們的呼救聲往往才發出一半便被水下伸出的手拽了下去。

幾個六扇門的差役衝到湖邊想要下水救人,剛跳進淺水區便被從湖底暗藏的教徒拖入水中,水面上冒出幾串氣泡就沒了動靜。

「湖里有埋伏!」趙捕頭面色鐵青地把一個人從湖邊拉回來,朝六扇門的差役們吼道:「不許下水!所有人退到岸上!用長桿、繩索撈人!」

而另一批差役則是盡力疏散擁堵的人群,幸好厲龍君正好帶著青葉宗一眾弟子趕到,勉強維持著秩序。

湖中唯一平穩的湖心平台上,凌天左手支頤,右手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敲著,目光落在湖面上那道左衝右突的黑色身影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蘭的右肩被一尊鐮刀魂靈身掃中,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肩胛一直划到上臂,血流如注,染紅了半邊身子,咬著牙沒出聲,反手一刀將那魂靈身斬退。

她微微皺眉,現在處境確實不妙,十六具魂靈身加上十六個神魂境本體的合圍,她雖然體質遠超尋常修士,此時仍然捉襟見肘。

但她還有一張底牌。

神通——千刃千眼!

左眼目光所及之處,與幽蘭雙刃的刀刃划過的區域之間,存在一種連接,像在她面前開了一扇又一扇門,她能在這些「門」之間任意穿行,只要她目光鎖定之處,便能瞬間抵達。

在湖心台正下方百餘丈的深處,在那些嵌在台基暗格里的鎮魂鼓之下,在湖底暗礁區的正中央。

葵就在那裡。

而此刻,她的左眼已經看見了。

蘭的雙刀同時朝兩側斬出,刀氣將兩具逼近的魂靈身劈成兩團散碎的灰霧,趁著霧氣未散的間隙,她的左眼猛然鎖定百丈之外那株湖底水草,刀刃在身前划出一道極窄的弧線。

空間在她面前折疊了。

她沒有立刻,而是已經到了。

整個人從十六具魂靈身的包圍圈中憑空消失,下一瞬已經站在百丈之外那株水草上方。

十六個神魂教徒立即臉色大變。

「攔住她!」

為首那人最先反應過來,身形暴射而出,其餘十五人緊隨其後,可蘭已經連續斬出三刀,空間在她腳下像被疊起來的紙頁,她踩著那些折疊處瞬移三次,眨眼間便衝到了湖心台正下方那片暗礁區的邊緣。

她的目標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

丈許高的巨繭在幽暗的湖底散髮著微弱的光芒,表面那些燃燒的符紙已經焦黑了大半,裂縫從頂端朝下蔓延,每一道裂縫中都在滲出紅色的光,像有人從繭的內部點燃了一盞燈。

蘭衝到陣眼旁,雙刀高舉過頭頂,刀刃上的幽藍紋路亮到極致,所有的「眼睛」同時睜開,匯聚成一道極亮的幽藍光刃,她要一刀劈開這顆繭,把葵從裡面拉出來,不管那封印有多強,不管劈開之後會有甚麼後果——

巨力從側方襲來。

那一擊來得毫無徵兆,蘭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身形像被一座山迎面撞上,從繭前擊飛出去,撞碎了身後十幾根石筍,最後重重砸進湖底淤泥里,生生犁出一道數丈長的溝壑,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血水在幽藍的火光中散成一片淡紅的霧。

「神女,無用的。」一個一直潛伏在大陣旁的神魂後期教徒從暗礁後走了出來,臉上那張黑白雙月面具在幽暗中泛著冷光,右手還保持著方才拍出那一掌的姿勢,掌心處有一團灰白色的靈力正在緩緩消散,「在下在此等候多時了,和我們回去吧。」

蘭抬起頭,血水從鼻孔、嘴角、眼角一齊湧出,在她那張俊美的臉上畫出幾道觸目驚心的紅線。

那神魂後期的教徒臉色驟變。

他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本能地催動魂靈身。

一道虛影從他背後猛然轉出,雙臂奇長,前端扁平如鏟,像兩柄巨大的手鏟從肩部延伸出去。

魂靈身剛顯化,那兩柄手鏟便交叉護在他身後。

然後,一聲令人牙酸的鑽鳴從湖底深處傳來。

那聲音像有人拿鋼鋸在鋸鐵軌,又像無數根金屬絲在極高壓下同時被擰斷,尖銳刺耳又連綿不絕,從湖心傳向四面八方,讓方圓數里的湖水一同震顫起來。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到最後幾乎是在那教徒的顱骨內部炸開。

他猛地回頭。

一柄刀。

七尺長的殷紅刀刃,從湖底的暗礁深處斬出,刀刃上的紅光將周圍數丈的湖水都照得一片血色,刀身上刻著的符文與蘭的那對幽蘭雙刃截然不同,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一樹盛開的紅花被壓在冰下。

那赤葵妖刀的刀柄被一隻白皙的手掌握著。

握刀的手纖細修長,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力量感,再往上是凌亂的雪白髮絲,白髮之下,一隻右眼正燃著猩紅色的火焰,那火焰比蘭的藍焰更烈更狂,幾乎要從眼眶中滿溢而出。

「怎麼會……」

那神魂後期的教徒整個人僵在原地。

「是愛啊!」

蘭的笑聲從另一邊傳來,她拄著雙刀從淤泥中站起身來,七竅還在流血,可那張俊美的臉上全是嘲弄。

就像她在數里之外感應到妹妹的氣息時那樣,無論龍潭虎穴,無論刀山火海,她從來不需要想,不需要猶豫,只需要動身就好。

而葵在這般近的距離,自然也能感知到姐姐的氣息。

此刻,蘭就在她身邊。

葵再度發力,那神魂後期的教徒頓時從湖底射向水面,破水而出的瞬間帶起一道數十丈高的水柱,然後重重砸在湖心平台的邊緣,將台面砸出一個徑數丈的坑,碎石飛濺如雨。

葵跟著躍出水面。

「瞳中深淵」

赤葵妖刀舉過頭頂,右眼中的火焰愈發劇烈,那火焰從眼眶中溢出,沿著她的臉頰、脖頸、手臂一路蔓延到刀刃上,將整柄七尺苗刀染成一把從血海中撈出的兇器。

「淵底之吻」

赤葵妖刀的刀身上亮起一圈繁復的靈紋,從刀柄到刀尖,六圈靈紋依次綻放,將整把刀染成了一條流淌的血河。

「吻痕窺夢」

刀身上開始瘋長出紅綾,從刀刃向四周蔓延,每一根紅綾都朝不同的方向延伸,越延越長,越延越細,最後在整片湖面上方織成了一張覆蓋數里的巨大網絡。

「夢魘生花」

然後那些半透明的、翩翩起舞的女子身影從紅綾上浮現出來,一個、十個、幾十個、上百個,她們身姿纖長,體態婀娜,每一個都穿著一身艷紅的舞衣,長髮披散,面容模糊,在水面上方的夜風中舒展手臂,旋轉身體,跳著一種極緩慢的、極其柔美的舞蹈。

每一個舞女的身影都半透明,能透過她們的身體看見湖對岸的燈火,可她們的舞姿卻帶著一種叫人脊背發涼的詭異美感,像一群被抽去了骨頭的活人,在夜色中無聲地旋轉、旋轉、旋轉。

「花開見血」

那些舞女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化為一道流光,朝赤葵妖刀的刀刃中鑽進去,每一道流光沒入刀刃,那刀身上的血河便漲高一寸,刀氣便濃烈一分。

「血染雙瞳」

上百個舞女身影全部沒入之後,赤葵妖刀的刀刃已經脹大到原來的數倍,葵的右眼中那團猩紅火焰也猛然暴漲到極致,整柄七尺長刀變成了一道純粹的血色光柱。

「滅燼幻夢天業舞!」

她揮刀。

那一刀劈出的刀氣並非一道,而是萬千流絲交織,每一縷都似淌動著血光的冥河,自刀身狂湧傾瀉,化作一片昏赤翻卷的夢魘洪流,壓向湖面,斬向那群教徒。

明湖自中央被生生撕裂,湖水向兩側翻湧,隆起百餘丈高渾濁水牆,湖底沈埋千年的淤泥被刀氣掀飛,露出底下數千年未曾見光的岩層。

湖心台基座下的暗礁應聲崩裂,藏在暗格里的六面鎮魂鼓一經刀氣觸碰便轟然爆碎,碎片懸在空中,轉瞬被灼成虛無,半點殘屑都無法留存。

那十七個神魂教徒拼命催動靈力護盾,魂靈身從各自的體內湧出,在身前疊成一層層灰白色的屏障。

可那赤色洪流掃過,魂靈身如腐紙般寸寸割裂,靈力護盾像蛋殼一樣碎裂,兩名修為不濟的教徒當場被刀氣貫體,身軀自肩至胯撕作兩半,哀嚎還未出口,生機便跟著一同消融。

刀勢余威不曾衰減,徑直撲向北岸。

湖堤一碰之下便化作齏粉,無論是欄桿、燈架還是觀景亭,全部在那一刀之下碎為塵埃。

然後刀氣繼續朝前推進,沿岸三十餘里的屋宇,商鋪、民宅、官署無一幸免,所過之處像被一柄巨犁從中間犁過,大地被掘開一道深逾十丈的猙獰溝壑,斷壁殘垣朝兩側翻倒,空氣中飄蕩著業火焚燒的焦腥。

直到一隻手按在了那道刀氣的頂端。

厲龍君終於從明湖對岸趕到,一掌止住那刀光,然後抬手一揮就將剩餘的刀氣盡數彌消。

而周圍的那些教徒無一不膽戰心驚。

方才那一刀劈開明湖的余威尚在空氣中震顫,百餘丈高的水牆正緩慢回落,發出雷鳴般的悶響,有幾個教徒的腿已經在發抖,面具下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念著某種禱詞或咒文,可那聲音斷斷續續,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凌天的臉色比他們還難看,他預料過髗的強大,但沒預料到這種強大超出了情報里最壞的估算。

而在所有人不是驚訝便是恐懼的時候,但唯獨蘭面色難看。

她從湖底躍出水面,像一道黑色的箭矢射向湖面中央。

她伸出的雙臂還沒碰到葵的身體,葵便已經朝前栽了過來,那柄赤葵妖刀上的紅光迅速黯淡下去,最後化為一片紅綾消散於空中。

蘭一把將葵抱住,低頭看了一眼,整張臉的血色在一瞬間褪了個乾淨。

此時葵的身體在她懷裡顯得格外輕飄,那頭蓬松的白髮此刻乾枯得像一把枯草,貼在頭皮上毫無光澤,原本豐腴飽滿的身軀此刻乾癟得令人心悸,近乎皮包骨肉,而且骨相猙獰不似人形,鎖骨高高凸起,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數,腰腹凹陷成一個近乎不自然的弧度,兩條大腿上甚至能看見股骨的輪廓。

而最駭人的是她的尾椎。

一段三尺余長的骨尾從她的脊椎末端延伸出來,通體由一節節指骨大小的骨節串聯而成,以某種半透明的筋膜相連,如同一條被剝了皮的長蛇,末端微微上翹,骨尖細如筆鋒,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澤。

蘭低下頭用額頭抵住葵的額頭,然後吻了上去。

唇貼著葵那乾裂得翻起白皮的嘴唇,將體內的精氣一縷縷渡過去,一口接一口,到後來她自己的臉色都開始發白,嘴唇褪去了血色。

可渡過去的精氣石沈大海,葵的身體像一個漏成竹簍的皮囊,那些好不容易渡進去的精氣在經脈里遊蕩一圈便從各個破口處散盡了,甚麼痕跡都沒留下。

她是??,葵是髗。

一者是皮囊,一者是骨骸。

皮囊能裹住骨骸,骨骸也只能從皮囊中汲取養分,這世上哪有骸骨食肉的道理?

葵想要獲得氣血只能由蘭渡過去,可這種方法治標不治本,一直以來都只能維持葵的一線生機,而不能緩解她的飢餓感。

這半年來,葵時而清醒時而瘋狂,每一次瘋狂發作,她的骨相便會猙獰外突,化為一頭骨虎在城中噬人。

這就是惡虎食人案一半的真相。

至於另一半——

兩面神教以麾下商賈的身份分批潛入青梧城,一面在城中經營商鋪做掩護,一面暗中搜尋她們姐妹的下落。

可他們低估了蘭和葵的力量,數次圍捕非但沒有得手,反倒被兩人反殺,折了不少好手。

那迷霧則來自他們用來壓制兩人力量的靈器,一旦霧起蘭和葵的力量便會被大幅削弱,這也是為甚麼每次惡虎食人時都有濃霧瀰漫,雖然經過多次適應已經無法對兩姐妹產生太大的作用了。

至於六扇門和王城司一直找不到兩人的疑蹤,也是因為兩人無論用甚麼方法探查都是凡人,自然也沒有被懷疑到頭上。

而葵最嚴重的一次瘋狂則發生在一個半月前。

那天清晨,葵忽然從睡夢中驚醒,整個人蜷縮在牆角,雙手死死摳著自己的喉嚨,喉嚨里發出一聲聲含混不清的嘶吼。

蘭衝過去抱住她,被葵反手一掌拍得撞穿了磚牆摔進隔壁的庫房裡,等蘭從碎磚堆里爬起來再衝回去的時候葵已經不見了。

蘭追出去的時候,天光剛亮,葵在街心站著,通體覆著一層灰白色的骨甲,尾椎從腰後探出來,像一條骨鞭在她身後掃來掃去,一頭數丈長的骨虎從她背後浮現。

而她的面前橫著七八具屍體,有挑擔的貨郎,有趕集的農婦,有在牆根下擺攤賣針線的老嫗,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極深的撕咬傷,四肢殘缺,血肉模糊。

幸存的人尖叫著朝四面八方逃散,整條街陷入一片混亂。

蘭沒有時間多想,不得不啓用了之前繳獲的一件迷霧靈器,以霧遮住整條街,並強行以力服人壓制了葵的暴行,讓她先行回據點,自己留下來收拾殘局。

她殺了所有目擊者,把現場偽裝成惡虎襲擊的模樣,然後自己躺在地上,裝作唯一的幸存者。

那天清晨,六扇門的差役發現了她。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遇見了曲非直。

因此她便知道,那天傍晚葵又一次出手了,而且伴隨著迷霧,但葵根本不會使用這種靈器,那只能是兩面神教的人出手了。

蘭趕回據點時,葵已經不見了。

她只能強忍悲痛去尋找。

一個月,整整一個月,直到她找到了那些紅綾。

紅綾上寫著寫著教內密文,而紅綾的材質又是赤葵妖刀所生成的,卻無疑肯定了她預料中的那個結果。

現在她抱著葵站在湖面上,聽著懷裡妹妹越來越微弱的呼吸,忽然覺得自己這半個月的準備全都沒有意義。

她們剛剛相見,又怎麼可以再次分別?

葵上一次真正進食已經是一個半月前的事了,兩面神教只能維持她不死,根本無法給她提供足夠的「食糧」,而方才那一髮滅燼幻夢天業舞幾乎掏空了她體內最後的根本,此刻的她已經漏成了篩子,蘭渡過去的精氣越多,漏出去的便越多,根本兜不住。

蘭咬著牙,把唇貼得更緊,把每一分能擠出來的精氣都往葵體內灌,她本就不是以氣血見長的體修,此刻又已經受了重傷,再這樣渡下去,她自己也要撐不住了。

「不夠……還不夠……」

蘭感覺到自己的根基在動搖,可她咬著牙不肯松開,哪怕葵身體里那個「洞」再大,她也要把自己全部塞進去。

怎麼辦?

怎麼辦……

誰來幫幫我……

蘭死死咬住下唇,將那股幾乎要衝出喉嚨的悲鳴壓回去,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復回響——

我願意獻出一切。

只要能讓葵活下來,我甚麼都願意。

就在蘭已經陷入絕望的時候,她的衣角有一縷猩紅的絲線鑽了出來。

那絲線細如牛毛,軟如蠶絲,從布料的經緯間無聲地探出來,像一條嗅到了甚麼氣味的小蛇,徑直朝葵的方向游去。

蘭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那縷紅絲已經鑽入了葵的體內,沒入她的皮膚之下,消失不見。

在那一瞬間,葵的根基被填補了一絲。

那種感覺很細微,像往千里赤地倒了一瓢水,連龜裂的泥土都沒浸透,可終究是填補了一絲。

可蘭確實感覺到了,葵的經脈中有一絲極淡的生機正在漸漸回流,就連臉上的灰敗都褪去了薄薄一層。

可還遠遠不夠,那一絲生機只夠吊住她一口氣,連讓她清醒都做不到。

蘭的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如果再來一次呢?

如果再來很多次呢?

就在這時,湖面上落下了雨。

蘭起初以為真的是雨。

中秋夜的明湖,下點小雨再正常不過。

但不是普通的雨,每一道雨絲都是一縷猩紅絲絨,從天上落下來,密密麻麻地織成一張籠罩整片明湖的巨網。

雨絲落在修士身上便自然而然地鑽進去,落在凡人身上則像水銀般滑開。

整片明湖上空,方圓數十里都被這場猩紅的雨籠罩著。

岸上的行人紛紛躲避,那些修士則又驚又疑地檢查自己的經脈,卻並未發現任何異樣,那紅絲入體之後便無聲無息地融入了血肉之中,只有那些修為到了坐照的強大修士才能隱隱察覺些許異樣。

唯一例外就是葵。

那些猩紅的雨絲一靠近葵便會主動鑽入她體內,猶如倦鳥歸林,猶如遊子還鄉,一條條絲線爭先恐後地沒入她的枯骨之間,像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匯入一片乾涸的河床,葵的身體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回暖,顴骨上的皮肉開始恢復一絲彈性和血色。

蘭不知道這樣做會有甚麼後果,可她此刻根本顧不上細想,這是她唯一的希望。

於是她開始主動收集那些紅絲,讓自己的身體成為一道屏障,盡可能多地把那些飄落的血雨攏到葵的身旁。

但凌天可不會讓她如意。

他朝身後一揮手,幾個心腹教徒立刻上前將林婉兒和其他林家女眷半扶半架地帶離平台,朝岸邊撤離,然後身形一縱,整個人便從湖心台上飛掠而出。

他的身形並不快,可每一步踏出都在水面上留下一個極淺的腳印,像踩在透明的薄冰上,身後留下兩排漸漸散去的漣漪。

坐照後期的氣息在這一刻徹底釋放,靈力如潮水般從他體內湧出,在湖面上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紋,攪得整片湖面都泛起了細密的漣漪。

可他並非尋常的坐照後期。

身為兩面神教的少教主,修的是教內秘傳功法,根基之厚、手段之詭,遠非同階修士可比,加上自幼修習的魂靈身,雖然修為只有坐照後期,但全力出手時甚至可與神魂後期的修士正面抗衡一兩招。

「束手就擒吧,??,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十四個神魂修士,加上一個可以匹敵神魂的凌天,十五道氣息將蘭圍得密不透風,封鎖了她所有可能突圍的方向。

而此時的蘭已經不是完全狀態,方才渡了大量精氣給葵,此刻連站穩都勉強,何況她懷裡還抱著葵,一隻手要護著她,一隻手要持刀,能用的手段本就有限。

「那就試試。」

蘭把葵的身體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右手一探,一柄幽蘭短刀滑入掌心。

瞬間,無數法術和靈力波動在湖面上炸開,凌天與兩位神魂教徒接連出手,招招不離蘭懷中的葵,蘭既要護著人又要應敵,不過數招便已經左支右絀,肩頭被凌天的掌風擦過,瞬間鮮血四濺。

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

數道光輪從天上落下。

那光輪來得毫無徵兆,初時只是幾個白熾色的光點,在半空中急速旋轉,然後驟然脹大,從掌心大小化為數丈直徑,旋轉的刃口將空氣絞出尖銳的嘯音,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氣浪,像幾輪被擲出的月亮,朝他們斬落。

凌天面色驟變,腳下一錯,往後暴退數十丈,一道白熾色的光輪從他方才站立的位置掠過,此時他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若非退得快,那一道光輪便已將他劈成兩半。

另外兩個神魂教徒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一道光輪從他們之間穿過,兩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從頭到胯竪著劈開,四片半身朝兩側翻倒,斷面光滑如鏡,血水在半空中拉出兩條平行的紅線。

「誰!」

凌天厲聲喝道,目光如刀般掃過四周。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天黑了。

不是烏雲,而是紅雲。

一片足足橫跨數十里的稀薄紅雲從高空壓下,離地面只有百餘丈高,像一張被攤開的血色綢緞覆在整片明湖上空,將那輪中秋明月完全遮掩,月光穿過紅雲後被染成一片猩紅,將整片天地都籠進了一層詭異的血色光暈里。

那片紅雲的中心處,一個身影正緩緩降落。

他腳下踏著一個巨大的猩紅旋渦,由無數細密的絲線絞成,旋轉著將他從高空中托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連大氣都不敢喘,徬彿懼怕驚恐那從天而降的天神。

那身影越來越近,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個格外高大的男子。

赤裸著上身,肩背寬闊,腰身窄而緊,一頭黑髮在狂風中張狂飄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皮膚上覆蓋的那一層猩紅色紋路,那紋路像紋身又像烙痕,從脖頸一直延伸到腰際。

那些血雨就是他的手筆。

在一百萬丈的高空,他是一個被放逐的人,可在一百丈的高空,他就是一場從天而降的災難。

他落在湖面上,湖水在他的腳下朝兩側翻湧,掀起的巨浪拍碎了岸邊殘存的燈架,將幾艘靠岸的畫舫被直接推上岸,所有人都膝下一軟,凡人和修為不濟的修士都忍不住跪倒在地。

「你是何人?」

凌天厲聲問道這個攔在他和蘭之間的男人,聲音幾乎是從齒縫間碾出,似乎在掩蓋自己剛剛的失態。

曲非直歪了歪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會呢?」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一個獵人發現讓他滿懷期待的獵物比想象中小了許多,連下刀的興致都減了大半,「你為甚麼這麼弱?」

曲非直盯著凌天看了好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目光在凌天身上來回掃視,像在辨認甚麼東西。

既然你這麼弱,為何我感覺只要殺了你就能將境界完滿?

那種感覺從方才落地的一瞬間就攫住了他。

當他從那片紅雲中降下,第一眼看見凌天時,身體便由內而外得湧出一種近乎飢餓的乾渴。

他境界中那一分殘缺,那一分怎麼都補不滿的空洞,此刻正瘋囂著:殺了他,殺了他就能圓滿。

凌天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種輕蔑太過直白,太過理所當然,甚至沒有刻意羞辱的意思,就像一個行人在路上踩到一塊石子,隨口說了一句「這麼小」。

可落在凌天耳中,這句話比任何刻意的嘲諷都更加刺耳。

「你這種眼神——」凌天咬牙切齒,「是甚麼意思。」

他是兩面神教的少教主,三歲修行,七歲入道,十五歲便踏入坐照,二十歲已至坐照後期,放眼整個青梧郡國,同輩之中無人能出其右,除了林府那些不長眼的東西還沒有人敢這麼瞧不起他。

他是隱忍三年蓄勢待發的天驕,是即將一舉擒下兩位神女、為神教立下不世之功的男人,區區一個散修,憑甚麼用那種眼神看他?

唯有殺!

全力一拳轟出。

這一拳他沒有留任何餘力,裹挾著灰白色的靈力,拳風過處,一道無形的氣浪朝四面八方掃去,湖面上被犁出一道數丈深的溝壑,水花朝兩側炸開成兩道十餘丈高的水牆。

體內靈力在經脈中瘋狂奔湧,從丹田到拳頭,所有的力量匯聚成一道無可匹敵的洪流,朝曲非直的胸膛正中砸去。

正中曲非直胸膛!

餘波在湖畔掀起十丈巨浪,水花飛濺如雨,岸邊的殘垣斷壁被氣浪推倒了一片,無數沒來得及撤離的凡人如麥稈般倒下。

卻沒有撼動曲非直分毫。

那一拳砸在他的胸口,像砸在一堵嵌進了整座山體的鐵壁上,所有的力道都在觸及他身體的那一瞬間被卸得乾乾淨淨,連一絲漣漪都沒能蕩起來。

曲非直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頭看了看凌天。

他的表情還是那副困惑的樣子,好像剛才那一下只是有一隻蒼蠅撞在他的胸口。

曲非直的體修底蘊確實沒有甚麼大的進步,他一直沒怎麼正經練過體修,一來是《摩訶色衍卷》里的體修功法實在太少,正經的打熬筋骨之術只有寥寥幾篇,二來是他也沒有那麼多時間慢慢打熬。

但他找到了一條邪修方法,利用自己高超的煉丹造詣,將所有常見的煉體丹藥都吃到身體產生免疫,再用不計後果的淬體方法強行鍛壓身軀,讓高壓的靈力在經脈中反復衝撞,每一次都將身體逼到崩潰的邊緣,然後以療傷丹藥將那些損傷修復,修復之後繼續焠鍊,焠鍊之後繼續修復。

如此反復,每一次都逼得比前一次更接近極限,每一次修復後的身軀都比前一次更強悍。

這個過程痛苦至極,可對於曲非直而言,痛苦本就是可以遺忘的東西。

如此狠厲的手段自然是進展神速,此時他的身軀強度已經不下於【煉氣化神】巔峰的體修。

而此時凌天的瞳孔收縮到極致。

指節處傳來的反震力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可對方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那雙黑沈沈的眼睛里只有一種複雜難辨的失望。

「無所謂了,先殺了你便可以了吧。」

曲非直伸出一指抵在凌天胸膛,然後輕輕一推。

凌天的身體像被一匹奔馬撞上,整個人從曲非直身前倒飛出去,胸口氣血翻湧,差點就要沈入水中。

周圍的教徒這才反應過來,正要一擁而上,朝曲非直的方向合圍而去,可他們剛衝出不到十丈,便被一群怪物攔下。

無數條巨大的怪魚從湖底衝出來,每一條都有一丈多長,鱗片上泛著一層猩紅的光澤,雙目赤紅如血,嘴裡長滿了尖利的牙齒,像一群被激怒的水下惡鬼從深水中湧出。

它們的身體扭曲變形,有的魚頭綻開了三道裂口,有的魚腹長出了數條細長的觸鬚,有的魚尾變成了荊棘般的骨刺,可無一不是氣息狂暴強悍,遠超尋常魚類。

以及兩面神教中修為在坐照以下的教徒,此刻身體也發生了畸變,有人脊背上長出了骨刺,有人雙臂變成了一對巨大的螯鉗,有人從腹部裂開了三道血口,每一道都在朝外噴湧著猩紅的絲線,雙目赤紅,動作僵硬而迅猛,像一群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操控的木偶。

他們都是被紅雨侵蝕了。

赤蛇絲線在寄生後強行激發了他們的潛力和根基。

明湖十里之徑,千尺深潭,可以被赤蛇附龍利用的大魚不下百萬條,雖然哪怕不動它們過不了幾個時辰就會自然死去,可現在卻能發揮出堪比【煉精化氣】後期的實力。

而那些【煉氣化神】前期及以下的教徒,此刻皆有了堪比【煉氣化神】中期的實力,根據其原本的實力,能存活一刻鐘到三個時辰不等。

至於原本就有【煉氣化神】中期甚至更高修為的教徒,境界和曲非直太接近了,不能直接控制,但此刻也盡數被那些被赤蛇絲線寄生的怪物阻攔,一時半刻脫不開身。

「現在可沒人幫你了。」

曲非直淡然道。

「本來也不需要。」

凌天把嘴角血跡一抹,邪魅一笑。

「你小心一點,不要直接打成肉泥了。」識海中,醉流汐的聲音忽然響起,難得帶著幾分認真,「最好能活捉。」

曲非直詫異,這人還有甚麼他沒有看出到的特殊之處?

「他身上似乎有甚麼特殊的東西,對我很重要。」醉流汐頓了頓,語氣里有一種極為罕見的懇切,「算是本座的一個請求。」

曲非直微微頷首表示同意,自己會盡可能留手。

凌天雙手猛地在胸前合攏,靈力在他身後凝聚成形,從虛到實,從淡到濃,不過兩三息工夫,一尊丈許高的人形便從他背後站了出來。

通體翡翠般的碧綠色,半透明,外附條狀的白色裝甲,內部像有無數條碧綠的光紋在流轉,站在那就像一尊從地底深處挖出來的古神雕像。

從撿到合歡宗主的名器開始的修仙之路 · 第10章 血染明湖(非H)下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