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結局後章?魔淵名物
第一步是承接:那些東西從上頭的口子流下來的時候,她要站在池子里,讓它們落在她身上,不讓它們直接砸在池底——砸在池底會攪起沈渣,攪起來暗道就堵。
人站在那裡,東西落在人的背上,會散。
第二步是浸泡:水流停下來之後,她要整個人沈下去,沈到肩膀,讓那些東西把身上那一層洗掉。
這一層是為了池子——她身上沾著上一步的東西,不洗掉會帶到別處。
第三步是淋:她從池子里出來,站在池沿上,把掛在牆上那只木勺拿下來,從池里舀起東西,從頭頂淋下去。
淋三勺。
這一勺一勺淋下來的時候,她要把嘴張開。
第四步是飲。
(第一步)
那天下午的口子開了兩次。
第一次開的時候她已經站在池子里了。
她站在池子中間,水到大腿。她把手張開,扶著前頭那面沿——不是為了撐,是為了站穩。她站在那裡等著上頭那個口子開。
口子開的時候沒有響,只有一聲氣——那是底下暗道開始抽的時候,空氣從口子里被吸下去的聲音。
然後那些東西落下來。
它是從她頭頂正上方的口子里下來的,一束,不粗,落下來的時候有一點斜。她沒有躲——躲的話它就會落在池面上,濺開,攪起沈渣。
落在她背上。
那一下是熱的。
它落在她後頸和肩胛之間那一塊,落上去的時候往下滑,滑過整個背,滑到腰,滑到水里。
它滑下去的路徑上留下一道亮的痕,痕的兩邊是她的皮膚,白的;中間那一條是它的顏色。
第二束落下來,落在左肩上。
第三束落下來,她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它落在腰上——這一束的量比前兩束大,落在腰上的時候把她的腰往下壓了一下。
她站在那裡,一共接了七束。
七束之後口子關了。
(第二步)
她沈了下去。
沈的時候她先把兩只手抓住池沿,然後整個人往下坐——坐到底,水到她的下巴,再往下坐,到肩膀。
水到肩膀的時候,她整個人只剩下脖子以上露在外頭。
池里的水比她身上的熱。
她一沈下去,那些東西就從四面八方貼上來:貼上她的腋下,貼上她的乳,貼上她兩腿之間,貼上她的脖子。
它比水稠,所以它不會自己流下去,它會黏在那裡,黏成一層殼,要用手把那一層推開才能繼續往下。
她站在池里,兩只手把那一層往下推。
推的時候她從乳房底下開始,一路推到腰,推到臀,推到大腿內側。
推到那個地方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那裡的皮被黏住了,要把皮和殼分開,得用手指一點一點摳。
她把那一小塊摳開了。
摳開之後她把手拿出來看。手上有幾根毛,是從她自己身上帶下來的。
(第三步)
她從池子里出來。
出來的時候先抬一條腿,膝蓋壓在池沿上,然後整個人撐起來。
撐起來這一下要用手——她兩只手按在池沿上,撐著,把身子撐出去,撐的時候手臂上的筋繃起來,繃出一條一條的線。
她站在池沿上。
牆上掛著那只木勺。她把木勺取下來,伸進池里舀了一勺。
淋的時候她是低著頭的。
那一勺從頭頂下來,走的路徑是:頭頂、額頭、鼻梁、下巴、脖子。
她低著頭,所以它從額頭往下走的時候會分開,一股走鼻梁,一股走兩邊的臉。
走鼻梁那一股流到鼻尖上掛住,掛了兩息才掉。
第二勺她淋在胸前。
那一勺順著乳溝往下走,走到小腹,在小腹那個凹下去的地方積了一下,然後往下淌進腿縫。
第三勺她淋在背上。
三勺淋完,她站在池沿上等了一會兒,等那些東西自己往下走。走的時候她兩個腳跟底下積了一小片,那一小片從池沿上滑進池里。
(第四步)
第四步是飲。
她把木勺重新伸進池里,舀了半勺。
舀的時候她沒有挑——池子里甚麼地方都一樣。舀起來的那半勺是濁的,裡頭浮著一些很細的東西,看不出是甚麼。
她端起那半勺。
她把勺子湊到嘴邊,含了一口,然後吞下去。
吞的時候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就一下。
吞完之後她把勺子放下,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擦完之後手背上留了一層亮,她又把手背在衣擺上蹭掉。
(她分辨得出的)
這六年里她學會了一件事。
她能從氣味分辨出上頭那些東西是哪一種魔物留下的。
這不是本事——這是六年里天天聞,聞出來的。
哥布林的最稀,腥里帶一點草味,因為它們吃草根;牛族的最稠,顏色偏黃,有一股很重的騷;馬族的最清,幾乎是水一樣,可是腥得最厲害,腥里有一點鐵;豚族的最難聞,那股味不是腥,是爛,是東西放壞了之後的味,聞到的時候會頂到喉嚨口。
它們混在一起下來的時候她分不出——混在一起就是一池子。
可是有的時候口子只開一個,只倒一家的,那個時候她站在池子里,聞到的就是一家。
那天下午第一次倒的是哥布林。
第二次倒的是豚族。
(豚族那一次)
第二次的口子開得比第一次晚,中間隔了大概一個時辰。
口子開的時候她已經在池子里站好了。她站在原來那個位置,頭頂正對著口子。
那一束落下來的時候,她聞到了。
那股味先到——不是落在她身上之後才聞到的,是落下來的半路上就聞到了。
那股味是爛的,走的是鼻腔最上頭那一條路,貼著上頜往後走,走到喉嚨口。
她的喉嚨那個時候動了一下。
規矩是不許吐——吐在池子里會攪起沈渣。她沒有吐。她把牙咬住,用嘴呼吸,等那一束落完。
那一束落在她背上。
落在背上的時候她整個人抖了一下——不是因為熱,是因為那一束太稠。
豚族的東西稠得像漿,落在背上的時候不往下滑,它黏在那裡,黏成一塊,黏住她的整條背。
她站在那裡,兩只手撐著池沿,撐了很久。
撐到那塊東西開始往下走。
往下走的時候走得很慢,慢到她能感覺出它每一寸走過的地方。它走到腰的時候她整個人又抖了一下。
她那個時候做了一件事。
她把下巴擱在池沿上,讓自己靠著,然後從一數到六十。
數完之後,那一塊東西走到了臀上。
(第六年)
六年下來她身上有幾處變了。
她的皮膚比從前白,白得發青——那是因為她六年沒有見過太陽。
她的頭髮短,短的裡頭有幾綹是白的,是燒那次之後長出來的,白的長在燒過的那幾塊皮上。
她的鼻子變了。
那不是鼻子本身變了——是她聞東西的方式變了。
從前她聞東西是從鼻子前面聞;現在她會先吸一口,把氣往里吸到最深,然後停一下,讓那口氣在裡頭轉一圈。
那樣聞能聞出比從前多一層的東西。
這個動作她做了六年。
她自己不知道那是甚麼時候開始有的。
(算卦)
她還算卦。
不是從前那種算——這裡沒有筮草,沒有銅針,沒有龜甲。她能用的只有那池水。
晚上池子靜下來之後,她坐在池沿上,看著水面上那一層膜。
那一層膜上有漣漪。
漣漪是底下暗道抽的時候帶起來的——暗道抽一下,水面就動一下,從中間往外散開一圈。
散開的圈有的走得遠,有的走兩步就沒了;有的散得圓,有的走著走著往一邊歪。
她就看那些圈。
看一整晚。
她從前算卦要看星——看那顆星在哪一宿,看它跟旁邊那幾顆的距離,看它的顏色。她算過很多次,算出來的東西記在冊子上。
現在她能看的只有這一池水上的圈。
那天夜裡她數到第四十七個圈的時候,有一個圈散得比別的都慢。它從中間起來,走了三丈,一直走到池沿上才散。
她看著那個圈。
看的時候她的嘴動了一下——很輕,沒有出聲。
那是她這六年里還留著的一樣東西:圈出來的時候她還是會算。
算出來是甚麼,她已經不記得了。
魔淵的正殿很寬。
那間殿是從一整塊石頭裡掏出來的,頂高三丈,四壁沒有窗,光靠牆上那一圈火龕。
火龕一共三十六個,日夜不熄,火苗被殿里那股氣流壓著,都往一個方向偏。
殿里沒有多少傢具。
正中一張大案,案後一張椅,兩邊各有一排矮凳。案上擱著石板、冊子、燈。這些都是石頭的、木頭的,能用。
另外還有幾樣不能用的。
(屏風)
進門左手邊立著一面屏風。
屏風的木框是舊的,框上刻著雲紋,那是從武朝的宮里搬來的——原來立在女帝的東暖閣里,擋穿堂風用的。
框還是那個框,中間那一片絹早就換了。
現在中間那一片是她。
紅魘跪在那裡。
她的手是往前伸的,兩只手從肩膀那裡開始往前,一直伸到最直,手腕落在前頭那根橫木上,用皮帶綁住。
她的膝蓋跪在底座上,兩條小腿往後折,腳跟貼著大腿,腳背朝下踩在底座上,也是綁住。
她的背是直的。
那一根直的背撐在中間,從肩膀到腰,撐成一片——那就是屏風的那一片。
她的背上刺了字,刺的是魔淵的一篇頌文,從左肩胛刺到右腰,一共四十幾個字,刺得深,字是黑的,字底下的皮鼓起來。
她今年三十八。從三十一歲那年在城門樓上被綁到現在,七年。
(那具身體)
她那一具身體已經不像人的身體了。
七年沒有站起來,她的大腿萎了,萎得只剩下原來的一半粗,從膝蓋往上那一截幾乎沒有肉,皮貼在骨頭上。
可是她的腰還是細的——不是瘦出來的細,是綁出來的細:那條腰帶是固定屏風用的,從第一年就綁上,綁了七年,把腰勒成一個固定的尺寸。
她的手臂是伸直的,七年伸直,伸到筋縮短了。現在就算把那兩條皮帶解開,她也伸不回來——她的手肘已經不會彎了。
只有兩處還活著。
一處是她的眼睛。她跪著,頭可以動一點——屏風的用法要她能看前頭,所以她脖子上那一圈是松的。她可以左右各轉一寸。
另一處是她的嘴。
(屏風的用法)
屏風的用法有兩種。
一種是擋。
殿里那些東西議事的時候喜歡有個東西遮著——它們不喜歡從門口一眼看到案後。
那個時候屏風就立在那裡,擋在案和門之間,她跪著,背朝門,誰進來都先看見她那一片背。
另一種是墊。
這個用得更多。
它們議事議到一半,有的會走到屏風後面來。
屏風後面那一塊地方很窄,正好夠兩只東西站著。
它們來的時候不說話,繞到屏風後頭,把她當一個東西用——有的靠著她的背站著,有的坐在那一根腰上,有的直接壓在她的背上。
壓上來的時候她要撐著。
不是她想撐——她撐不撐都一樣,皮帶勒著,她的身體是固定的。
可是每一次有東西壓上來,那一片背就得受著。
它們壓著她做完那件事,做完之後起身走了,她的背上會留下一片濕。
她背上那篇頌文就泡在那一片濕里。
(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殿里有六隻東西議事。
它們在案前坐著,講的是甚麼她聽不懂。她跪在屏風的位置上,背朝門,看著自己面前那一片灰。
看了大概一個時辰,有一隻起來了。
它沒有走門,它繞到屏風後面。
它進來的時候那一小塊地方就滿了——它的身體把外頭那些火龕的光都擋住了,屏風後頭一下子暗下來。
她聽見它的呼吸在很近的地方,帶著一股味道。
它坐了下來。
它坐在她的腰上。
它坐下來的那一瞬間,她的腰往下沈了一寸——那條勒了七年的腰帶被壓著往下,壓得她整條脊骨從頸到骶一根一根擠過去,擠出「喀」的一聲。
她沒有出聲。
它坐著,沒有動。它在等人——過了一會兒,另一隻東西也繞進來了。
那只東西是從前面進來的。
它進來之後蹲在她面前,蹲在她臉的前頭。她跪著,頭只能轉一寸,所以她看不見它的臉,只看見它那根肉棒在她臉前頭立著。
它用兩根指頭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頭抬起來。
抬起來的時候她的脖子後面那一段被拉長了——那一圈是松的,所以能拉,拉到一個角度就停住。
她的嘴是張開的。
(特寫:她的嘴)
她的嘴常年是半開的。
不是她想張——是七年里這個用法用出來的:嘴要張著,才方便。
她的下頜現在合不攏,合的時候兩邊的關節會錯開,錯開就疼。
所以她一直半張著,嘴角那兩片皮一直繃著,繃出兩道竪紋。
她的牙還在,可是牙齦萎了,牙齦一萎牙就顯得長。她的舌頭一直縮在裡頭——她很少用它,七年下來舌頭好像也忘了自己是做甚麼的。
只有一樣東西還在:她的口水比從前多。
嘴一直張著,口水就攢,攢到一定量自己往外流,流到下巴上,滴在她胸口那一小塊皮上。
那一小塊皮常年是濕的。
(它用它)
那只東西把她的下巴往下一按,讓她的嘴張得更大。
然後它進來了。
進來的時候她的下頜被撐開到極限——兩邊那個關節「喀」的一聲又錯了一次。
它的東西比人的粗,塞進來的時候把她的舌頭壓在底下,一直頂到喉嚨口。
她的喉嚨那個時候動了一下。
那是想嘔。
她沒有嘔——七年下來她學會了怎麼忍那一下。她把那口氣從鼻子里放出去,放得很慢,同時把喉嚨口那一圈松開。
它開始動。
它動的時候她的頭被兩只手扶著,扶著不讓她的脖子受力——那樣它動的時候她就只能從喉嚨一路被撐到底。
它進出的時候帶著她的口水,那些口水被攪出聲。
「咕嘰。」
坐在她腰上那一隻那個時候也開始動。
它在她背上蹭。
它蹭得很慢,用它自己的肉棒在她的背上來回蹭——蹭的是那一片刺了字的皮,字底下的皮凸起來,蹭上去的時候有一點粗,它好像喜歡那個粗。
於是她在同一時間受著兩邊:嘴裡被撐著,背上一片濕在擴大。
(心理)
她那個時候在想一件很小的事。
她想的是:今天這一隻進來得早。
平常屏風後面要到散會之前才會有人來。
今天這一隻來得早,那是因為今天議的事情不長——事情不長,它們就走得早,散會就早,散會早了晚上那一頓會早開。
晚飯早開,她就能早一點被從屏風上解下來。
解下來的時候是一天里唯一的一段——它們把她從皮帶上松開,把她放平在地上,讓她的四肢攤開。
攤開的時候那些筋被拉回原來的方向,拉的時候很疼,疼過之後那一段時間是她一天里最好的時間。
她等的就是那一段。
(同時:馬廄)
馬廄在正殿西邊的一排石棚下。
那一排石棚一共十二間,最裡頭那一間跟別的不一樣:那一間地上鋪著沙,沙上有一層乾草,草上沒有糞——那一間里養的不是牲口。
血霜跪在那裡。
她今年二十九。從二十二歲那年在落雁驛被擒到現在,七年。
她四個地方著著具:一副鞍,一副轡,一副嚼子,一雙蹄。
鞍是皮的,擱在她的腰背上——不是綁在她身上的,是她在底下托著。
用的時候騎的人一跨上來,鞍就壓在她的腰上,重量從腰上走,走到兩條手臂和前膝上。
她那兩條手臂撐著地面,撐了七年,撐出兩塊厚得發亮的繭。
轡是套在頭上的。嚼子是含在嘴裡的——一條皮帶,從兩邊嘴角過去,繞到腦後。含著的時候不能說話,只能從鼻子里出氣。
蹄是四隻,套在她的兩手兩腳上。蹄是鐵的,底下打了釘,走在石地上響。
(馬廄的例行)
她一天要跑兩趟。
一趟是早上,一趟是下午。
跑的路是從馬廄出去,沿著魔淵那一圈環路走,走一圈大概二十里。
騎她的是輪值的兵——有時候是牛族,有時候是馬族,有的輕有的重。
重的那一種跑起來最難。
重的壓在鞍上,壓得她的腰往下塌;塌下去之後重心就前移,前移到兩條手臂上。
她那個時候要把手臂撐直,撐得整條背平成一條線,才能讓上頭那一團坐穩。
跑完回來之後還有一次「例行」。
例行是馬廄里的事——馬回來要刷,要餵,要牽到樁子上歇。
她那一套比刷和餵多一樣:她要跪到水槽邊上,讓管事把她身上那副具解下來檢查,檢查完之後在那個水槽邊上做一次。
那一次是為了讓她的身子保持「軟」。
七年跑下來,這一套每一隻管事的做法都一樣:把她按在水槽沿上,從後面進,進到底,等她出水——出水才算是軟的,不出水的話下一趟鞍會磨破她的背。
她已經很軟了。
水槽那一套現在一般只要幾十下——蟲漿在餵,身子一直是開著的,進去的第三下、第四下就開始出。
那天下午跑完回來,她在水槽邊上跪著,膝蓋壓在石頭上。管事在她身後。水槽里的水映著上頭火龕的光,紅的,一晃一晃。
她兩只手撐在水槽沿上。
撐著的時候她看見水里有一個影子。
那個影子不在水槽里——在更遠的地方,在石棚外頭那條路上。那是正殿門口的方向。
(兩邊)
正殿和馬廄之間隔著一條路。
那條路是環路的一段,從正殿門口出去往西,走三百步就是馬廄那一排石棚。
那天下午血霜被騎著經過正殿門口。
她跑的是環路,環路要從正殿門前過。
過的時候鞍上的東西沒有停——它們不停,因為停下來要繞,繞要費時間。
她照著原來的速度走過去,四隻鐵蹄在石板上敲。
正殿的門是開的。
門裡頭的光從那扇門裡出來,是黃的;她走過去的時候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見了那面屏風。
屏風立在門進去左手邊,正對著門。她看見的是屏風的背面——也就是紅魘的背。
那一片背上有字。
四十幾個字,黑的,從左肩胛到右腰,字底下的皮鼓著。
那片背的顏色跟這七年里所有東西的顏色都不一樣——它是白的,白得發青,是所有東西里唯一的白。
那片白現在濕著,濕的地方比乾的地方深,深成一片。
血霜看那面屏風看了大概兩息。
兩息里她走過去四步。
(她看見的)
紅魘那個時候也看見了外頭。
屏風後頭那一隻還在動,撐著她的嘴。
她的頭只能轉一寸——那一寸剛好夠她看見門口那一塊。
她看見外頭路上有一個東西過去,四隻蹄,背上帶著鞍,鞍上騎著一隻。
她認不出那個人。
她認得那副鞍。
那副鞍是她做的。
(那個鞍)
七年以前,她在城門樓上被綁著的那些天里,有一件事她後來聽它們說過很多次。
它們把她當屏風之前,先讓她在馬廄里待了三個月。
那三個月里有管事拿一張圖來問她——圖上畫的是一副鞍,問她那副鞍的尺寸要怎麼改才能載得住一個人的重量。
她當時答了。
她答的時候不知道那是給誰用的。她以為是給血霜——她那時候還沒聽說血霜在哪裡。她答了尺寸,答了腰帶的位置,答了前橋要多高。
那副鞍照著她答的做出來了。
現在它在她面前過去。
(對視)
它們沒有對上眼。
血霜看的是屏風的背面,那一片背;紅魘看的是外頭那一副鞍。
兩個人都沒有看見對方的臉。
路是環路,那四隻蹄在石板上敲著走過去,聲音從門口一路敲到西邊,敲到聽不見。屏風後頭那一隻完事之後走了,另一隻進來。
殿里火龕的火苗還是往一個方向偏著。
那年冬天,魔淵辦了一次大典。
那不是「開國大典」——開國大典辦過一次,辦在七年前,那一次是為了記功。這一次是為了別的。
這一次是為了給她們編位。
(名物)
古冥氏要的東西叫「名物」。
人類有自己的名勝。
一座山,一座塔,一口井,一棵樹——那些東西本身不值錢,值錢的是它們在那裡待了多久。
人會去看它們,看的時候不看別的,只看它們還在那裡。
魔淵沒有那種東西。
魔淵所有的東西都是能用完的:石頭會燒裂,鐵會化,糧會吃完,人會死。這裡沒有甚麼能一直待著。
所以他要在她們身上造出第一樣。
(那天早上)
那天早上,七個人被從各自的地方帶到魔淵正門前。
那條路有兩千步。
隊伍走得很慢——最前頭那一輛車上是他自己,後頭跟著一列七輛板車,每輛車上一個人。
車是它們平常運石頭用的,車板上沒有鋪東西,只墊了幾塊木頭。
那條路上站滿了東西。
魔軍的兵沿路站成兩排,中間留出一條道。
到了坡腳那一段,兩邊站的就不只是兵了——有作坊里的人類俘虜,有歸順的地方官,有被趕來看熱鬧的、這一帶還剩著的人。
那些人有的認出了車上的是誰,認出來之後把頭低下去。
(七個位置)
大典就是一個一個把她們放回位置上。
第一個位置在坡腳的作坊門口。
那裡立著一根木樁。
樁前頭跪著的是清儀——她跪在那裡,兩只手撐著地,上身伏低,胸往前垂著。
作坊的門在她背後敞著,煮藥的煙從她頭頂上過去,煙是白的,往上走。
她那個位置的名字叫「乳」。
第二個位置在坡上第七排。
那一間柵欄的門開著,欄上那個數是「八十七」。
凝雪跪在柵欄中間那片草皮上,肚子挺著,兩只手撐著地,臉朝外。
她那個時候八個月,撐得那一片皮上全是白紋。
柵欄外頭擺了一張小幾,幾上擱著一隻陶碗。
她那個位置的名字叫「母」。
第三個位置在坡腳往東,靠著那條支流。
支流邊上砌了一級石台,台邊鑿著一個缺口,缺口下頭接著一條淺槽,槽通到河裡。
台面上跪著白璇。
她兩只手撐在台上,頭低著,頭髮短得亂成一片氈。
她的位置離作坊不遠,風從作坊那邊過來的時候,那片甜苦的味會從她頭上過。
她那個位置的名字叫「淨」。
第四個位置在西邊那條街。
街口那一間鋪子是朝天閣分出來的——正店還是那座太廟改的房子,這一間開在外頭,臨街,門口有檻。
檻裡頭擱著一張矮案,案上攤著一捲紙,紙旁邊是筆和硯。
青玥跪在案後。
她身上的字從鎖骨到腳踝,正面背面,一行一行;衣領開得很低,那一片字從領口裡露出來。
她那個位置的名字叫「記」。
第五個在馬廄。
血霜跪在馬廄最裡頭那一間的沙地上,四樣具都在身上:鞍、轡、嚼子、鐵蹄。
位置旁邊立著一根木牌,牌上刻著字。
外頭的環路上有人來回走。
她那個位置的名字叫「騎」。
第六個在正殿。
那面屏風還是立在門進去左手邊。
紅魘跪在框子里,兩只手往前伸到最直,綁在前頭的橫木上;背上的四十幾個字朝著門。
殿里那三十六個火龕這個時辰全點著,火苗往一個方向偏。
她那個位置的名字叫「用」。
(第七個)
第七個位置在正門前。
那是最中間的一塊石台,比地面高兩級,四面沒有欄。台面上鋪著一塊氈——跟七年前那塊一樣,是舊的。
女帝跪在那裡。
她今年四十二。從在承天門前跪下去那一年算起,七年過去了。
她那身朝服還在。
十二章的袍子,日月在兩肩,星辰在背後。
七年穿下來,布早就脆了:肩上的日月褪成了灰白,袍角磨開幾處,露出裡頭的裡襯;下擺那一塊顏色一直比別處深。
她頭上戴著鳳冠。
冠上有十二旒,二百八十八顆白玉珠。那頂冠也是七年前那一頂,珠子磕碎過幾顆——現在冠是歪的,往右邊歪,歪了大概兩指。
她脖子上系著一根繩。
那根繩不是新的。
它在她脖子上系了七年,早就跟她熟悉了——冬天勒得緊一點,夏天松一點;她瘦下去的那一年這根繩松了兩寸,後來管事讓人重新打了一個結,把它收回原來那一圈。
那根繩從她脖子上下來,往前拖在地上,拖到台子前頭。繩頭擱在那裡,沒有人牽。
(大典)
大典開始的時候,古冥氏從車上下來。
他站在第七個位置前面那塊空地上,站在那根繩頭旁邊。
他先做的是走一圈。
他走得很慢。
他從正門前那塊石台開始走,往回走——先到正殿門口,看一眼那面屏風;再到馬廄,看一眼那一排石棚;再繞到西邊那條街,在朝天閣那一間鋪子的門檻前站了站;再到支流邊上那一級石台;最後才繞到坡上。
他走一圈用了大概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里,七個人都跪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動。
他走完那一圈回到台前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台上那塊氈是涼的——上午這裡沒有太陽,坡擋著。
女帝跪在那塊氈上,膝蓋底下隔著一層布,那個位置是七年里跪出來的,她一跪下去膝蓋落在哪個點是固定的。
古冥氏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矮。她跪著,他站著,他們差不多一樣高。
他伸手,把那根繩頭從地上撿起來。
撿起來之後他沒有牽——他只是把它拿在手裡,讓它從他的手心裡垂下去一截。
然後他抬頭看了一下兩邊。
兩邊站著的那些東西那個時候全都靜著。作坊的煙從坡腳那邊過來,過她們頭頂,往上去。
古冥氏沒有說話。
他把那根繩子在手裡繞了一圈,繞完之後又把那一圈解開。
然後他把繩頭放回地上。
(編號)
典禮最後一項是點名。
點名從第一家開始點——坡腳那根木樁,作坊門口。管事站在那裡,手裡捧著那本皮冊子,翻到某一頁,念了一個數。
那個數念出來的時候,清儀跪在那裡動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家。
管事走到坡上第七排那一間柵欄外頭,翻到另一頁,念了另一個數。
凝雪跪在草皮上,聽著那個數。聽完之後她把手往下按了按——那是她自己的一個動作,跟那個數沒有關係。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那本冊子上有七頁,每一頁開頭都有一個數,底下是那些年記下來的東西。管事念的時候只念數,底下那些不念。
念到最後一家的時候,管事走到台前。
他把冊子翻到最後那一頁。
那一頁開頭的數是「甲字零號」。
他念了那個數。
女帝跪在氈上聽著。
念完之後,古冥氏站在那裡沒有動。他低下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那句話用的是人的話——他跟人類打交道打了七年,人的話他說得很熟。
「你叫甚麼。」
(她想了很久)
女帝那個時候在想。
不是在想怎麼答——她知道他要的是甚麼。
他在這裡站了七年,她在他手裡待了七年;他知道她叫甚麼,她也知道他知道。
他問這一句,是為了讓她自己說出來。
她在那個時候確實想了很久。
想的不是那個名字——那個名字她想得起來。
她想了十九年的皇帝,那個名字底下壓著的東西太多了:一個父皇,一座城,十九年的朝會,一個道宮後山的下午,還有那一句「因為你會問這句話」。
那些東西都還在。
可是那些東西都不在這裡。
她跪在那塊氈上,兩只手放在膝上,頭上那頂鳳冠往右邊歪著,脖子上那根繩從她身前垂到台下去。她面前站著他。她背後是魔淵的正門。
她想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
她報出了自己的編號。
「甲字零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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