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禁衛的黃昏
清儀被抬走的那天夜裡,內城還沒有一個人知道。知道的是紅魘。
她是在西牆上知道的——那天夜裡她照例上牆查哨,走到西段的時候看見南邊的天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怪,不是雷,不是火,是一種青白色的、很乾淨的亮,亮完就沒了。
她當時在牆上站了很久,因為她想不出那是甚麼種類的亮。
天亮之後,消息傳進內城:道宮客卿在南境被襲,道宮弟子全數陣亡。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她一個人上了內城的西牆,站在城垛後面,往南看了兩個時辰。
她不是在等甚麼。
她是在算:從現在開始,內城還能撐幾天。
她算出來的數比她自己想的少。(三套方案)
那天晚上,她把禁衛營里所有管事的都叫到了值房。值房不大,牆上掛著一張內城輿圖。她把輿圖取下來,鋪在地上,用四支筆壓住四個角。
「三套。」她說。
第一套:走西門。
西門外是一片坡地,坡地下去是河谷,河谷往北走三十里有一條驛道通北境。
優點是路寬;缺點是那條驛道的北段今年春天塌過,走車要繞。
第二套:走北門。北門出去是山,山裡有一條舊棧道,走人沒問題,走車不行。所以第二套是「人走車不走」——宮眷上馱,東西全丟。
第三套:不走門。她把手指點在內城的東南角上。
「東南角的牆外面是外城的排水溝。」她說,「那條溝往外通到城外的護城河。這三個月我讓人下去看過四次,溝裡的水到腰深,人可以過,車可以拆開抬著過。」
值房裡沒有人說話。有個副將問了一句:「統領,為甚麼要準備三套。」紅魘看著那張圖。
「因為一套會被堵。」她說,「兩套也會。三套里能成一套。」
「那要是三套都被堵了呢。」
「那就都堵了。」紅魘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那個人不敢再問。(方案的細節——她的性格在這裡)
那三套方案她寫了十一頁。
不是十一頁的計劃,是十一頁的細節——哪一段路有幾座橋,橋的承重是多少,哪一段有岔路,岔路口有甚麼標記,哪一天甚麼時辰出城能避開魔軍換哨,哪一隊人帶甚麼,誰走前面誰走後面,掉隊了在哪裡等。
她寫這些寫到天亮。寫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加了一條:如果車隊被截斷,前隊不要回頭。那一條她寫了三遍。寫完之後又划掉了。
划掉之後她又寫回來。
最後那一頁上交出去的時候,那一條是留著的——她沒有划掉,也沒有寫明。
她只是在那五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線。
(宮中)
第二天,宮里開始燒東西。
不是燒一個庫房,是燒一天。紅魘那天進宮去見女帝,從宮門走到議事廳,走了兩刻鐘。那兩刻鐘里她看見的東西,她後來一直記得:
太醫院在燒藥方。那些藥方是太醫院三百年攢下來的,一味藥一張紙,一櫃一櫃地搬出來,搬到院子里,倒進火里。有人一邊倒一邊哭。
內府在砸玉器。不是偷,不是藏,是砸——砸完了裝車,車拉到城外去埋。玉這個東西不能落在別人手上,這是規矩。
翰林院在挑書。
他們挑的是最要緊的那一批——歷、律、輿圖、實錄。
挑出來的裝箱,挑不出來的堆在院子里。
有人蹲在那堆書前面,一本一本翻,翻到最後甚麼都沒有帶走。
尚宮局在分東西。
分的是宮女們自己的東西——一對耳墜,一個梳子,一根簪。
她們互相給,給完之後互相行禮,行禮的時候有人笑,有人哭,笑的和哭的都不像是真的。
最安靜的是繡房。
繡房那天沒有燒東西,也沒有分東西。
四十幾個繡娘坐在裡面,手上的活還在,一針一針地走。
她們繡的是女帝登基那年開始的一件朝服,繡了十一年,還剩一隻袖子。
紅魘站在繡房門口看了一下。一個繡娘抬起頭,對她搖了搖頭。紅魘沒有問她為甚麼搖頭。(她進議事廳)
她走進議事廳的時候,女帝坐在最上首那張案後面,正在看一份東西。
那份東西紅魘認得——是她昨天交上去的十一頁。女帝把它看完了,合上,放在案角。
「三套。」女帝說。
「是。」
「第三套你自己去看過幾次。」
「四次。」
女帝點了點頭。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把那十一頁往案里推了推,推到那一堆奏報底下。紅魘看著那個動作。
她當時心裡咯噔了一下。那句話是在第三天說的。
第三天早上,外城的探哨回來報:魔軍在城外集了新的東西——不是雲梯,也不是盾車,是一排接著一排的木架。木架的形狀他們認不出來。
紅魘認得出。
她認得是因為她見過一次。
那是在南疆,魔軍用那種架子往城牆上倒燒開的油——架子是活的,人在上面,油從上面淋下來,淋到城頭。
那天下午她進了宮。她沒有走議事廳,直接去了女帝的書房。她進去之後沒有行禮。她跪下了。
女帝在寫東西。她寫完那一行,把筆放下,抬起頭。
「起來。」
「陛下。」
「起來。」
紅魘沒有起來。
她把那十一頁從懷裡取出來,攤在地上——不是原來那一卷,是她重新抄的一份。
這一回她抄得很短,只有一頁。
那一頁上只有一行字。
她跪在那裡,把那行字念出來:
「請陛下今夜隨車隊出城。禁衛三千人斷後。臣以性命擔保,車隊到北境。」
她念完之後沒有抬頭。書房裡很靜。窗外有人在燒東西,燒的是甚麼她聽不出來。女帝看著她,看了很久。
「紅魘。」她說。
「臣在。」
「你抬起來。」
紅魘抬起頭。女帝看著她,然後說了一句話。
「朕走了,武朝就真的沒了。」
紅魘當時做了一件她這一生沒有做過的事。她反駁了。
「陛下不走,武朝也沒了。」
她說完之後自己都愣住了。
她做禁衛十一年,這十一年里她從來沒有對女帝說過一句這樣的話。
女帝沒有生氣。
她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跪在那裡、把那張紙攤在地上的樣子。
「你說得對。」女帝說。
「那陛下——」
「朕說你說得對。」女帝說,「你說得對,朕不走,武朝也沒了。可是這兩件事不是一樣的。」
她站起來,繞過那張案,走到紅魘面前。
她蹲下來——一個皇帝蹲在跪著的禁衛面前。
她伸手把地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眼,折好,放回紅魘的懷裡。
「你走。」她說。
「陛下。」
「你帶著宮眷走。」女帝說,「青玥沒了,白璇沒了,清儀也沒了。這三個人朕一個都救不回來。你能救多少救多少。」
「臣不走。」
「這是朕的旨。」
「臣抗旨。」紅魘說。
女帝看著她。她們在那間書房裡對看了很久。最後女帝說了五個字。
「各退一步。」
「陛下——」
「宮眷先走。」女帝說,「你送她們出城。送出城之後你回來。」
「回來做甚麼。」
「回來陪朕。」
紅魘沒有說話。她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回來就是一起死在這裡。
她也知道她會回來。女帝也知道她會回來。所以女帝才敢說這一句。
「臣領旨。」紅魘說。
她叩了三個頭,站起來,走出書房。
走出來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女帝已經坐回案後,重新拿起筆。
她寫的那一份東西紅魘離得太遠看不清字,可是她看得出那個格式。
那是詔書的格式。(當夜)
出城的時辰定在第二天醜時。那天夜裡紅魘沒有睡。她把禁衛營分成兩半:兩千人隨車隊走,一千人跟她留下斷後。
分兵的時候出了事。
那兩千人里有一半人不肯走。
不是抗命——是他們把那句話說得很清楚:他們跟著紅魘十一年,現在要走也是跟她一起走。
紅魘站在校場上,看著那一片人。
她當時說了一句話。
「你們以為我想讓你們走。」
校場上沒有人應聲。
「車上坐的是誰,你們知道。」她說,「那些人要是落在城裡,你們今天不走,明天也不用走了——因為你們會看見她們被拖到街上。」
「統領——」
「我說的不是嚇你們。」她說,「我是說,我一個人看得見就行了。」
那天夜裡,那兩千人走了。
走的時候沒有人唱軍歌,沒有人舉火把,隊伍出營門的時候,只有鞋底踩在凍土上的聲音。
紅魘站在營門口,看到最後一雙鞋走出門。
然後她轉身,回營,開始準備她自己的那一夜。
車隊是醜時出的城。
一共四十七輛車。
裡面坐的是宮眷——太妃、公主、妃嬪、宮女,還有一些不能丟的人:太醫院的兩個老太醫、翰林院的三個修史、還有太廟那個七十三歲的祝史嚴氏。
宮眷一共一千三百多人,車不夠,很多人是擠著坐的,有人坐在車轅上,有人跟著車走。
走的是第三套。
排水溝的口在東南角。
車到了那裡要拆——四十七輛車拆成一百八十多塊板子,由人一塊一塊抬過溝,在對岸重新拼起來。
這個動作用了兩個時辰。
拆的時候紅魘在溝邊上。
她一個人站在溝口的坡上,看著那些人一塊一塊地把車抬過去。
她沒有幫手,也不需要幫手——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如果這個時候有東西來,她頂上去。
沒有東西來。
溝裡的水到腰。宮眷們從水里過去,水里冷,有人的腿在水里抽筋,前面的人拉一把,後面的人推一把。沒有人喊。
兩個時辰之後,最後一塊板過了溝。紅魘站在坡上看著那些人在對岸把車拼起來。她看見有人在對岸朝這邊揮手。她也揮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回城。
她的計劃到這裡為止,一個環節都沒有錯——四十七輛車,一千三百人,全部出了內城。
這在當時的京城,是沒有人相信能做到的事。
壞消息是天亮之後來的。
東邊的哨騎回來了。
回來的是三騎中的一騎,那個人從馬上摔下來的時候身上有兩支箭。
他帶回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護城河外七里,發現魔軍的伏兵。
七里。
那是一條她沒有算過的路。她算的是「出了溝就進了河谷,河谷往北三十里沒有敵人的活動」。她算的是內城附近。
她沒有算七里以外。紅魘站在那裡。
她沒有問「怎麼會」。她沒有問「為甚麼」。她也沒有問另外那兩個騎兵在哪裡。
她只是站在那裡,站了大概有十息。十息之後她做了決定。那個決定是:分兵。她手裡有一千人。
如果她把一千人全部壓上去,可以殺開一條路接應車隊往北走——可是只能接應前隊,後隊和落在溝那邊的人救不回來,而且東門要空著。
如果她留三百守東門,七百人去接應,那七百人可能不夠。
如果她分兩路——一路從東門出去正面打,一路繞到伏兵後面去——那兩路都不夠。
她選了第三個。
她知道那個不夠。
她還是選了。
因為她那時候想的是:都救得回來。
她把一百人留在東門,四百人交給副將從正面打,自己帶五百人繞。
繞的時候她對副將說了一句話。
「正面頂住。頂到我把他們的後面打開。」
副將答了一個字:「是。」那是紅魘最後一次看見他站著。正面那一仗打得很短。短到紅魘繞到一半的時候就聽見了。
她帶的那五百人走的是河谷。
河谷有樹,樹在冬天是光的,靠著那些光樹她可以看見東邊的天。
她看見東邊的天亮了一片——不是天亮,是火。
車隊的車在燒。
她停了半步。只停了半步。然後她繼續走。
她知道那一仗已經不是「接應」了。
可是她還是要走完她選的那條路——因為後面那支伏兵還在,她不去,那支伏兵就會從背後把車隊徹底按死。
她繞到伏兵背後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她從坡上往下看。
坡下是一片平地,平地中間是車。
四十七輛車,有的翻著,有的還立著,車上的人在往下拖。
她看見有女官被人從車上拽下來,頭髮散著,被人拖著走。
她看見有一輛車的簾子被掀開,裡面有人在叫。
她還看見了另一件事。
她想找的那支伏兵不在那裡。
坡下只有魔軍抓人和搬東西的隊伍——三百來人,分成十幾個小隊,一隊圍一輛車。
那不像是伏兵,那像是打掃。
伏兵已經走了。它們把車隊截了,把人扣了,然後走了。留下來的這三百人是在清場。紅魘站在坡上,看了大概有五息。
她還是衝了。
五百人從坡上壓下去,那三百人根本沒有準備。
頭一刻鐘殺得很乾淨——她帶著人把那十幾個小隊一個一個切開,切到第七隊的時候,她已經能聽見車里的人的聲音。
她當時心裡想的是:還來得及。
她衝到第九輛車前面。
那輛車翻在路邊,車轅斷了。
她一手把車門扯開——車門是木頭的,被她連框一起扯了下來。
裡面坐著三個人。最外面那個是個宮女,十七八歲,眼睛睜著。她已經不動了。後面兩個也是。
紅魘看著車里。她沒有進去。她把手裡的門框放下,退了一步。這時候她身後有人喊她。
喊她的是她自己的兵。
來的是第二波魔軍——不是三百,是大概兩千。
它們從北面的樹林里出來,出來的時候不喊,不敲鼓,是那種慢慢的、很有秩序的走法。
紅魘回頭看的時候,它們已經成了一條線。
她明白了。
她剛才殺的那三百人不是清場——是餌。
它們在等她來。
它們知道一定會有人來,因為它們截的是一支宮眷車隊,宮眷車隊後面一定會有人來。
它們等的不是車隊。
它們等的是來救車隊的人。
她做的決定是:留下。
五百人里,她讓四百五十人往南退,退進河谷,退到溝邊,從排水溝回城。
她自己帶五十人斷後。那五十個人沒有一個走。她挑了五十個,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你們五十個跟我擋一炷香。擋完之後各自跑。」
有一個很年輕的兵問:「統領,那你呢。」
「我擋完再跑。」
那個兵就笑了。他笑的時候說:「那我也不跑。」紅魘當時想罵他。她沒有罵。
那一炷香是真的一炷香。香是那個兵點上的——他叫甚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是值房裡第三排站著的那個,十九歲,說話的時候總是先笑。
他在坡上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把香插在土里。紅魘站在香前面。她一個人擋在前面那條窄路上。
那條路的兩邊是樹。樹是雜樹,冬天沒有葉子,樹幹卻很密,密得只夠四個人並排走。路中間有一段窪,窪里積著上一個月的雪水,結了薄冰。
她選的就是那一段。她站在冰的這一頭。她要在那一頭來。第一波來的不多——二十來只,試探。
她沒有讓它們走近。
她往前迎了三步,站在冰的中間,把最前面那一隻砍倒。
倒的那一隻摔在冰上,後面的兩只踩著它滑了一下,滑的那一下她各砍了一刀。
二十來只退了。她退回原來的位置。第二波是六十隻。
那六十隻不是一起來的——它們分成三股,一股正面,兩股從樹林里繞。
繞的那兩股是想從側面把她圍住。
那兩股沒有繞成,因為她身後那五十個人上了。
上得很亂。那五十個人不是精兵,是禁衛營里剩下的、挑出來的五十個。他們沒有列陣,就是站成一排,擋在樹林那兩個出口前面。
第一波從樹林里繞出來的東西被那一排人擋住了。
擋住的代價是那一排人里少了七個。
香燒了三分之一的時候,紅魘回頭看了一眼。
那五十個人剩下四十三個。
四十三個人還是站成一排。中間有兩個人在往後拖人——拖的是自己人,拖到後面去。後面沒有醫官,也沒有藥。
她轉回頭。第三波是兩百隻,一起來的。這一次它們不繞了。它們就往這條路上壓。
紅魘在冰上。
她砍的方式變了——她不再往前迎,也不退。
她就站在原地,把刀橫過來,用刀背那一面擋,擋住之後順勢往前推。
推的時候整個人往前壓,壓得對面往後退,退的時候會踩到後面的人。
那一招她一招用了十幾次。
用到第十三次的時候,手裡的刀刃崩了。
崩的位置在刀身中間——她砍到了一個甚麼金屬的東西,那一下崩掉一小塊,裂紋從那一小塊往兩邊走,走到刀背。
她沒有換刀。她手上只有這一把。香燒到一半的時候,她身後那四十幾個人的聲音變了。
變成一種很低的、連續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時做同一件事的聲音。
她聽過那種聲音——那是人在被壓住的時候發出來的,不是喊,是用力,用力的時候從喉嚨里擠出來。
她聽出來了:它們繞過去了。
不是從這條路繞,是從坡上。
坡上的雪化了,樹少,那些東西從坡上翻過來,翻到她身後那五十個人的後面。
她那個時候做了一個選擇。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她一回頭,正面這兩百隻就會壓進來。正面壓進來,那五十個人的前面和後面就都沒有了。所以她往前。
她往前三步,把正面那兩百隻往後推了五步。推完之後她回頭。坡上全是那些東西。
那五十個人被夾在中間。他們還在打——她能看出來他們還在打,因為那一排還沒有散,還在動。可是那一排比剛才短了。短了一半。
紅魘那個時候做了一件事。她往坡上衝。
不是往路的另一頭跑,是往坡上衝——衝進那一片東西中間去。
她衝進去的時候已經不是打法了,是撞。
她用肩膀撞,用刀柄砸,用膝蓋,用牙齒。
她衝到那一排人中間的時候,那一排剩下十一個。十一個人里有一個是她記得的那個十九歲的兵——那個說「那我也不跑」的。他還站著。
他手裡握著一根斷了矛頭的矛桿。左邊臉全被血蓋住了,看不出是哪裡在流。紅魘衝到他旁邊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他笑了一下。
那一下她沒有看清——她只看到他牙齒上有血。然後他就倒了。香燒完的時候,坡上站著七個人。紅魘是其中一個。
那一炷香的功夫,它們在這條路上留下了大概四百具屍體。
它們沒有想到會這麼多——它們本來以為一炷香夠了。
紅魘站在那七個人中間。
她手裡那半截刀已經斷了——崩在刀身中間的那道裂紋,最後在香燒完的那幾下里走到了刀柄。
她手裡剩下的是半截。她那個時候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半截刀舉起來看了一眼。
她看的不是刀刃。她看的是刀柄上纏的那一圈布——那圈布是她自己纏的。纏的時候她說過一句話,說纏緊一點手才不滑。
現在那圈布上全是血,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那七個人里有一個人問她:「統領,跑嗎。」紅魘說:「跑。」那六個人往南跑了。
紅魘沒有跑。她往里衝。
不是為了殺——是為了穿過去。
她想的是:只要穿過這兩千人,她就能回到河谷、回到溝邊、回到城裡。
城裡還有一百人,還有女帝,還有她那一夜沒有算完的數。
她穿過去了。
穿的時候她受了兩處傷:一處在左肩,是被甚麼東西划的;一處在右腿,她沒有感覺出來是甚麼時候受的,只知道自己跑起來的時候那條腿不聽使喚。
她跑進河谷,順著河床往南跑。後面有東西在追,追上來的聲音她聽得很清楚——不是腳步,是蹄子。她跑了一整天。天黑的時候她還在跑。
車隊全部被截。四十七輛車,一千三百人,一個都沒有到北境。她救出的人,一個也沒保住。
連她自己帶出來的那五十個,也一個都沒有回去。
她把自己關進了一個地方。
那是河谷邊上的一個窯。
窯是燒磚的,早就廢了,窯口只有一個,裡面是圓的,牆是磚砌的,火膛的頂塌了一半,露出半邊天。
她進去的時候是為了喘口氣。
進去之後她發現她出不去了——不是出不去,是出去就是那片平地。
追她的東西已經把那片平地圍了。
她斷了一條腿,左肩不能抬。
她身上的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
她坐在窯里,靠著牆。
那面牆是熱的——不是火燒的,是白天太陽曬的,曬了一天,到現在還有餘溫。
她想起來,她也曾經這麼靠著一面牆坐過,也是熱的,也是在魔淵里。
那一次是血霜。
她在窯里坐了很久。她沒有想戰術——她的腿斷了,手裡的刀只剩半截,窯口只有一個。這種局面沒有戰術。她想的是別的事。
她想青玥。青玥在她十四歲那年教她寫字,說她的字像打拳。她想白璇。白璇每次觀星都讓她坐在旁邊喝酒,說她吵,可是從來沒有趕她走。
她想女帝。女帝昨天說「你走」,她沒有走。她還想那些車——四十七輛車,一千三百人。她想的是第九輛車里那個十七八歲的宮女。
那個宮女的眼睛是睜著的。它們是半夜來的。不是衝進來——它們沒有衝。它們在窯口外面站了大概半個時辰,然後有一個人走進來。
那個人進來的時候,窯口的光被堵住了。是夔魔。他進來的時候,紅魘站起來了。她站起來用了很久——她的右腿斷了,是靠著牆撐起來的。
她手裡握著那半截刀。夔魔站在那裡看她。
「你叫甚麼。」他問。
紅魘沒有回答。
「我知道你。」他說,「城牆上那個。」
他往前走了一步。
紅魘動了。
她動的方式跟她平常不一樣——右腿不能用,所以她整個人是往前撲的。
不是撲向夔魔,是撲向他兩腿中間那道空隙。
她是想從他胯下穿過去。那是她最後一個戰術。夔魔看懂了。他沒有躲,也沒有擋——他只是把膝蓋往下壓。
那一膝蓋壓在她背上,壓得她整個人砸在地上,臉磕在窯底的碎磚上。她手裡的刀沒有掉。後面的事她打得比前面更狠。
她不是站著打的,是躺著打的,是滾著打的。
窯里的空間很小,她靠那個空間,靠她比他小,靠她比他快。
她割到了他的腿三次,割到了他的手兩次。
第三次割他手的時候,那半截刀從她手裡滑出去了一寸。
她又握住了。夔魔那個時候停了下來。他站在窯口看她。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退了出去。
它們不進來了。
它們開始往窯里扔東西。
扔的是濕柴。
濕柴在窯口燒起來,煙不往上走,往里走——窯是圓的,窯口只有一個,煙進了窯就出不去。
紅魘在裡面待了大概有一炷香。那一炷香里她咳到把胃里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吐的時候她還是握著那半截刀。煙散的時候,她已經站不起來了。
不是她不想站,是她身上沒有那個力氣了——她的力氣在她跑了一整天、打了一整夜、割了他五次、又在煙里撐了一炷香之後,用完了。
她跪在窯底靠著牆,手裡那半截刀還握著。
它們進來的時候,她已經握不動了。
它們要那把刀。
不是要那把刀本身——那把刀只是一截斷的、崩了口子的廢鐵。它們要的是握在她手裡的那個。它們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掰不開。她的手指是僵的。不是她在用力,是她握了太久,那些筋已經不會松了。它們掰了很久。
最後是夔魔自己動的手。他把她的手腕翻過來,用兩根指頭按在她手腕內側,按在那一條她平常能摸到脈的地方。按了很久。那只手才松開。
刀落在地上,響了一聲。夔魔把刀撿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留著。」
它們把她從窯里拖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圍滿了。
那不只是魔軍——那一片平地上還跪著一些從車隊裡抓來的人。
它們把那些人跪成一排,跪在那裡看。
紅魘被拖到那一排人前面。
它們把她按在地上。夔魔沒有做。他退到旁邊去了。做的是普通的兵。
它們把她按在泥地上,先把她身上剩下的東西扯乾淨。
她那件禁衛的短甲在窯里就被燒穿了半邊,剩下的幾片皮子被兩只哥布林扯下來,扯的時候皮帶扣刮過她的肋骨,刮出四道白印,白印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滲出血珠。
裡頭那件貼身的襦被從下擺一把撕開,撕到鎖骨,布片掛在肩上,沒人管它。
她的褲子是被割斷的——割的人不用刀,用牙,從褲腳一路咬上去,咬到大腿根,牙齒刮過皮膚,刮起一片細密的疙瘩。
她赤裸地趴在泥地上。夜裡的風從河谷那邊過來,貼著她的背走。她的背上一層汗,汗已經涼了,風一過,整片背的皮都縮起來。
它們排著隊——不是一隻兩只,是很多只。
她從前在戰場上見過那些東西:粗,短,顏色發暗,上頭一道一道鼓起的筋。
它們的兵里有哥布林,有牛族,有馬族。
牛族的最大,粗得像小臂,前端鈍,顏色是發紫的;哥布林最小,可是最急,站著的時候那根東西已經自己翹起來,一抖一抖。
排在最前頭的是一隻哥布林。它走上來,在她身後蹲下,兩只手按在她的腰上。然後它沒有動。
它就那樣按著。那根東西抵在她的臀縫上,抵著,不動。熱的,硬的,一跳一跳地頂在那層皮上,就是不往里進。
紅魘的兩只手在泥里抓住了兩把土。
她知道它在等甚麼。
它要她自己先塌下去——這不是新花樣,黑煞在窯里就是這麼做的,做得她把自己手裡那兩把土捏成了一團泥。
這回它們換了一隻最矮最小的東西來做同一件事。
「……哈。」
她自己都沒聽清那口氣是從哪裡出來的,像是從喉嚨里漏出去的。
她趕緊把嘴閉上。
那只哥布林低低地笑了一聲。
它的一隻手從她的腰上滑下去,手指在她腿間那條縫上抹了一下——只抹了一下,抹完之後把手抬起來,湊到自己鼻子前面聞。
它聞得很慢。它的鼻翼一鼓一鼓的,聞完之後把那根手指伸出來,在紅魘眼前的泥地上按了一下,按出一個亮亮的濕印。紅魘看著那個印子。
她的臉那個時候燙得像被打了一耳光。
窯里那一炷香的煙、整夜沒喝過一口水、跑了一整天——她身上甚麼都沒有,它從哪裡抹出來的,兩個人都清楚。
(她還撐著)
它這才開始。
它進來的時候只進了一個頭。前端鈍,撐在穴口上把那一圈薄薄的嫩肉頂得發白,頂出一個小小的凹陷,然後就卡在那裡。卡著,不動。
紅魘的兩只腳在泥地上蹬了一下。
她的小腿到現在還是硬的——那是打了十一年仗留下的東西,被壓住的時候腿自己會找地方撐。
可是她的右腿斷了,撐不住,那一下蹬只是把膝蓋在泥里犁出一道溝。
「噗嗤。」
它又往前推了半寸,穴口那圈肉被撐開,發出一聲又悶又黏的響。裡頭是乾的,推得很澀,那半寸是硬磨進去的。紅魘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咬得很重。她的下唇上本來就有一道舊的口子——那是昨天在窯里咬的——這一下咬在同一個地方,血從齒縫里滲出來,舌尖嘗到一點腥。
它退出去半寸,又推回來。還是只進那麼一點。
它做得很慢。
它每一次都只推進去一點點,然後退出來,再推,再退。
穴口那圈肉被它這樣磨得又熱又漲,撐開,縮回去,撐開,又縮回去。
磨到第七八下的時候,那裡已經不是乾的了。
「咕啾。」
那一下聲音很輕,可是在這麼靜的一片平地上,前排那幾只東西都聽見了。紅魘也聽見了。她的整條背那個時候弓了一下。
那不是她弓的。是她的小腹自己收了一記,收得她的腰離了地,離了大概半寸,然後又摔回泥里。
(特寫:她的手)
她兩只手在泥里抓著。
兩只手的手指全都張開著,指節抵在泥面上,抵得發白。
左手小指的指甲在窯里就翻了一半,這會兒整片翻起來,指甲床底下露出嫩紅的一小塊肉。
她沒有鬆手,她就那麼抓著,指甲翻起來的那只手指蹬在最前面,把泥面按出一個一寸深的坑。
(特寫:她的臉)
她的臉整個側著貼在泥地上。
左邊半張臉壓在土里,鼻翼被壓得扁了一點,一邊鼻孔里進氣,進得很急。
右邊半張臉朝著那排跪著的人。
眼尾紅著,睫毛濕了,那不是哭——是剛才在窯里被煙嗆出來的,嗆出來的眼淚一直沒乾,掛在睫毛尖上。
她的嘴閉不住。下唇被咬破了,血和口水混在一起,沿著嘴角淌下去,淌到下巴上,掛成一小滴,晃了兩下,掉在泥里洇開一個深色的小點。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她一直看著那一排跪著的人。它開始快了。
剛才那些慢吞吞的試探像是沒有發生過——它忽然整根抽出去,又整根撞回來,一撞到底。
它的東西不長,可是硬得發燙,撞進來的時候正正地頂在最裡頭那一小片軟肉上,頂得她的小腹往上彈了一下。
「啊……!」
那一聲她沒有咬住。
它出來得比她快,從喉嚨里直接衝出來的,短,啞,尾巴上帶著一點破。
她馬上把牙咬回去。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她聽見自己那一聲在空地上散開,聽得很清楚。
第一排那幾只東西里有一隻動了一下。它撞了十幾下,忽然又停了。
停的時候是整根埋在裡頭的。
它壓在她背上,喘著氣,那根東西在她身體里一跳一跳,跳一下,她的穴口就跟著縮一下。
縮到第三下的時候,有一小股熱的東西從她身體深處淌出來,順著那根東西的根部往外滲,滲到穴口外面,掛在那圈被撐得發白的嫩肉上。
它退了出來。
退出去的時候那圈肉沒有立刻合上,就那麼張著,裡面紅嫩的一層翻出來一小截。
一股白濁的東西跟著慢慢地往外流,流到她的臀縫里,把那一線縫隙填成一條亮亮的線。
那條線順著臀縫往下走,走到臀尖,掛住,然後掉在泥里。
前排那幾只東西都看著那一條線。紅魘也看見了。
她的臉壓在泥里,眼睛剛好能看到自己身下那一小塊地。
她看見那點白的滴進泥里,被土吸住,變成一個比周圍深一點的小圈。
她聞到了那個味道——腥的,咸的,帶著一點甜。
那是她自己的。
「哈……哈……」
她喘著。喘得很難看。她一張嘴,那口氣就從喉嚨里出來,帶著一點點啞掉的尾音。
(第二隻)
第二隻上來的是牛族。
它不需要蹲。
它站在她身後,兩只手抓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提起來——她的腳離了地,膝蓋離開泥面,只有胸口和半邊臉還貼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