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染明湖(非H)上
曲非直緩緩吐氣,八重氣海在丹田中徐徐旋轉,像八面銀盤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靈氣從四面八方匯入,在氣海表面凝成一層極薄的乳白色水膜,那層水膜始終不往上漫過第八重氣海的邊緣,以他如今的靈力積累,衝破那層壁障並不困難,可問題是——捅穿之後呢?
【練氣】九層,便是練氣之極,再往上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但他如今境界缺了一分才能圓滿,再怎麼堆砌靈力也無非是把裂痕蓋得更厚些,可那一分該從哪裡來,他暫時還沒想明白。
不過這些日子他隱隱有一種預感,契機已經出現了,只是尚未浮出水面。
他不需要刻意尋覓,更不需要強行推動,只要從心所欲地做自己眼下最想做的事,那個契機自會走到他面前來。
而他目前最想做的事,就是繼續追查那惡虎食人之事。
這樁案子里的每一環都透著古怪,卻又在明面上找不出任何破綻,他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他躺到榻上,正要閉眼歇息,識海裡忽然響起醉流汐的聲音。
「餵。」
曲非直「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你如今也要即將邁入【練氣】九層了。」醉流汐的語氣語氣平淡,聽起來像隨口一提,「也該著手築基之事了吧。」
曲非直在識海裡應道:「前輩說得是。」
「呵。」醉流汐似乎翻了個身,聲音忽遠忽近,「總算想起這茬了?本座還以為你打算在【練氣】期待一輩子,整天琢磨那些閒事。」
曲非直不接她的挖苦,只認真道:「《摩訶色衍卷》的築基卷我已經可以翻看,但還沒細讀,正好今日有空,不如前輩給我講講。」
「你倒是會使喚人。」醉流汐的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耐,可到底還是開了口,「行,本座今日心情尚可,就給你說道說道。」
御奴宮中,醉流汐的身影浮現在他身側。
「築基之法分三等。即人道、地道、天道。」
曲非直點頭,這三等他已經從功法中窺見端倪。
「人道最為簡單。」醉流汐伸出一根手指,「練氣九層之後服用築基丹,輔以靜心凝神之法,將靈力壓縮為真元,便可築就道基。以你的靈根和根基,只要築基丹不是街邊撿的破爛,成功率當在八九成以上。」
「築基丹的煉製也不算複雜,《摩訶色衍卷》中記載了上千種丹方,從最基礎的青靈築基丹、五元築基丹,到上品的天韻築基丹、養道築基丹,只需一味含天地靈韻的主材,再配以各種輔材即可。主材不同,丹方不同,但對築基本身的影響其實有限,左右不過是成功率和築基後實力的兩三倍差距。」
曲非直「嗯」了一聲,等著她繼續。
「但人道築基的後果,你也應當知道。」醉流汐的語氣忽然淡了下去,「人道築基者,最多止步【築基】後期,終身不得【結丹】,哪怕日後奪捨他人、散功重修也不行。這條路你走不了。」
曲非直點頭,他當然沒打算走這條路。
「那地道築基呢?」他問。
「地道築基比人道麻煩得多。」醉流汐道,「首先,你必須在【練氣】十層以上。絕大多數道修功法,【練氣】最高也就寫到九層,因此他們最多也就止步【築基】,九層之後的事只有頂尖宗門的完整傳承才有記載,《摩訶色衍卷》里有,所以你有資格修。」
「【練氣】十層與前面九層完全不同。」醉流汐語氣里帶出幾分久違的認真,「前九層每突破一層便多一層氣海,各層氣海也隨之擴大。但到了第十層,就要破除凡軀的丹田,將九層氣海融為一處大氣海,從此生生不息,自行運轉,可以被稱為道基雛形,所以【練氣】十層的修士,靈力儲備是【練氣】九層的十倍以上,而且恢復速度是【練氣】九層望塵莫及的,到這一層,你才算真正開始踏上了道修的門檻。【練氣】十一層是把大氣海再擴十一倍,【練氣】十二層再擴十二倍,一直修到極限的【練氣】十三層。」
曲非直沈默片刻,把這件事記在心裡,又繼續問:「那地道築基的具體步驟呢?」
「練氣十層之後,以最低四轉的五行妖獸各一頭取其精魄,加上足夠的靈石和輔助靈材,於靈脈之中舉行築基儀式。」醉流汐道,「地道築基之法同樣有無數種,各自對靈材的種類、靈脈的品階、儀式的步驟有極為嚴苛的要求。若選了不合適自己的法門幾乎不可能成功,輕則築基不成,重則當場身死道消。」
曲非直點頭,問出了最關鍵的那個問題。
「天道築基呢?」
這才是兩人的目標。
「首先,你需要【練氣】十二層。」
曲非直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沒出聲。
「十二層之後,舉行特定的天道築基儀式,儀式的具體內容因功法而異,但無一不困難無比,無一不需要海量的天材地寶和漫長的時間準備。這個儀式不必在意靈根與功法是否契合,因為天道築基之法本身便有易經洗髓之能,能讓修行者自行適應。」
「天道築基是你最終要走的路。」醉流汐的語氣沈了下去,「也是這三條路中最難的一條,而且還要渡劫。」
「天劫、心魔劫、本命劫,一共三劫。每多渡一劫,天品道基的品質就提升一個檔次。天下之大,能渡一劫的已經是極限,心魔劫便是萬萬不能。」
「為甚麼?心魔劫很困難嗎?」
「天劫是天道自動生成的,只要修為到了劫雲自然會來。可心魔劫不是你個人的心魔,需要構建心魔大界,必須以一個至少化神期修士的元神為材料,此方天地上一個【化神】修士活動於世間,已經是一萬多年前的事了。要讓一位化神修士為你一個【練氣】小兒自戮獻祭?你覺得可能嗎?」
曲非直沈默。
「本命劫就更不可能了。」醉流汐繼續道,「《摩訶色衍卷》中記載的構築本命劫的材料之一,叫‘暗淡星核’。那是小千界空經歷成住壞空四劫時,在壞劫已盡、空劫未起之時,已無上神通將這個世界壓縮凝聚成的一顆晶核。此方天地也不過是一個小千界空,你要從哪裡去尋?」
「那豈不是說,天道築基根本不可能成功?」曲非直問。
「也不是。」醉流汐的聲音輕了些,「三劫不必全渡。你只需渡一劫便可成就天道築基。一劫天道築基,道基品質已經遠超地道和人道,天道築基者,在【築基】內無視小境界差距,對非天道築基者形成絕對碾壓。一個一劫天道築基的【築基】前期,可以越階挑戰【築基】後期和【煉神返虛】前期的普通修士。二劫、三劫自然更強,可沒有那個條件也不必強求。」
曲非直道:「本命劫和心魔劫的事暫且不論,先說天道築基之法。」
「《摩訶色衍卷》里記載的天道築基之法名為‘陰陽交徵築基法’,要求你從練氣九層就開始著手準備。也就是說,你現在就得開始準備了。」
醉流汐竪起一根手指:「先修到練氣九層。」
「然後,」又竪起一根,「你要在練氣九層之後,以一陰一陽兩種功法重修【練氣】之路,以兩種功法同時突破練氣十層,最後兩者都要修到最少【練氣】十二層。」
「重修?」曲非直皺眉。
「你原先的修行,走的是《摩訶色衍卷》的正途,以陰陽交泰為根基,氣海是‘中正平和’的,不偏陰也不偏陽。但‘陰陽交徵築基法’要求你同時具備純陰與純陽兩種靈力根基,所以你必須再修兩門功法,一門純陰,一門純陽,各自從練氣一層開始,重新修一遍。」
「兩門功法分別名為《坤翕廣生訣》和《乾直大生經》。」
「一門走坤德,翕藏幽斂,靜時收納天地陰元,動時緩緩,化生陰力,以柔卸勁、持久耗磨;一門走乾道,剛直生生,純陽浩蕩,爆發力極強、破邪滌穢。一陰一陽,一翕一辟互為表裡,修出的純陰真氣與純陽真氣各自將九層氣海打碎融合,化為陰陽兩座大氣海。常道修只有一座,但你需要陰陽各一座,兩座大氣海如太極雙魚般交纏旋轉,互生互克,相成相濟。此後兩座氣海都要同步擴張,保持陰陽平衡,直到兩者都修到十二層才有資格舉行天道築基儀式。速度肯定是會慢的,但靈力總量也會增長,大概能有你那朋友的八成水平。」
「天道築基的儀式呢?」他問。
「無外乎天時、地利、人和。」
「天時,需要一個陰陽交融的時間點,一般日月交替時就可以了,比如每月十五的黃昏或黎明,但最好尋得一個日晦月暗或是日月同輝的時刻,比如天狗食月一類的。」
「地利,需要一個陰陽之氣交匯的地點,例如山攔水鎖之處,或是高嶺臨淵之地,你要是能找到太陽星和太陰星相撞自然是最好。」
「最後的人和,不只是你的境界需要圓滿,還需要找到一個根器和修為都合格的女修作為爐鼎,如果我肉身齊全自然是天下無雙,但那也是不可能的,你最好找到一個的女修,後續我可以幫你控制住,修為自然是越高越好,但最少也要【築基】期。」
曲非直點點頭,這種事情急不得。
築基是道修第一道真正的天塹,跨過去便是另一番天地,跨不過去便是一生蹉跎,他如今連【練氣】九層都還沒踏入,操心天道築基儀式上的天時地利人和還為時過早。
當務之急還是完滿境界。
他能感覺到,自己已經抵達了臨門一腳,八重氣海滿盈,靈力在經脈中奔湧如江河,只差一個契機,一個讓心境徹底圓融的契機,便能水到渠成地邁入第九層。
那時候再著手準備《坤翕廣生訣》與《乾直大生經》的重修,才算真正踏上了天道築基的第一步。
他閉目調息了片刻,將翻湧的靈力緩緩收束,便準備起身,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敲響。
曲非直睜開眼,出門時厲龍君的房門也恰好打開,兩人對視一眼,一起來到院中,一個青葉宗外門弟子正站在院門外,躬身遞上一封信札,正是之前給他們引路的那個弟子,這幾天的一些雜務也是他幫忙處理的。
「兩位前輩,今晨有一位六扇門差人送來的,說是捕頭有要事與二位商議,請二位得空去一趟衙門。」
曲非直接過信札拆開看了一眼,上面只寥寥幾筆,措辭客氣,說是案情有了新進展,想請兩位過去參詳一二,落款正是趙捕頭。
那弟子見兩人收了信便退了出去。
「去看看。」曲非直把信收了,朝厲龍君點了點頭。
距兩人入城已過了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兩人的日子過得頗為鬆散。
曲非直多數時間都耗在那間改造成煉丹房的後院裡,繼續精進他的煉丹術,偶爾也鑽研《摩訶色衍卷》中的內容。
時常他也會感應一下阿蘭身上那根赤蛇絲線的位置,發現那姑娘的作息確實古怪,白天守著自家的綢緞鋪子,看上去和尋常商戶女子沒甚麼兩樣,可到了夜裡,她幾乎每隔兩三天便會出門一次,每一晚的路線都不盡相同,卻又有某種內在的規律,把整片北隅劃分為若干個區域,然後一個區域一個區域地搜尋過去,那模樣像是在找甚麼東西,又像是在確認甚麼東西還在不在,只是每到天色將明之前必然歸家,一次都沒有例外。
曲非直起初以為她在和甚麼人接頭,跟了幾個晚上後發現並沒有,阿蘭每次出門都是獨來獨往,從不與任何人交談,她就像一縷沒有重量的幽魂,在夜色中飄蕩一圈後又回到自己的小院。
曲非直觀察了一個月,沒有驚動她,也沒有收回那根赤蛇絲線。
阿蘭身上藏著秘密,這一點他很確定,可這個秘密究竟是甚麼,他還沒有頭緒。
而厲龍君也沒閒著,他在這一個月里把青梧城的世子陪讀招募摸了個底朝天,回來時一臉晦氣,往椅子上一癱,扇子往桌上一扔,說至少還要半年才開始,而且大概率是內部推薦制,所謂對外招募不過是走個過場,名額早被城中幾個世家和附庸宗門分完了。
「甚麼世子陪讀,就是給那些關係戶留的口子。」厲龍君當時這麼說,「像咱們這種沒門沒路的連門檻都摸不著,除非有人肯替我們說話。」
曲非直聽了沒說甚麼,厲龍君嘴上罵著官僚做派,可他也知道這種事在哪都一樣,青梧郡國雖是郡國,說到底也是一套朝廷班子,講究的就是個關係和人脈,他們初來乍到,又沒有誰舉薦,想擠進那個圈子確實不容易。
至於阿蘭提及的「黑白雙月」紋樣,兩人也在一個月前將信息告訴了六扇門,只說是從別處聽來的傳聞,沒有暴露消息來源,當時趙捕頭將信將疑地記下,說會轉呈給上頭。
如今一個月過去,忽然來信請他們過去,多半是有了進展。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門,到了衙署門口,趙捕頭已經等在那裡,見了兩人遠遠便拱手:「曲道友,厲道友,有勞二位跑一趟,請隨我來。」
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清瘦了些,眼底的倦色也更重了,想來這一個月沒少為案子奔波。
趙捕頭領著兩人一直走到衙署最深處的後堂,那間屋子比上次錄口供的密室寬敞許多,長案上堆著成摞的卷宗,四面牆壁上掛滿了堪輿圖與人員輪值表。
長案後坐著一個蓄著山羊胡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眉眼間有一股沈靜的儒雅氣,穿一件靛藍色的常服,手邊擺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正是鄭推官。
趙捕頭快步上前引薦:「鄭大人,這兩位便是曲道友和厲道友。」
鄭推官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朝兩人拱了拱手,語氣溫厚:「曲道友,厲道友,久仰。老夫姓鄭,添為北隅戌廂六扇門推官,前些日子趙捕頭錄的那份口供老夫仔細看過,兩位在惡虎食人案上的敏銳,老夫十分佩服。」
「鄭推官客氣。」曲非直回禮。
幾人落座後,有差役端上熱茶,鄭推官也不兜圈子,直接拿起長案上的一張紙遞到曲非直面前。
「曲道友先看看這個。」
那是一幅畫。
畫上繪著一截刀刃,通體暗紅,刀身上刻滿了繁復的靈紋,弧形流暢,刀尖處微微上翹。
畫師筆觸極細,連刀刃邊緣那層幾乎看不見的鋒銳光澤都描了出來。
「這是之前文書根據曲道友的描述畫的。」鄭推官指著畫道,「道友看看,與當日所見是否一致?」
曲非直接過看了一眼,那文書的畫工不錯,雖然只是根據他的描述畫的,但弧度、寬窄、刃口的走勢都大體準確,於是點了點頭:「大致不差。」
鄭推官精神一振,又從袖中取出另一捲紙,攤在桌上。
曲非直接過來一看,那是一張堪輿圖,與青梧城北隅各處坊市的分部圖相似,圖上用朱砂圈出了七八處位置,每一處旁邊都寫著一行小字,標注著坊名與具體地點,多是一些冷僻的巷道、廢棄的院落、無人供奉的土地廟一類,忽然又感覺有些熟悉。
俯身細看,手指順著那些紅圈一一划過,心中默默比對著阿蘭這一個月來的夜巡路線。
他的手指越划越慢,瞳孔微微收縮。
那些紅綾標記的位置,與阿蘭每夜奔走搜尋的區域高度重疊。
這個巧合太巧了。
「這是?」
「這是近半月來城中各處報上來的蹊蹺事。」鄭推官解釋道,「自兩位那夜遭遇之後,惡虎食人的案子便再未發生過,至今已近一個月,本官斗胆猜測,那惡虎的幕後之人可能已經察覺到了甚麼而暫時收手了,可這半個多月里又有別的怪事冒出來。」
他伸手指了指堪輿圖上那幾處朱砂圈,又遞出幾張紙:「陸續有線人在城中幾處角落髮現有人偷偷綁著紅綾,那紅綾上的花紋與曲道友當夜描述的那柄暗紅長刀幾乎一模一樣。」
曲非直低頭細看,紙上附了幾筆臨摹的紋樣,線條勾描之間確實與那夜他徒手接住的那柄長刀的刀身紋路如出一轍,而且紅綾上還寫著一些扭曲的符號,不似任何一種他見過的文字。
「這幾處紅綾,最初是幾個巡夜的差役無意間發現的,後來老夫便讓人在北隅各處留意,又陸續找到了七八處。」鄭推官道,「那些紅綾綁的位置都極隱蔽,若非刻意去找根本不會注意到。」
「大人覺得這些紅綾與惡虎食人案有關?」
「本官不敢斷言。」鄭推官搖搖頭,「可這些紅綾上的花紋卻與那暗紅長刀有關,曲道友當夜又親眼見過那柄刀,如今這兩件事若是各不相干,老夫是不信的。」
曲非直沈默片刻:「大人是想讓我做甚麼?」
鄭推官看了看趙捕頭,後者會意,從旁邊的櫃子里又取出一卷圖紙攤在桌上:「這是紅綾上那些符號的完整拓印,本官找人比對過城中各大書鋪、寺院、道觀,都沒有找到與這些符號相同的記載。本官想著曲道友見多識廣,我想請兩位道友協助調查,兩位修為深厚,又親身經歷過那惡虎食人的現場,比我們這些捕快更瞭解其中門道。若兩位願意助一臂之力,六扇門上下感激不盡。」
曲非直拿起那卷拓印仔細端詳。
那些符號筆畫扭曲糾纏,有的像蛇盤,有的像鳥啄,有的像是隨手塗鴉,整篇看下來沒有半點規律可言,他看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在下暫時也看不出這是甚麼文字,不過我可以帶回去慢慢研究。」
「有勞曲道友。」鄭推官點頭。
厲龍君這時開口:「鄭大人,上次我們提到黑白雙月的事,不知有沒有甚麼新線索?」
鄭推官捋了捋山羊胡,沈吟了片刻才開口:「說起這個,確實有了一點眉目。」
他從案頭一堆文書中翻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了幾頁,然後遞過來。
那是一幅商會的標識圖樣,由好幾層繁復的花紋疊合而成,外圈是纏枝蓮紋,中層是雲雷紋,正中偏上的位置嵌著一輪黑色彎月,月牙朝下,懷抱著一顆白色圓月,若不細看很容易被上面的纏枝蓮紋糊弄過去。
「這標識是青梧城中一家名為‘合昌行’的商會的標記。」鄭推官道,「北隅後四廂每年中秋都會在明湖舉行燈會,這是多年的慣例,湖心會用鐵索連舟搭起平台,供各家商會出資辦詩會、放花燈、擺攤售貨,而今年出資的商號中,有十四家都來自合昌行。」
厲龍君把扇子在掌心一收:「所以鄭大人懷疑這合昌行和那惡虎是一路的?」
「不敢說懷疑。」鄭推官謹慎地措辭,「只是這條線索是目前唯一能和黑白雙月對得上的,老夫已經派人去查合昌行的底,但不敢打草驚蛇,那些人若真是幕後黑手,貿然行動只會壞事。」
他看了看兩人,語氣誠懇:「老夫今日請兩位來,一是想請兩位幫忙看看那些符號,二是想請兩位在燈會那日一同赴會,暗中照應。兩位修為高深,又見過那暗紅長刀,若真有甚麼變故,也好有個應對。」
曲非直和厲龍君對視一眼,厲龍君把折扇在胸前晃了晃,一副「你說了算」的樣子。
曲非直想了想,鄭推官誠意十足,且他本就有意繼續追查此案,便點頭道:「自無不可。」
鄭推官大喜,親自給兩人續了茶:「那便說定了,還有半月便是中秋,屆時老夫在明湖南岸設點,兩位可提前兩日來衙署,老夫將燈會的堪輿圖和人員部署給兩位過目。」
兩人應下,又說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與此同時,北隅未廂的林府,又是另一番光景。
後院正堂里,林婉兒正被一家老小圍著,對著一封請帖發愁。
還要說道她剛剛回到宅邸中說起,她剛走進正堂便聽見母親的聲音從裡間傳出來,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
「婉兒!快來,我跟你說件好事!」
林母把她拉進裡間,裡面已經坐滿了林家上上下下十幾口人,就連凌天也站在角落里。
她手裡捏著一封帖子,那帖子用上好的灑金箋寫成,封口處貼著幾枚金箔剪成的花鈿,打開來,裡面是燙金的蠅頭小楷,笑吟吟地把帖子遞到林婉兒面前,滿臉都是掩不住的得意。
「合昌行送來的帖子,中秋明湖燈會的請帖!」林母把帖子在林婉兒眼前晃了晃,「中秋那日北隅後四廂要在明湖辦燈會,湖心搭台,各家商戶都要出份子,咱們林家也受邀了。我替你應了下來,到時候你代林家去一趟,與那幾家合作的商會走動走動。」
林婉兒眉頭輕蹙,她素來不愛拋頭露面,更不愛應酬,況且她太清楚母親和那幾家主母的為人了,她們哪裡是叫她出去走動,分明是找個由頭把她拉進圈子,好當面給各家子弟相看。
林母見她這副反應,又湊近了兩步:「婉兒,娘知道你性子不愛應酬,可合昌行這帖子不能不接,你想想,我都答應下來了,你若是推了,往後林家的商路就要打折扣,咱們家這兩年好不容易才緩過一口氣來……」
「我去。」林婉兒把帖子收進袖中,「我去就是了。」
林母頓時眉開眼笑,連聲說這就去讓人準備燈會上穿的新衣裳,轉身便吩咐下人去請裁縫。
堂中其他幾位林家長輩也各自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徬彿已經看見林婉兒在燈會上被各家公子圍著獻殷勤的場面。
正在端茶倒水的凌天將母女兩人的對話聽得一字不差,悄悄才把茶壺擱下,快步走到林婉兒身後。
「娘子。」他低聲喚了一句,「我……我能跟著去嗎?」
林婉兒還沒回應,林母倒像是吞了只蒼蠅,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兩個堂嬸已經先笑出了聲。
「喲,姑爺也想跟著去?」一個穿桃紅褙子的堂嬸拿帕子掩著嘴,眼睛彎成兩道細縫,「明湖燈會可不像菜市口趕集,去那兒的都是各家的體面人,姑爺你這身打扮……」
另一個穿鴨蛋青衫的丫鬟接上話:「是啊是啊,姑爺去了能做甚麼?給小姐端茶倒水?那不如帶個丫鬟方便。」
「人家姑爺這是疼娘子。」又一個堂嬸拿腔拿調,話里的意思卻全不是那回事,「可疼歸疼,這種場合終究不是給贅婿設的,姑爺還是留在家裡看院子罷。」
凌天的臉漲得通紅,倒不是裝的,他此刻心頭的滋味比面上這層紅要難受得多,可這三年他甚麼氣沒受過,當下只是道:「我是婉兒的丈夫,怎麼就不能去了。」
堂中又是一陣笑聲,比方才更響了幾分。
「真把自己當林家的姑爺了?」一個林家的旁支老者捋著鬍子笑呵呵地道,「去了也是給林家丟人,還是在柴房裡待著清靜些。」
林母面色鐵青地把手裡的帕子往桌上一拍,眼睛瞪起來:「胡鬧!你去做甚麼?你去了人家問起來,我怎麼說?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
凌天強忍著怒火,深呼吸了一下,準備開口。
「讓他去。」
林婉兒從椅子上站起身,臉上一如既往的平靜。
「母親,燈會既然要我代林家去,那帶甚麼人隨行該由我來定。凌天是我的夫婿,我帶他去,有甚麼不妥?」
凌天頓時胸中之氣一洩,反而被一股暖意填滿。
林母張了張嘴:「婉兒,你帶他去做甚麼?他甚麼都不會,到時候還要分心照顧他……」
「不用照顧。」林婉兒道,「他自己能走,我帶著他去,出了甚麼事我自己擔著。母親不必再說了。」
雖然凌天一直不爭氣,但是他畢竟是自己的夫君,哪怕兩人多年來也沒有夫妻之實,但她還是希望自己的夫君可以是一個有能力有擔當的男人,那自己就必須給他被培養的機會。
林母的臉色青白交加,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最後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冷氣,甩了袖子往裡間去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堂中眾人也陸續起身散去,有人經過凌天身邊時故意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往旁邊退了一步,低眉順眼地讓開,那模樣看著和三年里的每一天都沒有甚麼分別。
裡間里,幾個和林府交情還算可以的家族主母在這裡,她們不方便出席林府的族議,但受邀請在林母這做客還是可以的。
「她答應帶他去了?」王夫人是個圓臉的婦人,比林母小幾歲。
「答應了。」林母帶著些怒氣,「你是不知道那丫頭,當著滿堂下人的面駁我,就為了那個廢物。」
「哎喲。」另一家的夫人咂了咂嘴,湊近了壓低聲音,「那你打算怎麼辦?原本咱們說好的是你當眾提出來三年期滿,讓她休了那小子,咱們幾家再順勢把各家子侄推出去。可她若帶著那小子去,倒顯得咱們欺負人了。」
「就是要當眾提。」林母冷笑一聲,「她帶著那廢物去才好。你想想,湖心燈會上各家的公子少爺都在,隨便拉一個出來都比那廢物強出百倍。到時候你讓李太太先開腔,就說是關心婉兒的前程,問問婚約的事,我再接上話頭,當著大家的面把那廢物叫過來,看看他還有甚麼臉面賴在林家不走。」
「他若是不肯呢?」
「他敢。」林母捻了捻指甲,「一個吃軟飯的贅婿,連句硬話都不敢說,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除了點頭還能怎樣?再說,婚約本就是三年期滿,這是當初老太爺親口定的,誰也挑不出錯來。」
王夫人想了想,點了點頭:「那行,到時候各家都把自家子弟帶上,湖上那麼多條花船,誰坐在哪條船上咱們自己安排,把婉兒安排到中間那條畫舫上,幾個年輕公子分坐左右,離得近些,也好說話。」
「正合我意。」林母終於露出笑意來,「婉兒這孩子心氣高,可架不住人多勢眾。只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話挑明瞭,她再不願,也不能當眾駁了所有人的面子。」
此時,凌天坐在柴房中那張鋪著舊褥的木床上,聽完幾個婦人的對話後露出邪魅一笑。
「出來。」
角落里一道灰影無聲無息地浮現,灰袍高領,兜帽壓低,面具上黑月裹白月的紋樣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極淡的銀光。
「少教主。」那人單膝跪地。
「起來。」凌天負手站在暗室中,方才那副窩囊相已經褪了個乾淨,脊背挺直,眉眼間有一種與年紀不符的沈凝,「合昌行那邊,佈置得如何了?」
「回少教主,燈會當日的一切都已就緒。湖心台、鐵索舟、貢品船,全部按計劃在走。合昌行名下十四家商號共出一百二十人的迎燈隊,全部是我們的人,不會引人注意。」
「鼓呢?」
「鼓已入湖。」那灰袍人的聲音低了幾分,「六面鎮魂鼓,昨晚由水鬼隊從湖底潛運至湖心台下方,嵌在台基的暗格里,表面覆了一層隔音符,不到發動之時不會有半分氣息外洩。」
「陣眼呢?」
「湖心台頂端的蓮花座。」灰袍人道,「蓮花座是合昌行捐給燈會的,表面是銅鑄鎏金,內裡是三層鎮魂陣,只要蓮花座上的燈一點,整片明湖就會被籠進陣中,連一隻水鳥都飛不出去。」
凌天點了點頭,走到暗室角落的一張案前,案上攤著一卷極詳細的明湖堪輿圖,圖上的每一處碼頭、每一座浮台、每一條水下暗溝都用朱砂標記出來。
「髗呢?」他問。
「已經在湖底了。」灰袍人的聲音頓了一拍,「玄龜隊已經將髗用六面鎮魂鼓困在陣中,就在湖心台正下方的那片暗礁區,目前被插翅難飛。但……」
「但甚麼?」
「但她的反抗比預想的強。」灰袍人垂下頭,「玄龜隊折了十幾個好手,目前只能維持壓制,不能完整煉化。而且??只在最初那一夜露過一次面,之後便再也沒有靠近過湖心區域。」
凌天沈默了片刻,手指在堪輿圖上湖心台的位置敲了敲。
「她不出來,那就把她逼出來。」他的聲音冷而平,「燈會當夜,先把髗放出去,只要她感應到髗的氣息就一定會來。」
「可那樣動靜就大了,您之前不是……」
「動靜大又如何?」凌天偏過頭來看了那灰袍人一眼,像是完全不記得一個月前自己的話,「那群狗官會等到事情結束之後再來收拾殘局,我要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灰袍人的頭垂得更低了:「屬下明白。」
「去吧。」
灰袍人化作一道虛影沒入牆中,暗室里只剩下凌天一個人。他把牆上的暗門重新合上,磚縫間的靈紋一閃而滅,牆面恢復如初。
「中秋還有半個月。」
他低聲自語。
「三年都等了,半個月算得了甚麼。」
半月的時間過得極快。
曲非直這半個月幾乎把自己關在了屋裡,桌上攤滿了從六扇門帶回來的拓印稿,一張挨著一張,密密麻麻地鋪了大半張桌面。
那些紅綾上的鬼畫符被他分門別類地抄下來,又按出現位置重新排了序,連牆上都貼滿了各色紙片,被窗縫里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掀動。
那些符號乍看像隨手塗鴉,有的像蛇盤成三圈,有的像鳥嘴朝左彎,有的像一根被打了結的繩子,有的像兩個重疊的圓圈,筆畫扭曲糾纏,毫無規律可言,可曲非直越看越覺得其中有一種說不清的秩序感。
直到剛剛他終於想通了。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硯台、鎮紙、殘卷一齊跳了一跳。
識海裡,醉流汐正癱在馭奴宮中那張軟榻上眯著眼打盹,被這一巴掌驚得整個人彈了一下,怒道:「你發甚麼瘋?」
曲非直沒顧上回她,他把整個上半身俯在桌上,雙手撐著桌沿,盯著草稿紙上剛剛寫下的那個詞,眼睛里精光四射,嘴角越咧越開。
「破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里壓著一股說不出的興奮,「我破了!」
「破了甚麼?」醉流汐在識海裡翻了個身,聲音懶洋洋的。
「紅綾上的鬼畫符,我破出來了!」
曲非直把那張草稿紙拿起來,對著窗光看了一眼,越看越確定,全身因為這股破解難題的快意而微微發顫,那感覺跟獵到一頭難纏的妖獸或是在擂台上碾壓對手完全不同,這種快感來自純粹的智力衝撞,他從小到大還沒體驗過這種從迷霧中撕開一條路來的暢快。
醉流汐在識海裡沈默了片刻,然後「嘖」了一聲:「說下去,本座聽聽是個甚麼玩意兒。」
曲非直把草稿紙鋪平,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注開始解釋:「那些鬼畫符不可能是憑空捏造的,我最先便發現它們本身其實就是一種替換密碼,但替換的基礎不是字形,是音。他們用了反切法,把正常的字按發音拆成聲母和韻部,再把聲母、韻部各自替換成不同的鬼畫符,所以每一個字都變成了兩到三個符號拼起來的樣子。」
「但這樣還不夠。如果只是單表替換,符號出現的排列跟語言的發音是對得上的,稍微會點算學的人就能推出來,所以他們又加了一層,把原本按順序排列的符號打亂,只有知道密鑰的人才能還原成正確的順序。」
「我起初試了移位替換、行列置換、路線置換都不對,後來發現那些找到密文的坊名排列次序本身也有講究,以坊名中的兩位天干作為數字取柵欄深度,才把第一句話解出來,之後就是體力活了。」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些。
「不過幸虧他們用的是單表替換,如果換成多表替換,或者只有寥寥幾句樣本,我也破不出來。這套密碼本身並不算高明,可惜留下的樣本太多了。」
醉流汐聽完後不耐煩地打哈欠,實際上她聽到一半就困了,畢竟她生前就是個體修,搞不懂這麼多複雜的東西。
曲非直沒管她,而是把那張草稿紙翻過來,露出底下整理好的譯文,字跡工工整整,是他在解出密碼後花了大半日逐句謄抄出來的。
他把整篇文字讀了第三遍,然後猛地站起身走到牆邊,看了一眼日曆表。
「十四日。」他低聲罵了一句。
明天就是中秋。
曲非直隨手用小刀刮了刮鬍子,把那幾張紙胡亂捲起來塞進乾坤袋,準備離開又回頭重新寫了一張紙,才轉身推門出了院子,轉上主街時,巷口對面的倉庫門口正停著一排大車,腳夫們排著隊往裡頭搬東西。
那些大車上的貨物都用厚重的油布裹得嚴嚴實實,上面畫著青葉宗的標識。
倉庫門口守著兩個穿青葉外門袍子的弟子,正指揮腳夫把貨堆到最裡面去。
「都輕拿輕放!」一個弟子站在庫房門口吆喝,手裡拿著一本冊子逐箱勾對,「這批是長老點名送來的,必須嚴加看管,少一件都要報到上面去!」
一個管事模樣的瘦高個從倉庫里出來,拿袖子擦著汗,朝那兩個弟子拱了拱手:「勞煩幾位仙師,這批貨是大長老那邊交代下來的,數量多,勞煩仙師嚴加看管,丟了任何一件小的都擔待不起。」
那兩個弟子應了聲,管事便轉身朝巷口走來,正好和曲非直擦肩而過。
曲非直沒看細看這些小事,腳步不停地朝衙門方向走去。
到了衙署門口,他讓門子通傳了一聲,不多時趙捕頭便從裡面快步走出。
「曲道友,急匆匆的,可是有發現?」
「鄭大人在不在?」
「在,這邊請。」
鄭推官見曲非直進來,他起身開口道:「曲非直來得正好,本官正要派人去請,明日便是中秋,明湖燈會的部署——」
「鄭大人。」曲非直打斷他,把乾坤袋里那沓草稿和堪輿圖一並取出來,在長案上鋪開,「燈會不能辦。」
說著,他又把那張經過他「潤色」的解密原文往前一推:「這個叫‘兩面神教’的組織,明晚要在燈會上抓一個人,而且很可能還會放出那頭惡虎製造混亂」
鄭推官聽完,面色沈了下去。
他雙手按在長案邊沿,盯著那張堪輿圖看了許久,眉頭擰得越來越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曲道友。」他終於開口,「你說的這些,本官信。可燈會這件事,恐怕停不了。」
曲非直看著他,沒有說話。
「後四廂是官府和民間勢力的交界地帶,」鄭推官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青梧城堪輿圖前,手指點在北隅後四廂的範圍內,「燈會由北隅後四廂各大家族牽頭,我們六扇門只能在外圍維持秩序,不能直接插手燈會內部的運作。若是要暫停燈會,需要各家家主共同同意,再加上郡王府的批文。」
「那就這麼看著他們送死?」曲非直的聲音不高,可語氣里那股冷意讓趙捕頭下意識退了半步。
鄭推官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被兩頭夾住的為難:「本官已經寫了一份呈文報上去,請郡王府加派人手。可你也知道——」
「加派人手?」曲非直打斷他,「之前就死了那麼多人,怎麼現在還要申報?」
鄭推官避開他的視線,捋鬍子的手停在一半:「本官身為推官,這一方出了事,本官自然是第一責任人。可若是未發生的事就大動干戈,萬一查無實據,本官擔不起這個責任。上面批不批人手是一回事,就算批了,後四廂的家族不認你這個令,硬要辦燈會,我們也不能真去把人家場子掀了。」
「不能?」曲非直重復了這兩個字,他已經有點生氣了。
「鄭大人,你們六扇門是吃這碗飯的,管不了一群凡人家族?修行修到狗腦袋上了,要你們這些人做甚麼?」
「這不是修行的問題,曲道友。」鄭推官的臉色有些不好看,語氣仍舊克制但已經帶上了幾分僵硬,「後四廂十幾個家族各有各的靠山,牽一髮而動全身,我們六扇門雖然有修士,但也也是防範惡徒邪修,青梧郡內大妖無數,腐爛之母、癔譫妄尊、巨甲赤蜈都是我等需要防範的對象,而非對城中百姓隨意出手。」
曲非直嘴角扯了一下,「行,那大人打算怎麼辦?」
「本官這就向上面申請加派人手。」鄭推官向上一拱手,「再讓各個捕頭帶人加強明湖周邊的巡邏,若明日真有異動,六扇門必定全力應對。」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由於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再發生凶案了,郡王日理萬機,此時未必有多關心這件事,如今不往上報那最高也就三兩重,最多他背背鍋也就過去了,再往上捅那一千斤都打不住,郡王殿下怪罪下來拿就連他的靠山也要傷筋動骨,這自然是沒有願意看到的。
曲非直聽完點了點頭,面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行,那就有勞大人了。」
然後轉身就走,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回到宅院,曲非直從懷裡摸出那枚姜子芸給的青葉紋玉牌,交給了厲龍君。
「明天拿著這個令牌,去青葉宗在城裡的駐點,調集人手去明湖增援。人越多越好,出甚麼事都算在我身上。」
厲龍君接過玉牌:「那你呢?」
「我要去找一個人。」曲非直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西斜了,他給鄭推官的是「潤色」過的解密文,沒有提及兩面神教實際上是在密文上要挾一個人自投羅網。
厲龍君把玉牌收進袖中,用折扇在曲非直肩頭拍了拍:「行,你自己小心。」
「嗯。」
曲非直沒有再多說,轉身朝阿蘭的方向走去,又赤蛇絲線在,他可以感知到對方的大致方位。
他走在石板路上,步子快而穩,腦子里還在盤算著該怎麼跟阿蘭開口。
可沒等他走到地方卻忽然停住了。
前方巷口的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三十出頭,身形瘦高,氣息沈穩內斂。
曲非直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後面也已經被堵上了。
然後他抬頭,上面也是,而且兩面街牆上也有人。
一個神魂中期,四個神魂初期。
五道氣息一齊壓過來,像五面看不見的牆從五個方向合攏,空氣中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巷子兩旁的青梧樹葉子無風自動。
五人皆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裝束,腰間都別著兵器,臉上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也沒有任何靈光外露,那種收斂到極致的氣息只有在經歷過無數次殺人之後才能練出來。
「曲非直?」
「是我。」
「有人要你的命。」
「誰?」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其餘四人一同朝前踏了半步,空氣中那層被收斂的氣息驟然炸開,像五條無形的繩索同時收緊,將整條巷子封得嚴嚴實實。
「我換個問題。」曲非直道,「你們倒是膽子不小。這裡雖說是後四廂,但到底是青梧城的地界,敢在這動手就不怕動靜太大吃不了兜著走?」
為首那人面無表情,只把右手的五指張開,按向地面。
「不必操心。」
銀色紋路驟然亮起,從腳下朝四面八方蔓延,整片空間像被一隻巨手擰過的布,無聲地褶皺起來。
四周都在一瞬間扭曲重合,變成了一個極不自然的封閉空間,頭頂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虛茫,腳下踩著的是一片像琉璃般的地面,卻看不見任何倒影。
曲非直眉頭皺了起來。
腳下這片空間確實已經不在青梧城中了,或者說,仍在城中,可被某種手段切割了出去,獨立於原本的空間之外。
事情有些大條了。
……
此時太陽已經落山了。
厲龍君站在院門口,一會兒看看天色,一會兒在石階上來回踱幾步,一會兒又折回院中把石桌上的茶壺摸起來倒了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便擱下,又走回門口。
燈會那邊應該已經開場了。
厲龍君抬頭看了一眼南邊那片被燈火映紅的天空,心裡那股說不清的躁意又往上竄了幾分。
曲非直是昨天午後走的,說去找人,一走便是一天一夜,音訊全無。
起初厲龍君還不覺得甚麼,以他們如今【練氣】八層的修為,在這青梧城中除了極少數老怪物,沒幾個人能傷得了他們,更何況曲非直的手段層出不窮,真要有甚麼不對也不至於連個消息都傳不回來。
可等到今日晌午,日頭升到頭頂又慢慢偏西,巷口那棵青梧的影子從階前爬到牆根,又從牆根縮回樹下,直到太陽落山,曲非直還是沒有回來。
厲龍君第四次走到院門口時,忽然停住了腳步。
暮色中,一道人影正從巷口快步走來。
那人穿一身外袍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從肩到腳,從袖口到衣擺,全被一層黏稠的液體浸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甚至連發梢上都掛著幾縷乾涸的血線,可那人走得極穩,步子不快不慢,徬彿身上這身血衣和尋常的風塵沒有甚麼分別。
那液體極為古怪,散髮著刺鼻的鐵鏽味,黏稠得像融化的琥珀,表面還泛著一層極淡的靈光。
【煉精化氣】的真血境,血液便如汞漿般黏稠;而到了【煉氣化神】,修士的肉身逐步與靈力融合,血液中帶著靈性,會泛出修為屬行對應的光澤,靈力越精純光澤越亮。
厲龍君一眼認出那身形,快步迎上去,話音只剩下急切的確認:「非直!你沒事吧?」
曲非直搖了搖頭,臉色陰沈得能擰出水來。
他身上的血沒有一滴是他自己的,那些琥珀般的黏膩液體浸透了他的衣袍,順著他垂在身側的手臂朝下淌,在指尖匯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窪。
「沒事。」曲非直的聲音從暮色里傳來,比平日低了幾分,陰沈沈的,「這血都是別人的。」
「出了甚麼事?」厲龍君皺眉,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曲非直搖了搖頭,沒有接他的手,徑直推開院門進了院子,把門在身後掩上,才低聲開口:「被堵了。」
厲龍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見他確實沒事才把懸了一整天的心放下來幾分,可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我被五個殺手伏擊了。」曲非直簡短地說,「他們把我拉進了一處獨立的小洞天,裡面時間流速和外面不一樣,我用了差不多三刻鐘才把他們殺盡,出來天已經黑了,以為只過了三個時辰,直到問了駐點的一個弟子才發現——」
他停了一下,臉色更沈了幾分。
不言而喻,他失蹤了整整十五個時辰。
厲龍君面色微變:「誰派來的?」
曲非直走進屋內,從櫃中摸出一件新的外袍胡亂套上,又隨手扯了一條布巾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燈會應該已經開始了,沒時間細說。」
他把布巾往桌上一扔,轉過身來看著厲龍君,目光沈而銳。
「你現在馬上去青葉宗駐點,拿我昨天給你的玉牌調集所有能調的人手,越多越好,去明湖增援,我先去燈會現場。」
厲龍君不再多問,從袖中拿出玉牌,兩人分頭出了院子,一個朝青葉宗駐點深處快步掠去,一個朝北邊的明湖方向疾奔。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檐角的風聲和遠處燈會的喧囂。
片刻之後,一個人影從院牆拐角的暗影中走出來。
那是個穿青灰袍子的年輕人,面容普通,二十出頭,正是之前給兩人引路、替他們辦飛行令、傳遞消息的駐點弟子。
他方才在巷口與曲非直迎面遇上,被曲非直拉住問了時間,此刻正站在巷口望著曲非直消失的方向,臉上那副恭敬帶笑的表情已經收了個乾淨,只剩下一種複雜的沈靜。
他左右掃了一眼,確定巷子里沒人,便快步穿過街面走進一條更窄的岔巷,側身閃了進一扇小客棧的客門。
屋內沒有點燈,月光從窗縫里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窄窄的銀白,桌邊坐著一個穿青色錦袍的青年,一手支頤,另一手把玩著一枚拇指大的碧色玉珠,面容隱在陰影里,只露出一個輪廓。
正是葉凌雲。
那弟子單膝跪地,低聲道:「葉師兄。」
葉凌雲抬起頭來看向那弟子,語氣淡淡的:「回來了?」
「回師兄,曲非直回來了。」那弟子將方才在巷口所見一一報上,包括曲非直一身血污、問時間、急匆匆離去,以及厲龍君朝另一個方向奔去的情形,末了補了一句,「他應該沒有起疑。」
葉凌雲聽完,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將掌心的玉珠握緊。
那五個殺手是他花了大價錢從青梧郡的第一殺手組織「影樓」雇來的五個金牌殺手,其中還有一個神魂中期的老手,連影樓都放了話說是十拿九穩的活計,結果一夜之間全軍覆沒,連回來傳訊的人都沒有。
「廢物。」葉凌雲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極清脆的一聲響。
那弟子不敢接話,只把頭垂得更低。
葉凌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煩躁已經被壓了下去,換上一層更深的陰翳。
「不過也好。」他忽然冷笑了一聲,「他活著更好。」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銅盤注入靈力,盤面上浮出一張小小的堪輿圖,正是明湖燈會的詳細地形,用指尖點了點湖心台的位置,那處紅點便亮了一下。
「六扇門的部署我已經摸清了,鄭推官那個廢物果然沒敢停燈會,上面不批,下面不停,他夾在中間兩頭不討好,今晚明湖的防衛兵力全壓在湖岸外圍,湖心台和鐵索舟區只有不到三成的人手。」
葉凌雲轉過身來,那張清俊的臉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笑意。
「曲非直,你活著更好,你打得越凶,動靜越大,六扇門的人就會越往湖心聚。到時候我的人再從外面把湖岸一封——」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把手一揮。
那弟子識趣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