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道宮客卿的隕落
那只鼎她師父用了六十年。鼎身上沒有一點花紋,磨得很光。現在那三隻腳上沾了東西,那些東西正順著腳往上爬,爬到鼎腹,爬到鼎口。
清儀的手還按在鼎沿上。
她沒有把它拿起來。
不是她不想。是她知道——鼎一旦沾了,就拿不走了。沾了穢的器,封不了淵。
她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然後她坐直了。
那個東西看著她。
「你不跑。」牠說。
「跑不掉。」
「你也不哭。」
清儀沒有回答。
「道宮的人,」那個東西說,「都這樣。」
牠往前走完了最後十步,站在她面前。
牠的影子把她整個蓋住。
牠身上的味道濃到她已經聞不出別的,只剩下一片熱的、濕的、堵在鼻子里的東西。
清儀抬著頭看牠。
她頭髮上有幾根是白的,就是剛才白的那幾根。她的手放在膝蓋上,還是穩的。
「你叫甚麼。」她問。
那個東西好像愣了一下。
然後牠笑了一下。笑的時候牠臉上那些褶一層一層擠起來,褶縫里的東西往下流。
「安格龍。」牠說。
「記住了。」清儀說。
牠伸下手來。
那只手張開的時候,比她整個肩膀還寬。牠沒有抓她,只是用兩根指頭捏住她的道袍領口,往上提。
清儀被提起了一尺。
她的腳離了地。
道袍從領口開始裂。
裂的聲音很小,是布的聲音,一聲,兩聲,三聲。
裂到腰的時候,她整個人從袍子里滑出來——她裡面甚麼都沒有穿,道宮的規矩,做法事的時候身上不能有別的東西。
她落在地上。
地上的石頭是熱的。
她沒有用手去遮。她把手放回膝蓋上,重新盤好腿,坐直。
安格龍在她前面蹲下來。
牠蹲下來的時候,那一片灰白色的皮整個松開,褶縫里的東西流出來,流到地上,流到她腳邊。
清儀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東西。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那道縫。
縫里那一線亮還在,從谷底亮到山腰。
她剛才坐了三個時辰,那三個時辰的功行有一半已經進了縫里。
那一半還在。
那一半還能撐——撐不了多久,可是還能撐。
她開始念。
不是念給安格龍聽的。她念的是收功的口訣,要把已經進去的那一半收回來,收回一點是一點。
第一句念完了。
第二句念到一半,她念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痛。
是因為有東西進來了。
那東西是熱的,比人的體溫高出一大截。它沿著她的背往上走,走到腰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分開——一部分往下,一部分從兩邊繞到前面去。
清儀的口訣斷了。
她重新開始念。
念了三個字,又斷了。
她身上有一處地方開始不對。
不是痛,完全不是痛。
那是一種從身體最深處浮上來的東西,浮得很慢,可是很穩,穩得像漲潮。
她知道那是甚麼——她是道宮的人,她讀過那部冊子,冊子上寫著:豚王之穢,入體則生欲;欲生,則元陰自出。
元陰自出。
那四個字她讀過很多次。她當時以為那只是一種說法。
她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想把它壓回去。
壓不住。
「別念了。」安格龍說。
清儀沒有停。
「念不完的。」牠說,「你要是能念完,我就不必等這兩個月。」
清儀的第三句念到一半,停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按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抖。
這是她上山二十五年來,手第一次抖——不是累的那種抖,是別的那種。
遠處傳來了一聲響。
是幡倒了。
清儀抬起頭。
五個方位上的五面青布幡,有一面往東邊倒下去了。然後是第二面。第三面。
她聽見了弟子們的聲音。
那聲音很遠,隔著山,隔著風,聽不清是幾個人。
有一聲很長,長得像是被人從中間掐斷了;另外幾聲很短,短得像是在喊甚麼,可是喊的是甚麼她聽不出來。
她想站起來。
她的腿不聽她的。
後面的事情,清儀記得不全。
她記得自己被人從地上抱起來——不是安格龍抱的,是兩個小一點的東西,一人一邊,抬著她的胳膊。
她記得自己被搬進了一個地方。那地方是黑的,四壁是石頭,石頭上往下滲水。
她記得有人在她身下墊了一塊東西,那塊東西是涼的,很平。
她記得有一隻手把她的腿分開。
她記得自己沒有喊。
她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有人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碗。
那只碗是陶的,口很大,碗里甚麼都沒有。
有一隻手按在她的小腹上,按了很久,然後往下壓。
她感覺到自己身體里有東西在往外走。
那東西不是血,也不是水。它出來得很慢,慢得她能感覺出它走過的每一寸。它走到那只碗里,在碗底聚成一小汪,顏色是白的,白得發亮。
那只碗里本來甚麼都沒有。
現在有了。
有人把那只碗端起來,端到很遠的地方去。她聽見腳步聲,越走越遠。
然後她睡了過去。
她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不在那間石屋裡了。
她在一輛車上。
車在走,走得很穩。
她身上蓋著一件道袍——是她自己那件,青色的,袖口還輓著。
袍子上沾滿了東西,硬的,乾的,一片一片,貼在她身上。
有人把她的頭抬起來,往她嘴裡餵了一口水。
水是溫的。她咽下去了。
後來她才知道那一天南邊發生的事。
她帶來的五個弟子,在她被抬走之後沒有走。他們守在那五面幡那裡,守到天亮。天亮的時候來的是夔魔的鐵角重甲團。
他們五個人都死了。
留在城裡的那十個,是第二天死的。
紅魘派了一隊人去南境接應,那隊人到的時候,只找到十具屍體和五根竹籤。
竹籤被整整齊齊擺在一塊石頭上,擺成一個圈。
清儀聽人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那五根竹籤要了過來,和張師兄他們那兩根放在一起,七根,用布包好,貼在胸口。
那件道袍她一直穿著。有人要給她換,她說不用。
不是她不想換。是她知道,換掉之後,她身上就只剩自己了。穿著這件,她至少還能記得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第十天,車進了天壁裂口。
縫里的風是熱的,熱得她臉上那層乾了的東西開始化。化開的東西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淌,淌到脖子,淌進領口裡。
她坐在車上,一動不動。
她沒有閉眼。
她在看那道縫——從山腰裂到谷底的那道縫。她封住的那一段還在:東側,從谷底上去二十丈,還是合的。
只有那一截。
魔淵沒有天。
清儀到的第一天就明白了這件事。
她抬頭看過——抬了很多次,每一次看見的都是石頭。
石頭在很高的地方,被火照成暗紅色,紅得發亮,可是它還是石頭。
它不是天。
魔淵里有河。
河裡流的不是水,是熔岩。熔岩從北往南,把這一整片地分成幾段。河邊上全是作坊,作坊里有鐵砧的聲音,從早到晚不停。
她被抬進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中間有一張石台。石台上甚麼都沒有,只有一樣東西——一隻碗。
就是那只碗。陶的,口很大。
碗里現在有東西了。那一汪白的還在,只是比當時少了一點,像是被人取走過。
「你知道這是甚麼。」古冥氏說。
這是她到魔淵之後聽見的第一句話。
清儀沒有回答。
「你的元陰。」古冥氏說,「道宮的人修一輩子,修的就是這個。你在山上的二十五年,全在這一碗里。」
他在石台對面坐下來。坐的姿勢像蹲,手離地最近。
「我不會碰它。」他說,「我碰了它,它就成了死物。我要它活著。」
「那你想要甚麼。」
「我想要你活著。」古冥氏說。
清儀看著他。
「你要是死了,」他說,「這一碗東西會跟著你一起散。你封的那一段,也會跟著散。你自己算一算,那是多久。」
清儀算了。她從進魔淵開始就在算。
算出來的數是:她活著,那道縫就撐著;她死了,那道縫就開。
「所以你明白了。」古冥氏說。
「明白了。」
「明白甚麼。」
「明白我為甚麼不能死。」清儀說。
古冥氏從懷裡取出一卷東西,放在石台上,推過來。
那是一本書。不厚,頁角卷了,封面上四個字——《淨陰心經》。
清儀看見那四個字的時候,肩膀動了一下。
那是她十五歲寫的。
上山第四年,她跟不上同門的功課,師父讓她自己寫一本入門的東西,寫給比她更小的孩子看。
她寫了半年,一百二十七條,每一條都是大白話——甚麼時候打坐,打坐的時候手放哪裡,氣到哪一步該停。
她在道宮的書樓里見過這本書的抄本。抄本傳得很廣,山下有些道觀也在用。
現在它在她面前。
「這本書我讀過三遍。」古冥氏說,「寫得很好。它把修行的每一步都拆成了可以照著做的動作——先做甚麼,再做甚麼,做到甚麼程度算成。這樣寫的人很少。」
他停了一下。
「我要你把它改一遍。」
「改成甚麼。」
古冥氏看著她。
「改成同一樣東西。」他說,「只是把每一步反過來。」
「反過來是甚麼意思。」
「你在第一條里寫,打坐的時候要收心。」他說,「我要你改成:打坐的時候要把心放出去。你在第五十條里寫,氣到丹田就停——我要你改成,氣到丹田之後不能停。」
「那不是修行。」
「那不是修行。」古冥氏說,「那是用法。」
他往前靠了一點。
「你們道宮修的是把自己修空。我要的是把你修成一個能裝東西的器。兩件事用的是同一套法門,只是方向相反。這本書是你自己寫的,你最熟。」
清儀明白了。明白之後,她坐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寫。」古冥氏說。
「我要是不寫。」
「那你就活著。」他說,「一直活著。活到你自己想知道,你封的那一段甚麼時候會開。」
清儀低下頭,看著那本書。
封面上那四個字是她十五歲寫的。那時候她握筆很用力,橫竪都寫得很粗,師父笑過她,說這四個字像是刻在木頭上的。
後來她改了。
現在書上這四個字是別人抄的,抄得很秀氣。
她改的第一條,用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她把改好的那一頁交出去。古冥氏看了看,然後把那一頁推回來。
「你寫得不對。」
「哪裡不對。」
「你寫的是動作。」他說,「可是你沒寫那個動作之後人會怎樣。這本書是給人照著做的——照著做的人,要做到甚麼程度才算成,你要寫清楚。」
「你要我……」
「我要你自己先做一遍。」古冥氏說,「做完了,把你身上發生的事寫上去。真的才算。」
那一天,她從早上坐到天黑,一個字都沒有寫。
天黑之後,石室的門開了,進來兩個人。
那兩個是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輕,身上穿著魔淵里發的那種粗布衣服,左腕上各綁著一塊木牌。
他們進來之後不行禮,也不看她,走到石室角落一張矮幾後面跪坐下來。
幾上有硯,有筆,有一疊裁好的紙。
「他們記。」古冥氏說,「你寫。」
清儀看著那兩個人。
「記甚麼。」
「記你。」古冥氏說,「你寫下來的字,要跟他們記下來的對得上。對不上的,不算。」
他走出去,把門帶上了。
石室里剩下三個人。
清儀坐在石台邊上,手裡握著筆。那兩個人跪在矮幾後面,筆已經蘸好了墨,筆尖懸在紙上,等著。
她坐了很久。
久到那盞燈的芯燒短了一截。
然後她把筆放下了。
她把衣服脫了。
石台是涼的。她躺下去的時候,背上那一層皮先是一縮,然後慢慢貼上去,貼到最後,那點涼就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她把兩只手放在身側,掌心朝下。
第一件事是呼吸。她十五歲寫的第二條,寫的是「息勻則氣順」——呼吸要勻,慢,一直慢到底,慢到聽不見。她照著自己寫的那一句做。
她做了大概一百息。
一百息之後,她的呼吸慢了,慢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在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她把手往下移。
移到小腹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那是她自己的手。可是躺下去之後,手這個東西就變得不一樣了——它不再是她的,它變成一件要照著書上寫的動作去用的器具。
她的手指是涼的。貼上小腹的時候,那一片皮自己收了一下,起了一層很細的疙瘩,從肚臍往兩邊散開。
她把掌心平放上去,不動。
等。
道宮的做法是等——不催,不引,只是等。她在山上練這一條練了兩年,那兩年的練法是在蒲團上坐著,手放在膝蓋上,甚麼都不碰。
現在手放在別的地方。
第一次,甚麼都沒有發生。
第二次,她的小腹里有一點熱。那點熱很淡,淡得像有人在皮膚底下點了一根線香,慢慢往兩邊燒。
她照著自己改過的那一句往下做。
改過的那一句和原來的不一樣。
原來說「氣沈於下」,她改成「勿使上」——只是方向不同,可是做起來完全是兩回事。
她十五歲寫的那一句是要它停;她現在寫的這一句,是不讓它回去。
後一句她沒有練過。
她只能拿自己的身體試。
試到第三次的時候,她的小腹開始收。
那個收不是她叫它收的,是它自己在收——很輕,一下,隔幾息,又一下。
每一次收,那點熱就往里走一寸。
她的腳趾在石台上蜷起來了。
蜷起來之後她自己愣了一下:她的腳趾動了,而她沒有叫它動。
她睜開眼。
石室的頂是石頭,被燈照成暗黃色。她看著那個頂,看了兩息,又閉上。
矮幾那邊有聲音了。
是筆落在紙上的聲音。很輕,可是在這麼一間石室里,那一聲比甚麼都清楚——有人在寫她。
第一支筆寫完,第二支筆接著寫。
她們兩個都在寫。
她做到第七次的時候,那點熱不再是一點。
它連成了一片。
從她掌心壓著的地方開始,往里,往下,往兩邊。
她的腰自己往上抬了一寸——抬到一半她發現了,把它壓回去,可是壓回去之後,那口氣就堵在了腰上,堵在那裡不走,也不散。
她停了手。
停手之後她才知道,她的呼吸亂了。
剛才那一百息全都白做了。她現在呼吸很短,短得胸膛一起一落都在趕。她的小腹還在一收一收,沒有因為她停手就停下來。
矮幾那邊的筆也停了。
它們在等她繼續。
她沒有繼續。
她躺在那裡,兩只手放在身側,看著石室的頂。
頂上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燈的位置一直裂到牆角。
她看著那道裂縫數息,想把亂掉的呼吸收回來。
收到第二十息的時候,她發現了一件更麻煩的事。
她的身體在等。
不是她在等,是她的身體在等——她剛才把它領到了一個地方,然後就停在那裡。
停在半路上的東西不會自己回去,它只會在那裡待著,一點一點變得難受。
她十五歲寫那一條的時候,沒寫過這件事。
她寫的是一個人坐在蒲團上,手放在膝蓋上。
她現在知道了:那句話要是反過來做,做法是不一樣的。
她重新把手放回去。
這一次她沒有等,直接往下按。
按到最深的時候,她的喉嚨里出來了一聲。
那一聲很短,短得像是被門夾了一下。出來之後她自己咬住了牙——咬得太急,牙齒磕在一起,響了一聲。
矮幾那邊的兩支筆同時動了。
寫得很快。
她聽著那個聲音。
那不是她在被寫。
那是她剛才那一聲被寫下來了——它現在在紙上,變成了一行字。
她做了甚麼,甚麼時候做的,聲音是甚麼樣的,全在那一行字裡。
再過幾個月,那一行字會被抄成很多份,發到很遠的地方去。
她把手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的事。
她按著自己寫的那一句,做了第二次。
第二次的時候她沒有咬牙。
她聽了自己的聲音。
那個聲音她這三十六年沒有聽過——不是撒嬌的那一種,也不是哭的那一種,是一種很低的、從喉嚨深處出來的氣音,尾巴上有點抖。
它出來的時候,她的臉是熱的。
她的臉熱,可是她心裡是冷的。這兩件事同時發生在她身上,隔著不到一掌的距離。
天亮之前,她寫完了第二條。
她從石台上起來,穿上衣服,走到矮幾旁邊。
那兩個人把紙遞給她。三張,寫滿了。字很小,很整齊,一行一行往下排,最後一行後面畫了一個很小的記號,記號是時辰。
她讀了一遍。
讀的時候她發現,紙上寫的東西比她記得的詳細。
她自己記得的是「做了」「停了」「出來了」。
紙上寫的是:從第幾息開始,掌心按在甚麼位置,小腹收的間隔是幾息,腳趾蜷起來是哪一次,出聲是哪一次,出聲之後停了多久,停的時候呼吸是多少。
比她記得的清楚。
「對得上嗎。」
古冥氏的聲音在門外。他甚麼時候回來的,她不知道。
清儀把兩疊紙放在一起,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坐回案前,拿起筆。
她在第二條下面寫:
「息勻則氣順。勻而後沈,沈而勿使上。至下極,不可止,止則氣壅於腰,不退不散。發之於聲,聲出則氣洩,洩而後可復。」
寫完之後,她在最後面加了一個數。
那個數是她剛才數出來的。
她把那一頁交出去。
古冥氏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比她自己讀的時候還慢。
看完之後他沒有說話。
他把那一頁捲起來,收進袖子里,走了。
門關上之後,石室里剩下三個人。
那兩個人開始收硯、收筆、收紙。他們做得很安靜,誰都沒有看清儀一眼。
清儀坐在案前,看著自己剛才寫字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穩。
第二條之後是第三條。第三條之後是第四條。
那本書有一百二十七條。
她一天寫一條,寫一條要做一遍,做一遍要有人記一遍。
寫到第二十條的時候,她已經習慣那兩個人跪在矮幾後面——她甚至習慣了筆的聲音。
她最怕的不是他們在寫,是他們停下來。
他們停下來,就表示她做得不夠,要重做。
寫到第三十條的時候,石室里多了一張席。
是給她躺的。那張石台太窄,也不平,躺久了背上會留下一道紅印。古冥氏讓人鋪了一張席,席子是新編的,有一股草味。
寫到第四十條的時候,那兩個人被換走了。
換來兩個新的,年紀更小,寫字沒有原來那兩個整齊。清儀不知道原來那兩個去了哪裡,她沒有問。
那一天,她把第四十條寫得比前面任何一條都慢。
她寫第五十條的那一天,古冥氏帶來一隻銅壺,壺嘴很細。
「這一條講胸口。」他說,「你自己寫。」
清儀看著那只壺。
她知道那一條。她十五歲寫的時候,那一條寫的是「胸前氣滿則下」——滿了就讓它往下走,一句話就完了,寫得乾乾淨淨。
「這一條不用手。」古冥氏說。
他把壺放在石台上,退後一步。
「用壺。」
清儀沒有動。
「你在山上做過這件事嗎。」
「沒有。」
「那就做。」
那只壺是黃銅的,壺身只有一拳大,壺嘴很細,細得只有一根燈芯那麼粗。壺里裝著甚麼她不知道,搖起來沒有聲音。
她把壺拿起來。
壺是涼的。
她照著自己寫的那一句做。她改的那一句寫的是「滿而不下,積而後溢」——原來的「滿則下」是要它走,改過的「滿而不下」是不讓它走。
不讓它走,就是讓它積在那裡。
積到溢出來。
她把壺嘴對上自己的胸口。
第一次甚麼都沒有。壺是涼的,貼上去的時候那一片皮又是先一縮,然後慢慢適應。她舉著壺,手舉得很穩。
第二次,有一點東西。
她順著自己寫的那一句把氣往上引——不是往下,是往上。氣走到胸口停住,不走,也不散,只在那裡積。積得她胸口發脹。
脹到某一刻的時候,她的乳尖硬了。
那不是她叫它硬的。
硬的同時,有一點很細的東西從尖端滲出來,白的,很少,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
它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抖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種從那裡往里走的、很深的一收,收得她小腹都跟著緊了。
矮幾那邊的筆響了。
「記下來。」古冥氏說。
那兩個人在寫。
她繼續。
第三次她做對了。
壺里的東西順著壺嘴流出來,沿著她的胸口往下走。
那東西是溫的,比她的皮膚熱一點,走過的地方留下一道亮線,亮線從胸口走到肋骨,走到腰側,最後滴在石台上。
滴在石台上的時候有一聲很輕的響。
她低頭看那一滴。
然後她看見了從自己身上出來的那一點——不是壺里的,是她自己的。它比壺里流出來的那道線更少、更稠,掛在那裡沒有掉下來。
她看著它。
它在那裡掛著,慢慢變涼。
「寫。」古冥氏說。
那一天她寫了整整一天。
寫到最後,她把筆放下,抬起頭。
「寫完了。」
古冥氏把那一頁拿起來看了看。
「這裡,」他指著紙上一行,「你寫的是『脹』。脹到甚麼程度。」
清儀沒有回答。
「要寫數。」古冥氏說,「你那本書里每一條都有數。」
清儀把那張紙拿回來。
她想了很久——不是想那個數是多少,她當然知道那個數是多少。她在想的是:那個數寫上去之後,會有一萬個人照著它做。
她把那個數寫上去了。
那本書寫完之後,她的胸前一直是脹的。
脹著的東西要放出來。放出來的是白的,有一點甜味,比水稠。古冥氏讓人把那些東西接在陶罐里,一天接一次,接完送到作坊那邊去。
清儀後來知道了它們的用處。
魔軍里有一種傷,箭傷、刀傷、燒傷,甚麼傷都有;塗上那種東西,三天結痂。
她的身體,成了一味藥。
那本書寫了十一個月。
一百二十七條,她一條一條改完。改完那天,她把最後一頁交出去,然後坐在石室里,很久沒有動。
古冥氏把書拿走了。
第三天,有人把一本新書放在她面前。
不是她的原稿。是新抄的,紙是新的,線裝得很好,封面上的字是刻版印的——《淨陰心經》。
字還是那四個字。
清儀把書翻開。
裡面每一條她都認得。她認得那些字是怎麼來的——那些字是她在這間石室里,一條一條,用自己的身體寫出來的。
書的後面加了一頁。
那一頁是給魔軍各部的告示:這本書是新祭的一部分,各部按階級抄錄,一人一本,按書修習。
清儀把書合上。
「抄了多少本。」她問。
「現在是四千本。」古冥氏說,「三個月之後會有一萬本。」
清儀沒有說話。
她想起了道宮的書樓。那本書最早的抄本放在第三個架子的第二層,她十五歲那年親手放上去的,放的時候還墊了一張紙,怕磨壞封面。
現在它一萬本。
一萬個人照著修,修出來的每一件事,都是她寫的。
那天夜裡,古冥氏走了之後,她一個人坐在石室里。
她把那本書重新翻開,從第一條讀起。
她讀得很慢。每一條她都讀兩遍——第一遍讀自己改的,第二遍在心裡讀自己十五歲寫的原句。
讀到第一百二十七條的時候,她停住了。
那一條她沒有改。
一百二十七條里,一百二十六條都被她反過來寫了。只有最後一條,她一個字都沒有動。
那一條是她十五歲寫的,寫的是:
「此法入門而已。真東西在山上。你要是看到這裡,就上山來。」
她當時寫這句話,是因為她覺得一本書寫完了,總要跟看書的人說一句話。
她抄那一條的時候,手很穩。
古冥氏看過那一頁。他看的時候沒有說話,看完就翻過去了——在他眼裡,那是一句沒有用的話。
清儀看著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她用兩只手把那本書合上,抱在懷裡。
她抬起頭。
石頭在很高的地方,被火照成暗紅色。
那不是天。
可是她抬著頭,抬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