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女帝的黃昏
他最後幾下撞得很快。然後他到了。
他頂在最裡頭,把那根東西撐在那裡一跳一跳。
熱的東西一股一股地打進去——第一股打進去的時候她的小腹整個抽了一記;第二股、第三股打進來,撐得她裡頭滿滿的,滿到有東西開始往外頂。
他退了出來。那些東西跟著湧出來。
白濁的液體從她的穴口往外冒,混著她自己那些水,一大股,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
淌到膝蓋內側,淌到小腿,最後被那件袍子的裡襯和下擺接住。
那件朝服的下擺垂在氈上。那些東西滲進絹里,把下擺內側染出巴掌大的一片深色。緋燄跪在那裡,上身筆直。
她的臉還是朝著那一整片人的方向。她的十二旒垂在面前,微微地晃。他從她面前走開了。她跪在原處。
過了大概有十息,她把手從膝上抬起來,把垂在面前的十二旒扶了一下——扶正,把偏到一邊去的那兩串擺回原來的位置。
然後她把手放回膝上。
她沒有喊,也沒有哭。
這一點她後來自己都沒有想到——她以為她會。她小的時候學騎馬摔斷過一次手臂,那次她哭了一下午。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怕疼的人。
可是那一天她沒有。
她跪在那裡,兩只手放在膝上,做了另一件事。
她數街上的人——一個一個數過去,數誰在哭,誰低著頭,誰在看。
她數到大概兩百個的時候數不下去了,因為她發現有一件事。
那些沒有低頭的人,比低著頭的多。(讀詔)
它們做完之後把那份帛攤在她面前的地上。攤得很低——低到她跪著正好能讀。
「念。」古冥氏說。
「從頭念。」
緋燄看著那份帛。她認得那個字。那是青玥的字。她開始念。
(她怎麼念的)
她念得很平。
不是忍出來的平——是真是平的。
她做了十九年皇帝,念過的東西太多了。
她念過捷報,念過檄文,念過陣亡的名冊,念過自己母親的哀冊。
念這種東西有一套規矩:氣要穩,句要斷得准,要讓站在最遠的人也能聽清每一個字。
她按照那套規矩念。
「朕承天命,御宇十九年……」
念到第二段的時候,她聽見街上有人在哭。她沒有停。
「……兵連三載,民力已竭,朕不忍以一姓之故,使萬民……」
念到「不忍」兩個字的時候,她停了一拍。
只停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短得像是換氣。
可是跪在她對面的那個太倉倉吏聽見了——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她接著念。
「……納土歸誠,以全生民。」
念到最後那兩個字的時候,風從街口過來,把帛的邊角掀了一下。她把它掀回去的那一角用膝蓋壓住了。(「朕簽」)
念完之後,它們把筆和硯擺在她面前。筆是新的。
硯是她自己的——那是她用了十幾年的那一方。
它們不知道從哪裡找出來的,擺在那裡。
緋燄看著那方硯。
硯堂里已經磨出凹了,凹的中間有一個很小的缺口。
那個缺口是她自己不小心磕的——十五年前,有一天夜裡她寫詔書寫到天亮,手腕撐不住往下一沈,筆桿磕在硯上。
她當時笑了一下,說這個缺口留著,以後認得出是自己的硯。
現在她認出來了。她拿起筆,蘸了墨。蘸墨的時候她的手很穩。她在帛的末尾簽了兩個字。
不是年號,不是「朕」。她簽的是:**武緋燄。**三個字——不,她是寫了三個字。她寫了自己的名字,一個字都沒有省。
寫完之後她把筆放下。
「朕簽。」她說。
(交璽)
簽完之後是交璽。那方玉璽由一個內侍捧了過來——那個內侍是宮里剩下沒走的幾個之一,他捧璽的手一直在抖。緋燄從他手裡接過玉璽。
玉璽很重。那不是一般的重——那是一種壓手的重,因為它是一整塊,中間沒有掏空。她把兩只手都用上了。
她跪在那裡,捧著玉璽。古冥氏走過來了。他走到她面前,站住。
他比她矮。她跪著,他站著,他們差不多一樣高。緋燄把玉璽往前送。送出去的時候她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她的手很穩。
第二件:她在送出去之前,用拇指在那方璽的底下摸了一下——那底下刻著八個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她做了十九年皇帝,那八個字她摸過大概一萬次。
那是她最後一次摸它。
古冥氏把那方璽捧過去。
他捧得很隨意——他沒有用兩只手,他只用一隻手把它拎起來,像是拎一塊普通的石頭。
拎起來之後他看了一眼,然後把它隨手交給後面的人。
「起。」他對她說。
緋燄沒有立刻起來。她跪在那裡,抬起頭,看著那條街。
街上的人還跪著。那些哭的人還在哭。那個太倉的倉吏還抬著頭看她。
她看了那條街很久。然後她站起來了。站起來的時候她的膝蓋麻了,晃了一下。旁邊有東西想扶她,她躲開了,自己站穩。
她站在那塊氈上,站得很直。
那身朝服的日月還在兩肩上。
那天晚上,她被帶回了內殿。
不是押回去的——是走回去的。她從承天門走回內殿,走了大概兩刻鐘。路上經過的每一道門都開著,門後面站著東西,它們沒有攔她。
回到內殿之後,它們沒有把她關起來。它們讓她坐在那張龍椅上。(新的規矩)
古冥氏那天晚上跟她說了新的規矩。規矩只有一條。
「從明天起,」他說,「每天早上,你做一次選擇。」
「甚麼選擇。」
「兩個。」他說,「A,你說出一個地方——你們武朝還有人的地方。B,你不說,我從你認得的人里挑一個,替你做一次刑。」
他看著她。
「你選。」
緋燄坐在龍椅上,看著他。
「我要是都不選。」
「那你就是不選。」古冥氏說,「不選,就當你選了B。每天早上我都會來問一次。你可以不答——不答也是一種答。」
他沒有等她回話。他轉身走了。(那一夜)
那一夜緋燄坐在龍椅上沒有睡。她在算。
她算的是那兩個選項。
她算得很仔細。
她算的是這樣:如果她選B,被挑出來的那個人會受一次刑。
一次刑不一定能讓人開口——魔軍用刑的手段她知道,她也知道有些人扛得住。
可是扛得住的人不多,而且刑這件事的結果不是「說」或「不說」,是「多長時間以後說」。
所以B的真實代價不是一次刑。
B的真實代價是:一次刑之後,那個地方還是會丟,只是晚幾天丟——而中間多了一個人受刑。
A的代價是:那個地方立刻丟。
兩個選項比起來,A的代價小。
她算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下來。因為她發現了一件更麻煩的事。(她算出來的東西)
她算出來的是:這道題沒有正確答案。
它的設計是要她永遠選A。
因為A永遠比B划算——只要她還是那個會算的人,她就永遠會選A。
她要是選B,那是因為她不算了。
而不算,就等於她已經不是她了。
古冥氏不是要她屈服。
他是要她自己證明:**照著理性走,走到最後就是這樣。
**她坐在龍椅上,把這件事想明白了。
想明白之後她還是得選。
(龍椅)
那天夜裡,它們沒有讓她下那張椅子。
它們把那件事做在了龍椅上。
她穿著朝服。
這是它們要求的——古冥氏那天晚上走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朝服別脫。」
她穿著那身十二章的朝服坐在龍椅上。座椅是硬木的,上面鋪著一層錦。她的背靠著椅背,兩只手放在扶手上。
扶手上雕的是龍。那兩條龍是浮雕的,龍頭在扶手前端,背上有一道一道的鱗。她從前手搭在扶手上的時候,指尖剛好按在龍的背上。
現在她的手還按在那裡。它們上來的時候,她沒有動。它們沒有用安格龍。用的是普通的東西——好幾只,排著。
排在最前頭的那一隻比她矮。
它站在她面前,只到她的胸口。它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從下往上看,看得她整張臉。然後它伸出手,抓住那件朝服的下擺。
十二章的袍子下擺很寬,垂下來是一整片,從膝蓋一直垂到金磚上。
它撩了一次,沒撩開——那片布太重了,撩起來一半又滑回去。
後面又上來一隻,兩只一起把那一片布往上掀,掀到她的膝蓋以上,掀到她的大腿根。
掀開之後它們沒有把布鋪好。
它們就那麼舉著,讓那片布整個壓在她的大腿上,把她的兩條腿壓在底下。
她坐在那裡,袍子前面被掀開,底下甚麼都沒有——她早上穿這身的時候照規矩穿,裡頭是空的。
金磚地上是涼的。涼氣從她的小腿往上爬,爬到膝蓋,爬到那片被掀開的地方,貼上去。她的手還按在扶手上。
扶手上雕的是龍。那兩條龍是浮雕的,龍頭在扶手前端,背上有一道一道的鱗。她從前手搭在扶手上的時候,指尖剛好按在龍的背上。
現在她的指尖還在那裡。第一隻開始了。
它夠不著——它太矮。它搬了一個墊腳的東西來,是一個木頭匣子,那匣子本來是擱在殿里裝印綬的。它踩上去,這才夠到她兩腿之間。
它沒有立刻進。
它先把手伸下去,兩根指頭分開那兩瓣肉,在那口穴上摸了摸。
它摸得很慢,兩根指頭在那圈嫩肉上繞著圈打轉,一圈,兩圈,轉到第三圈的時候它把那兩根指頭並起來,淺淺地往里探了一節。
緋燄的兩只手在扶手上收緊了。
她沒有出聲。
它的手指在那裡進出了幾下,抽出來的時候指縫之間拉出一根亮絲。
它把那根絲蹭在她大腿內側的袍子上,蹭掉。
然後它握著自己那根肉棒,抵在穴口。它停住了。抵著,不動。緋燄坐在那張椅子上。
她一輩子坐在這張椅子上做過幾千次決定。
她在這裡砍過人的頭,也在這裡放過人。
坐在這裡的時候她的眼睛一直是往前的——這張椅子的位置朝著殿門,是給人看的方向。
現在她還是往前看。她看的是殿門。殿門開著,門外是黑的。它在那裡停了很久。
久到她的小穴自己開始縮——縮得那圈肉一張一合,一合一張,咬著那個抵在門口的頭。
它每被咬一下,就往前頂半分;被咬三下,就進去了一寸。
它這才往里推。
進去的過程比昨天街上那一根容易——可是它小,小得進去之後撐不滿。
它進去之後她裡頭還空著一圈,那圈空著的肉一縮一縮,縮得她自己都感覺得到。
它開始動。
它動得很快,很急。它的胯撞在她的腿根上,撞出「啪唧、啪唧」的聲音。那個聲音在金磚殿里響得很清楚。
緋燄坐著。
她的背靠著椅背,頭微微低著——朝會上聽奏報的時候就是這個姿勢。
她的兩只手按在扶手的龍背上,指尖壓著那一片鱗。
她沒有出聲。
它撞了幾十下就完了。
完的時候它頂在最裡頭一跳一跳,把熱的東西射進去。
它的量不多——它那麼小,射出來的也少,第一股打進去的時候她幾乎沒感覺;第二股、第三股,裡頭才慢慢有一點漲。
它退了出去。
它退出去的時候穴口那圈肉沒有立刻合上——就那麼張著,裡頭那些東西往外滲了一點,掛在穴口上,被金磚殿里的涼氣一激,很快涼了。
它從木頭匣子上跳下去。第二隻踩了上去。這一點是它們算過的。
它們要的不是那個。它們要的是「最卑賤的」。
她一生坐在這張椅子上,坐在這裡的人離她最近的是三公。
她批過的東西里,最低的是縣丞的稟帖。
這張椅子前面有一道台階,上台階要行禮——不行禮的人,她十九年里處置過十一個。
現在在她身上的是搬東西的。
第二隻比第一隻高一點。
它不用木頭匣子,站著剛好。
它的肉棒比第一隻粗一些,進來的過程也就慢一些——它一點一點往里碾,碾到一半停住,等她松。
緋燄坐著。她那個時候發現了一件事:她裡頭是濕的。
不是剛才那一隻留下的——剛才那一隻太小,射進去的東西根本填不滿。
是她自己的。
她剛才在街上被那一根撐開過一次,撐過的痕跡還沒消,那口穴自己記著那個尺寸,這會兒來了一根小一號的,它自己就開始出水。
「咕唧。」
那聲音很小,可是在這麼空的殿里,坐在上頭的她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在扶手上收了一下。
它開始動。
這一隻做得比第一隻慢,可是深——它每一下都撞到最裡頭那一小片地方,撞得她的小腹一下一下地收。
「嗯。」
那一聲從她的鼻子里出來。
她自己聽見了,立刻把嘴抿上,抿得很緊。
殿里沒有別人——它們把殿門開著,門外那些東西排著,可是殿里只有她、那張椅子,和一隻踩在木頭匣子上的哥布林。
她抿著嘴。它撞了十幾下,她的呼吸開始亂。
第三隻進來的時候,它們把掀著下擺的那兩只手換了人——第一隻和第二隻退下去,換了兩只新的上來繼續舉著那片布。
它們舉得很穩,那片布的重量一直壓在她的大腿上,壓得那兩條腿麻。
第三隻做得久。
它不急,也不快,它就是一直撞,撞在同一個地方。
撞到後來那一小片地方開始發麻,麻從那裡往外散,散到腰,散到腿根,散到她兩只腳的十根腳趾。
她的腳趾在朝靴里蜷起來了。它忽然慢下來,改成貼著裡頭蹭。緋燄的整條背那個時候在椅背上繃了一下。她的腰往前動了半寸。
那半寸是她自己動的——不是它拉的,也不是她要的。
她的小腹在那個時候自己收了一記,收得她的腰往前送,送得那根東西在她身體里進得更深。
送完之後她立刻把腰靠回椅背。靠回去的時候她聽見了一聲。
「啊。」
那一聲從她的嘴裡出來了。很短,很輕,尾巴上有點抖。她咬住了牙。(熬)
它們把她磨到了邊上。
到邊上的時候她整個人是緊的:兩只手按在扶手的龍背上,按得指節發白;背貼著椅背,腰繃著;她的呼吸短得連不成一口,胸口一起一伏,起伏得那件袍子前面跟著動。
它們那個時候停下來了。整根抽了出去。緋燄坐著,裡頭空著。
那口穴一張一合,裡頭那些水往外淌,淌在錦褥上,把那塊坐了一輩子的錦褥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的小腹還在抽,抽得沒有東西可以咬。
她沒有動。
它們站在那裡看她。
它們要的正是這個——它們要知道她會怎麼樣。
她要是自己往前追,它們就贏了;她要是坐著不動,它們就再來一次。
她坐著不動。
然後它們又來了一次。
這一次它們換了一隻粗一點的。進來的過程比前面幾只都長——她被撐得整條背弓起來,兩只手在扶手上抓緊,抓得那兩片龍鱗硌進掌心。
它撞了幾十下,把她重新送回那個邊上。到邊上的時候她整個人抖起來了。
「嗯——嗯——」
那兩聲她沒有壓住。第一聲從鼻子里出來,第二聲從嘴裡出來。她趕緊把嘴閉上,可是閉得太晚,第二聲的尾巴已經出去了。
它們又停了。它們把她吊在那裡,吊了三次。
第三次之後她已經坐不住了——她的腰一直往前塌,塌下去又被她用背撐回來,撐回來又塌下去。
她的兩只手在扶手上來回蹭,蹭得掌心上全是汗。
她的手最後抓住了扶手前端那兩顆龍頭。抓得很緊。它那個時候才沒有再停。
它一直撞,撞到底,撞得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急。
她的下半身那個時候是滿的——滿得她的腰一直在抖,抖得她坐不住,只能靠那兩只抓住龍頭的手把自己按在椅子上。
她到了。
到的時候她整個人繃住了:背貼著椅背,頭微微仰起來,那一頂冕冠上的十二旒全部晃起來,白玉珠互相磕出細碎的響。
她的十根腳趾在朝靴里全部張開,兩條腿繃得筆直,膝蓋在椅子上頂得發疼。
她的小穴絞得很緊,一收一放,收了好多下。
那一瞬間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她沒有喊出來。
它在她裡頭又頂了幾下,然後到了。
它把那根東西抵在最裡頭一跳一跳,把熱的東西一股一股射進去。
它的量也不多,可是這一隻比前兩只都深——那些東西直接打在最裡頭那片軟肉上。
它退了出去。
那些東西跟著湧出來,混著她自己剛才那些水,順著臀縫往下淌。
淌到椅面上,被錦褥吸住;淌到椅沿,滴在金磚上,「滴答」一聲。
她坐在那裡。
她的兩只手還抓著那兩顆龍頭。
第四隻踩上了那個木頭匣子。
那一夜它們排到天亮。
她沒有再數——不是數不清,是她算出來了:它們不會有完的時候,它們會一直排下去。
她在那個時候做了一件事。
她開始算別的東西。
她算的是這一夜之後她還能不能坐在這裡;她算的是明天早上它們會不會還把冊子拿來;她算的是她要是今天夜裡死了,那六個地方里還有幾個能撐到明年春天。
她算得很清楚。
算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因為她發現自己在算一件更怪的事——她在算那一隻的節奏。
它每動幾下會停一下,停下來的間隔大概多長。
她算那個不是為了別的。她是為了知道它甚麼時候結束。
停下來的那一瞬間她想了一句話:
**她在這張椅子上算了一輩子。她現在還在算。**那就是他要的。那一夜她做的第二件事是:她沒有低頭。
她一生坐在這張椅子上做過幾千次決定。
她在這裡砍過人的頭,也在這裡放過人。
坐在這裡的時候她的眼睛一直是往前的——不是因為驕傲,是因為這張椅子的位置朝著殿門,是給人看的方向。
現在她還是往前看。她看的是殿門。殿門開著,門外是黑的。天亮之前,最後一隻從木頭匣子上跳了下去。
它們把那片掀著的下擺放下了。
那片布落回原處,十二章的袍子重新垂下來,前面蓋住她的膝蓋,垂到金磚上。
布落下去的時候是涼的——它們舉了一夜,那片布上沾著殿里的涼氣。
緋燄坐在那裡。那些東西還在布底下。
從她兩腿之間淌出來的那些,混著一夜積下來的,順著大腿內側往下走,走到膝蓋內側,走到小腿,被那片重新垂下來的下擺接住。
絹不吸水,那些東西就掛在裡襯上,一點一點往下滑。
她低頭看了一眼。就那一眼。
她看見那身十二章的袍子上——日月在兩肩,星辰在背後,山、龍、華蟲、宗彝,一章一章地繡著,繡了半年。
下擺上有東西:那些東西從她兩腿之間淌出來,掛在裡襯上,把絹面染出巴掌大的一片深色,還在慢慢往下滑。
她看著那個地方。看了大概兩息。然後她把頭抬起來,重新往前看。(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古冥氏來了。
他進來的時候,她還坐在那張椅子上。她一夜沒有換衣服,也沒有洗。下擺上那一塊已經乾了,變成一塊深色的硬殼。
古冥氏看了她一眼。然後他問了那兩個選項。
「A,還是B。」
緋燄沒有立刻回答。她在算。
她算的東西比昨天更細——她算的是具體是哪一個地方。
她手裡有六個地方:北境三個、東南兩個、西邊山裡一個。
六個地方里,西邊那個最小,人最少,而且那個守將去年跟她爭過一件事,她把他貶了兩級。
那個地方丟了,損失最小。她在算的時候,自己聽見了自己腦子里那個聲音。那個聲音跟十九年來在朝會上算事的聲音是同一個。(她選了)
她選了A。
「西面,」她說,「伏牛山。」
她說得很平。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用的聲音,跟她從前在朝會上說「准」或者「不准」的聲音是同一種。古冥氏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臉上那些褶一層一層擠起來。
「你選得對。」他說。
「……」
「你算過了。」他說,「你算了六個地方,挑了一個最小的。」
緋燄沒有回答。
「這就是我要的。」古冥氏說,「你只要還在算,你每天都會選A。你會一直選到六個地方都空了為止。」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六個地方之後,」他說,「還有別的東西可以算。」
(寫下來的)
那天他走之前,做了一件事。他讓那個拿皮冊子的東西進來。那只東西把冊子翻開,翻到某一頁,然後把炭筆遞給緋燄。
「寫。」古冥氏說。
緋燄看著那支筆。
「寫甚麼。」
「今天選的是甚麼。」
她接過筆。筆很輕。她握筆的姿勢還是對的——她寫了十九年的字。她在那一頁上寫了六個字。
**九月,伏牛山。
**寫完之後她把筆交回去。
牠在那一行字後面畫了一個記號,那個記號她認得——那不是編號,那是一道竪線,底下很短的一橫。
那個記號是「A」。
三個月。那三個月里,她每天早上做一次選擇。
它們每天早上把冊子拿來。
她寫一個地名,它們在後面畫一道竪線。
冊子到後來寫了滿滿一頁——不是一個地名寫一頁,是每一頁都有一個日期,日期後面一個地名。
那六個地方她一個一個說了出去。第一個是伏牛山,第二天。第二個是北境的雁門,第九天。第三個是東南的越州,第二十一天。
第四個是北境的另一處,一個她十九年前親自選的囤糧地,第三十九天。
第五個是東南那最後一個,第五十八天。
第六個不用她說。
第六個在她還沒開口的那天早上,古冥氏先說了。
「北境,雲中。」他說。
緋燄坐在龍椅上。那個地方是她起兵之前待過的地方。她十五歲那年跟著她父皇去過一次,在那裡住了一個夏天。
「你們的人已經到了。」古冥氏說。
他看著她。
「所以今天早上沒有題。」他說,「你可以休息一天。」
(那三個信使)
那三個信使的下場她後來知道了。第一個走到一半就被截了。
他被截的時候把帛吞了下去——吞帛不是為了保密,是因為規矩:信使被抓,第一卷必須吞掉。他吞了一半,被剖開了。
第二個走到了。他把帛交給了伏牛山的那個守將。那個守將接了帛,然後在第三天早上把帛交給了下山的魔軍。
第三個她不知道。第三個沒有回來,也沒有別的守將提起過他。(道宮)
九月,道宮被改成了行宮。
它沒有被燒。
它們把它修了一遍——把講經堂的門拓寬,把石階的第九十級到第一百級拆了,換成能走車的坡道。
松林砍了一半,空出來的地方擺了馬廄。
掌教沈氏被遷到山下的一個小院子里。
他八十一歲,眼睛看不見,遷的時候要人牽著。
據說他下山的路上甚麼都沒有說,走到八百四十級石階的最後一級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不見,所以他回頭這件事沒有意義。他還是回了。(太廟)
十月,太廟被改成了妓院。
正殿里那十九塊牌位被搬走了——搬去哪裡沒有人知道。
牌位搬走之後,正殿空出來,它們在裡面擺了床、案、燈。
殿門上原來掛匾的地方,換了一塊新匾。
匾上三個字:朝天閣。
那三個字寫得不好。寫的人大概是識字的雜役,筆畫粗,結構散。匾掛上去的時候歪了一點,右邊比左邊高。
沒有人去扶正。(貢品)
從十月開始,各地開始送貢品。貢品是女人。
第一批是從外城送來的,四十幾個,用三輛車。
第二批是從東南送來的,一百多個,用走的——它們讓她們自己走,一天走三十里。
到十一月,送來的隊伍開始排隊。
隊伍從宮門前的那條大街走過去,一直走到城北。
緋燄住的那間內殿,窗子朝著那條街。
她每天早上坐在龍椅上,能看見那條隊伍。
(她的做法)
她做了一件她後來自己也說不清的事。
她開始數。
每天早上一批,她數那一批有多少人。她數得很快——她一生處理過的戶籍、糧賬、兵額,都是數。數這種東西在她身上是一種本能。
她數出來的數,她記在心裡。到十二月底,那個數是三萬一千多。三萬一千多個人,從她窗子底下走過去。
她記住了這個數字。她當時以為記住是有用的——她一生記住的每一個數字最後都有用。這個數字沒有用。(那些人)
隊伍里的人她一個都不認識。
可是她認得她們身上的東西。
有一批人是從南疆送來的。南疆的女人在冬天會穿一種兩層的短襖,裡子是棉,面是布。那批人穿的就是那種。
有一批人是從北境送來的。北境的姑娘扎辮子扎得高,用的是紅繩——那是最便宜的一種繩,一錢能買三尺。還有一批,穿的鞋子是她認得的。
那是京城的鞋子——京城人做的布鞋,鞋底納得密,鞋面上有一道壓出來的邊。
那種鞋不耐走,走三十里路底就磨穿了。
隊伍走到宮門前的時候,那一批人的鞋底已經都磨穿了,很多人是赤腳走的。
緋燄坐在窗子後面看那些鞋。她看了很久。(最後一批難民)
過年的時候,最後一批難民走了。
他們是往南走的。
南邊還有一條路通著——不是因為那裡安全,是因為那裡還沒有人管。
走的人大概有兩千,多半是老人、孩子、和不肯把女兒留在城裡的人。
他們沒有車。他們把家裡的東西能背的背上,背不動的扔在路邊。路邊堆了很多東西——箱子、凳子、一張散了架的床、一口鍋。
那口鍋是新的。緋燄站在城樓上看著他們走。那是她最後一次以皇帝的身分站在那裡。
她穿著朝服。那身朝服她已經穿了三個月——它們沒有讓她換過。袍子上的十二章還在,只是顏色早就不對了,下擺那一塊一直是深色的。
她站在城垛後面,看著那兩千人往南走。
隊伍走得很慢。走到看不見的時候,隊伍的尾巴還在那條路上。有一個很小的孩子走在最後面,走幾步就回頭看一次。
他回頭看了大概七八次。緋燄看著他,直到他也看不見了。(鳳冠)
她從城樓上下來的時候,做了一件事。她在梯道上停下來。
然後她伸手把頭上那頂冕冠取下來了。
那頂冠是她登基那天戴的。
冠上有十二旒,前面垂著十二串白玉珠,一共二百八十八顆。
她一個人戴不上這頂冠,每次都要兩個內侍在兩邊扶著。
她一個人取了下來。取下來的時候,那十二串珠子互相碰了一下,聲音很小。她把冠捧在手裡。
那頂冠很重。
她捧著它站在梯道中間,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往下走。
走到城樓底下,她看見前面站著一隻東西——是平常跟著她的那一隻,站在那裡等她。
她走過去,把那頂冠遞給它。
那只東西沒有接。
它看著那頂冠,又看了看她。
最後它做了這樣一件事:它把那頂冠從她手裡接了過去,捧在手裡,然後轉身走了。
它走的時候捧得很穩——兩只手捧著,像捧一件容易碎的東西。緋燄站在那裡看著它走。她頭上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風從城門那裡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一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