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武朝的崩潰,絕世女子們紛紛墮落在敵軍胯下我的書架 ↗

第2章 將軍的黃昏

閒人 · 武朝的崩潰,絕世女子們紛紛墮落在敵軍胯下 · 本章第 2 / 2 頁

不是為了記路,是因為她發現自己開始看不清前面的路了——不是黑,是暈。

她的舌頭腫起來了,貼在口腔里,像一塊塞進去的布。

走到第五個時辰,她第一次摔倒。

不是絆倒,是膝蓋忽然就軟了,整個人往前撲,臉撞在濕滑的石頭上。

她趴在那裡,聞到石頭的味道——腥,熱,帶著一股礦物的鏽味。

她想喝水。

這個念頭來得很清楚,清楚得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這一輩子打過很多仗,斷過骨頭,挨過刀,她從來沒有在打仗的時候想過水。

現在她想。

牽鏈的哥布林把她拽起來。

「走。」

她站起來,繼續走。

隧道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出來的時候,血霜的衣服是濕透的,皮膚是黏的,喉嚨是乾的。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抹到的是汗和泥的混合物。

她抬起頭。

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世界。

暗紅色的河在黑色的石地上蜿蜒流過,河的兩岸是連成一片的工坊,爐火從裡面透出來,把半邊天燒成橘紅;空氣里飄著鐵鏽、焦炭、硫磺、血腥四種味道混在一起的味道。

沒有太陽,沒有雲。天上只有一道灰白色的裂口,很高,很遠。

魔淵。

魔淵的軍營不住帳篷,住洞。

天壁裂口往下走,兩側的岩壁被鑿出一個個方形的窟窿,窟窿口掛著獸皮,夜裡拉下來,幾萬人就擠在裡面。

越往下越熱,從裂口灌進來的風裹著一股腥氣,一路往下沈,沈到底層的時候已經濃得化不開,黏在皮膚上,一層一層地糊。

血霜被牽著往下走。

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走快——是她的左手。那只手從落雁那夜起就一直斷著,沒有接。走一步,那只手晃一下,晃的時候骨頭在裡頭磨。

牽她的人不管她慢不慢。走得慢了就拽鍊子。

她也沒有低頭。

從進裂口到現在,她一直抬著頭。這不是硬氣——是她在記路。她這輩子進過很多陌生的地方,每一次進去都要先記住怎麼出來。

她記了大概三百步。三百步之後,她放棄了。

因為這條路沒有人能走出來。

俘虜營在淵底的最下一層。

那不是營——那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甚麼都沒有,沒有柵欄,沒有帳篷,沒有草。就是一片石頭地,幾千人坐在上面。

血霜被牽過去的時候,那些人抬起了頭。

她認得他們。

那些人里有一半是她帶出來的兵。

前鋒營的、中軍的、還有傅翎手下的那一批。活下來的都在這裡,坐在地上,被反綁著手,每人脖子上掛著一根繩。

他們看著她。

沒有人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脖子上那根繩。繩子的另一頭握在魔軍手裡。

誰開口,就拽誰。

血霜在他們中間走過去。

她走的時候在數。她數了大概有兩百多個。落雁那夜帶出來一千八百,過沼澤剩一千八,打到最後剩不到五百。現在這裡兩百多。

剩下的那些,她不知道在哪。

她也不想猜。

她被牽到空地邊上的一個位置。

那裡有一根木樁。木樁不高,到人的腰。

牽她的人把繩子拴在木樁上,然後就走了。

血霜站在那裡。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下來——不是她想坐,是腿撐不住了。她已經兩天沒吃東西,昨天在沼澤里泡了一夜,今天走了三天的路。

她靠著木樁坐著,把左手擱在膝蓋上。

她抬頭看了一下。

淵底沒有天。上面是一片石頭,石頭縫里漏下來一點暗紅色的光。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頭低下來。

她發現自己在做一件事——她在盼。

盼甚麼她不知道。可能是盼凝雪不要來。

她盼了很久。

夔魔是半夜來的。

血霜是先聽見腳步聲的。

那個腳步聲很重——每一步落地,石頭地都悶響一下。整個俘虜營的人都聽見了,抬起了頭。

他們看見一個東西從上面走下來。

那東西有兩個人的高度。肩上寬得像兩扇門拼在一起,往前走的時候,前面的人往兩邊讓。

血霜也抬起了頭。

她看見了他臉上的黑布。

夔魔走到她面前停住。

他低頭看她。

血霜坐在地上,抬頭看他。她看了很久,然後她說話了。

「你左眼,是這裡嗎。」

她指的是自己左眼的位置。

夔魔沒有回答。

「我捅了你三次。」血霜說,「第三次捅到骨頭。」

夔魔還是沒有回答。

他蹲下來。

他蹲下來的時候,那身灰褐色的硬皮一層一層地疊起來,疊成一堆。他蹲在她面前,離得很近,近得血霜能看見他那只剩下的眼睛。

那隻眼睛里甚麼都沒有。

不是恨,不是狠。是一種很平的、甚麼都沒有的東西。像在看一塊木頭。

「三次。」他說。

「三次。」

夔魔點了點頭。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左手。

那只手被抓住的時候,血霜沒有反應。

她只是看著。

夔魔把她的手翻過來,翻到手心朝上,然後用兩根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

他按了大概有三息的時間。

他在找那根骨頭的位置。

「這只手,」他說,「長歪了。」

血霜沒有說話。

「長歪了就不能用。」夔魔說,「不能用的東西,留著做甚麼。」

「我給你接。」

後來血霜想起來,那一夜最疼的,是接下來那一下。

他不是「接」。

他先把那只手扶穩,讓手腕懸著,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那只手掌攤開,有五根粗得像石柱的手指。

他把那只手放在她的手腕上。

然後往下壓。

骨折的時候是有聲音的。

那個聲音很小,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折斷一根乾樹枝。但血霜聽得很清楚——因為那個聲音是從她自己的身體里出來的。

她沒有叫。

她的牙咬得很緊,緊到腮幫子繃起來,緊到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但她的身體自己抖了。整條脊背在那一瞬間直起來,頭往後仰,喉嚨里滾出一口氣——那口氣憋著,沒有變成聲音。

夔魔的手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

他在等。

等那一陣疼過去。

血霜的頭仰著,過了大概五息的時間才慢慢低下來。低下來的時候她喘得很重,胸口一起一伏。

夔魔看著她喘。

等她喘平了,他把手往里移了半寸。

「現在對。」他說。

然後他把那根斷骨的位置對正。

第二次比第一次疼。

第一次是折斷——斷了就是斷了,身體自己會把那個疼收起來。第二次是

「對」。對的時候要把兩截錯開的骨頭重新對到一起,中間要過那些已經長住的、長歪的東西。

血霜的兩只手在地上抓。

抓到了石頭。指甲在石頭上划,划出兩道很細的聲音。

她還是沒有叫。

但她的身體在動——不是她想的,是身體自己在動。她的腰往前弓,額頭快貼到地上,兩條腿繃直,腳趾在鞋里蜷起來。

夔魔的手很穩。

他按著那只手腕,按了很久。

按到血霜整個人不再動了,才松開。

「好了。」他說。

血霜趴在那裡。

她的手還在抖。

然後夔魔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罐。陶的,不大,大概有一個拳頭那麼大。

他把罐子打開。

血霜聞到了那個味道——她從此以後再也忘不掉那個味道。

那不是腐敗的臭。是一種很腥的、帶著鐵鏽味的臭,像是有人把一塊放了很久的生肉放在火上烤,烤出來的味道被濃縮了十倍。

她把臉轉開了。

夔魔把罐子遞到她嘴邊。

「喝。」

血霜沒有動。

「喝。」夔魔又說了一遍。

他的聲音很平。

「這是熔焰蟲。」他說,「你喝了,手三天就能動。」

血霜還是沒有動。

夔魔沒有催她。

他只是把手按在她的後頸上——按的位置很准,正好按在頸椎第一節。

然後他把她的頭往下壓。

罐子傾斜的時候,那東西流了出來。

它比水稠,比水慢。流進嘴裡的時候先是一陣涼,然後——那股味道衝上來的時候,血霜的喉嚨自己縮了。

她嘔了一下。

胃里甚麼都沒有,她兩天沒吃東西了,所以嘔不出來。只有酸水往上走,走到喉嚨口,又被那東西堵回去。

夔魔沒有停。

他把罐子繼續傾斜。

那些東西從她的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她想吐,但她的後頸被按著,頭抬不起來,只能把那口東西吞下去。

她吞了。

那股腥臭留在喉嚨里。

留在後面——留在鼻腔里,留在舌根上。它不像別的味道,別的味道會散。

這個不散。

然後來了第二樣。

腹中開始熱。

不是胃里的熱——是從胃一路往下燒的熱。那股熱順著她的喉嚨燒進胸口,燒進小腹,燒到兩條腿的根部。

血霜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抬起頭,看著夔魔。

「這是甚麼。」

夔魔把罐子收起來。

「藥。」他說。

那半個時辰里,血霜跪在那裡。

她跪著,等那股熱退下去。

它退得很慢。慢得她能感覺到它在她身體里走——從胃走到胸口,從胸口走到小腹,從小腹走到腿根。

走到腿根的時候,她分不清那是熱還是別的。

她的手在發抖。

而她的身體……

血霜活了三十年。

她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是忍。

她八歲練刀,練到手上全是口子也不哭;十四歲從馬上摔下來斷了肋骨,她忍著,一直忍到回了家才讓人知道;二十歲那年她帶兵被圍了七天,斷了糧,她把自己那份分給傷兵,忍了七天。

她這輩子靠的就是這一個字。

那天夜裡,她第一次發現,那個字對有些東西沒用。

因為那個東西不是從外面來的。

夔魔在她面前站起來。

他沒有立刻動手。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她——看她跪在那裡,看她抖,看她兩只手撐在地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話了。

「你們那個女帝,」他說,「也這樣嗎。」

血霜抬起頭。

她看著他。

她的牙咬得很緊。她想說一句話——任何一句話,一句能讓她自己聽見的話。

但她甚麼都沒說。

因為她知道,不管她說甚麼,夔魔都會記住。

而他記住的東西,他會一樣一樣還回來。

後面的事,她沒有記亂。

她記得很清楚——清楚到後來很多年,她只要一閉眼,就能把那塊石頭上的紋路重新畫出來。

問題不是她記不清,是她沒有辦法把它放進任何一個她認得的框子里。

夔魔把她的左手按在地上。

按的時候他用的是腳——他沒有蹲下來,他只是把靴底壓在她的腕子上,壓在那截剛接好的骨頭上。

她聽見了一聲很細的響,那是裡面還沒有長牢的地方被壓開了一點。

然後他開始解自己的甲。

他解得很慢。

血霜跪在那塊石頭上看著他解。

她看得見他做了甚麼、下一步要做甚麼。

她這一生都在看這種東西——看對面的人怎麼準備,怎麼落刀,刀落下來之前他會先動哪一邊的肩膀。

她看得出來他在做甚麼。

她也知道他不會快。

夔魔打仗是這樣的:他不衝,不繞,他站在那裡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你面前,然後用最直的一刀把你劈開。

他不喜歡花樣,他喜歡你從頭到尾都看得見他要來,可是你躲不掉。

現在他做這件事也是這樣。

那罐蟲漿在她肚子里。

她喝下去的時候,它從喉嚨一路燒到胃,燒到現在還沒有停。

它有一種很奇怪的走法——不走血管,不走骨頭,它走那些她自己平常感覺不到的地方。

它走到腰,她的腰就有一段是熱的;它走到腿根,她的腿就有一下自己收緊。

她當時以為那是毒。

她當時還不知道,那是她身體的第一次出賣。

他進來的時候,她整個人往前撲了半尺。

不是她想躲——是她的膝蓋撐不住。

那一下的重量跟她這一生挨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刀是快的,箭是穿的,棍是砸的,這個東西是撐。

它從外面往里撐,撐得她身體里那個從來沒有被撐過的地方一層一層地開。

她沒有叫。

她把牙咬在自己的下唇上,咬破了,血從嘴角出來,混著口水滴在石頭上。

她沒有叫。

他做得不快。

他一下,停,再一下。停的時候他不退出去,他就停在那裡,讓那個撐著的感覺一直留著。她每一次以為他要動,他都沒動。

他做這件事像攻城:不是一次撞開,是一次一次撞同一塊石頭,撞到那塊石頭自己裂。

蟲漿開始起作用的時候,她知道了。

那個地方先是一點熱。

熱從最深的地方出來,出來之後變成濕——不是疼出來的,是身體自己出來的。

她的身體在自己做準備,準備迎接一件她不肯要的事。

她恨那個變化。

她恨的不是夔魔,是那個變化。她這一生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拿去換、拿去拼、拿去送死;只有這一樣,她沒有辦法把它按住。

她的指甲在石頭上划。

划了很長的一段,划到指甲翻起來。

她一直睜著眼。

這是她那天夜裡唯一能做的事——她不能攔,不能跑,不能還手。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看著他。

看著他,就是告訴他,她還知道自己在被做甚麼。

夔魔做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甚麼都沒有。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一件事——確認她有沒有明白這件事的意思。

然後他說話了。

「三。」他說。

血霜看著他。

「你捅我三次。」他說,「這裡,一次。」

他伸出手,用那只粗得像石柱的拇指,按在她的左眼上。

按了一下。

「剩兩次。」

他收回手,繼續。

後半夜他做了第二次。

第二次的時候她已經沒有力氣跪著了,是趴著的。

石頭貼著她的臉,她一邊的臉壓在石頭上,另一邊朝著那片暗紅色的光。

她能看見自己的頭髮散在面前,一縷一縷,被汗黏在石面上。

第二次比第一次長。

長到她中間有一次幾乎以為它不會結束。她那個時候想的不是死,也不是凝雪——她想的是:如果它不結束,她明天怎麼站起來。

天亮之前,夔魔走了。

血霜趴在那塊石頭上。

她的身體是軟的。

兩條腿分開著,合不上——不是不想合,是那裡的肌肉自己不受控制。

那些東西從她身體里流出來,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淌到膝蓋,在石頭上積成一小片。

她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伸下去,摸了一下。

摸到的是濕的。黏的,還帶著一點熱。

她把那只手舉到眼前看。

在暗紅色的光下面,那只手上甚麼都看不出來。但她知道那是甚麼。

那是她自己的。

她把那只手放下。

然後她閉了一下眼睛。

就一下。

天亮了之後,他們把她牽起來。

不是牽回那個木樁。

是往營地的另一頭走。

血霜走的時候,經過了一片地方。

那片地方在俘虜營的另一側,跟關俘虜的空地隔著一道矮牆。矮牆不高,她走過去的時候能看見對面。

對面站著一排人。

那是俘虜。

全部是女人——全部是她的人。

她認得她們。

第一個是前鋒營的,姓程,二十出頭,傅翎手下的傳令兵之一。第二個是營中的文書,姓吳,會寫字。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血霜往前走。

她一邊走一邊數。

數到第十九個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牽她的人拽了一下鍊子。

「走。」

她沒有動。

對面那一排人前面,站著一排牛族。

後來發生的事,血霜看了很久。

那些牛族走過去,一個挑一個。

挑中的就拽出來。拽出來的時候,那些女人的反應各不相同——有的在掙,有的在喊,有的已經不動了,被人拖著走。

拖到矮牆這一邊。

然後就被按在地上。

血霜站在原地看著。

她的位置離得最近——大概十步。

十步的距離,她甚麼都能看清,甚麼都能聽見。

第一個被按下去的是那個姓程的。

她比血霜小十歲。血霜記得她——去年秋天入伍的,她爹送她來的時候叮囑過血霜,說這孩子從小沒離開過家。

她現在被按在石頭上。

按著她的是一隻牛族,那東西有兩個人的高度。它一隻手就把她整個人按住了。

血霜沒有轉頭。

她站在那裡,看著。

她看了大概有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里,那一排人一個一個地被拽出來,一個一個地被按在那塊石頭上。

她們的聲音在那片空地上響成一片,有的尖,有的啞,有的喊到一半就斷了。

她全都聽見了。

牽她的人一直在拽鍊子。

拽一次,她走一步。拽一次,她走一步。

她一走走得很慢。

但她沒有停下來。

因為她發現了一件事——如果她停下來,那些聲音就會更清楚。

她不想讓自己聽得更清楚。

所以她走。

走到營地的另一頭的時候,她看見了另一些東西。

那是一個棚子。

棚子是用木頭搭的,沒有頂,四面通風。棚子里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工具——刀、針、線,還有一些她認不出來的東西。

桌子後面坐著兩只哥布林。

桌子前面站著一條隊伍。

排隊的是魔族。它們手裡拿著刀——各種各樣的刀,長的短的,新的舊的。

它們把刀放在桌上。

然後血霜看見了它們在換甚麼。

桌子的另一頭,堆著一些「套子」。

那些套子是皮做的。做得不規則,有的長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細。它們的顏色不一樣——有的偏白,有的偏黃,有的發暗。

把它們拿到手裡的時候,會發現它們是軟的。而且——它們是溫的。

那不是皮。

血霜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看懂了。

那些套子,是從人身上取下來的。

取的方法她沒看見。

但她看見了桌上那些工具,看見了桌後那兩只哥布林手上的血,看見了棚子後面堆著的一堆東西——那堆東西上面蓋著草,草底下露出幾只腳。

一個魔族把刀放在桌上。

桌後的哥布林拿起來看了看,然後從那一堆「套子」里挑了一個,把刀插進去,插到底,再拔出來。

刀的刃上帶著血。

那個魔族接過刀,滿意地走了。

隊伍往前挪了一格。

下一個魔族把刀放在桌上。

血霜被牽著從那個棚子前面過去。

她走的時候一直看著那個棚子。

牽她的人拽了三次鍊子,她才轉過頭。

她被牽到營地最北面的一塊空地上。

那裡正在搭東西。

幾只哥布林在搬木頭,幾只牛族在立柱。它們搭的是一個架子——不高,但有兩丈寬,橫著。

架子搭好之後,它們開始往上綁東西。

綁的是人。

全部是女人。全部是她的人。

她們被綁在架子的橫梁上,一個挨著一個,竪著掛。手被舉過頭頂綁在梁上,腳離地一尺。

血霜站在那裡看著。

她看著她們一個一個地被掛上去。

掛到第七個的時候,有一個女人轉過頭來看她。

血霜認得她。

那是吳文書——營里那個會寫字的。她從前幫血霜寫過軍報。

她看著血霜。

她也沒有說話。

血霜也沒有。

那個架子後來被推到陣前去了。

血霜知道那是用來幹甚麼的——擋箭。

那天晚上,血霜被關回了最底層的那一排窟窿。

獸皮拉下來之後,裡面黑得很徹底。

她靠著牆坐著。

那面牆是熱的。

她的背貼上去的時候,感覺到那股熱一層一層地滲進來。

她坐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只剛接好的左手抬起來,攤開,放在眼前。

黑暗裡甚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只手是甚麼樣——手腕那裡現在是斷開又對上的,外面腫著,裡面在長。

它三天就能動。

這是夔魔說的。

她把手放下。

她想了一件她這輩子從來沒有想過的事。

她想的不是凝雪,不是武朝,不是那三萬人。

她想的是:她的身體現在不歸她管了。

獸皮掀開的時候,外面的光漏進來一條窄縫。

進來的是兩只哥布林。其中一隻手裡拿著一卷東西。

皮做的冊子,很厚,綁著繩。它蹲下來,把冊子翻開,鋪在地上。冊子上是一行一行的字——血霜認得那種字,是它們自己的人類字。

第一行寫著四個字:甲字一號。

它從懷裡摸出一支炭筆。

「昨天,」它說。

血霜沒有反應。

「夔魔大人。」它說。

血霜的手指動了一下。

它低頭在冊子上寫,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甲——字——一——號。」

筆尖在皮上刮,沙沙的。

「首——夜。」

「夔魔大人。」

「未——崩。」

它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收起來,合上冊子,站起來。

走到獸皮口,它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們將軍,」它說,「都這樣?」

血霜沒有回答。

它等了大約兩息,就走了。獸皮落下,光被切斷。

血霜坐在那裡。

「未崩。」

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

她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

她只知道,它們在數。

而它們數的那個東西,不是她受過多少,是她甚麼時候會變。

消息到京城,是十一月十九。

那天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皇城的青石板上濕了一層,宮人拿掃帚掃,掃了半個時辰甚麼也沒掃起來,只是把那層濕推來推去。

信使是在午門外被攔下的。不是因為他是敵人——是因為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騎的那匹馬死在城門口,馬倒地之後他從馬上下來走了兩步也倒了。

守門的兵把他翻過來,看見他的右手還攥著一個東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沾著血,血已經乾了,硬得像塊殼。

封口是用蠟封的,蠟上有印——是驃騎將軍的印。

守門的兵愣了一下。這封信是血霜自己封的。

也就是說,她封這封信的時候,還活著。

議事廳里人來得很快。

緋焰坐著,面前擺著那封信。

信是青玥拆的,她用裁紙刀一點一點挑開蠟封,把信紙抽出來,展開,放在案上。

信紙只有一張,字是血霜的,寫得很穩——她的字一向這樣,橫平竪直,一筆一畫,像刻的。

信上寫了三件事。

第一件,天壁裂口的方位與寬度。

第二件,魔軍的編制、數量、行軍方式,她寫得很細,細到連魔軍每天走多少里、在哪兒紮營、紮營的方式都寫了。

第三件,只有兩句話。

「敵有智者,非野獸。」

「若臣不歸,勿以臣為念,勿以臣為餌。」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青玥把信讀完,退回一步,站定。廳里沒有人說話。緋焰看了一遍信,又看了一遍。

「就這些?」

「就這些。」青玥說。

「被俘的事,一個字沒提。」

「沒提。」

緋焰把那張紙放下:「信使呢?」

「在偏殿。」青玥說,「太醫看過了。他走了六天六夜,路上沒吃過東西,只喝水。他的腳——」她停了一下,「腳已經沒了,凍掉了。」

緋焰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讓他休息。醒了之後,朕要見他。」

信使是第二天下午醒的。

他姓蘇,是驃騎營的傳令兵,十九歲。

他躺在偏殿的榻上,兩只腳裹著厚厚的布,布外面滲著暗紅色的東西。

緋焰來的時候他要起來,緋焰按住了他。

「躺著。」

「陛下——」

「躺著說。」

蘇姓少年躺在榻上,眼睛盯著房梁,他的聲音很啞,像是被甚麼東西磨過。

「落雁之圍。」

「嗯。」

「十月十七日,夜。」他說,「我軍被圍於落雁驛東南蘆葦地。」

「圍了多少人。」

「不知道。」他說,「看不見邊。東邊的火,南邊的火,西邊的火,北邊也是火,我們是全軍被圍在中間。」

「將軍當時在做甚麼。」

「將軍下令燒輜重,然後往北突圍。」少年說,「我們走進了一片沼澤。」

「沼澤?」

「是他們挖的。」少年說,「將軍說,蘆葦是他們挖的,水是他們引的,做這個要三個月。我們過沼澤過了一個時辰,上岸的時候,三萬人只剩下一千八。」

廳里靜了一下。

「剩下一千八。」緋焰重復。

「是。」

「然後呢。」

「然後他們在平地那邊等著我們。」少年說,「排成方陣,數不清。我方陣前面出來三個人。」

「哪三個。」

「一個很胖。」少年想了想,「還有一個很瘦,走路沒聲音。還有一個蒙著左眼,拿兩把大刀。」

緋焰的手指停住了:「蒙左眼。」

「是。」少年說,「將軍砍了他左眼。」

「你親眼看見?」

「我看見了。」少年說,「將軍的刀斷了,她拿斷刀捅了他三次,第三次捅到他肩膀那個口子里,捅到骨頭。那個人叫了一聲,退了半步。」

「然後呢。」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他躺在那裡看著房梁,過了幾息。

「然後那個瘦的,從將軍背後——」

他停住了。

「從背後怎麼了。」

「刀尖從將軍胸口出來了。」少年說。

廳里很靜。緋焰站著沒有動,她站在榻邊,臉上面無表情,過了幾息她開口:

「繼續。」

「我看見將軍跪下去了。」少年說,「跪在燒過的地上。」

「她說了甚麼嗎。」

「沒有。」

「一個字都沒有?」

少年想了想:「她伸手往懷裡摸。摸到一半,手就掉了。」

那天晚上,緋焰一個人待在議事廳。

她沒有點燈,廳里黑著,只有窗外的雪光透進來一點。

她坐在最上首那張椅子上——不是龍椅,是一張普通的木椅,她登基那年換的,說站著說話效率高,但累了還是要坐。

她把那封信攤在案上。

血霜的字。

「敵有智者,非野獸。」這句話是對的,血霜看人的眼光一向准,她說有智者,那就是真的有智者。

「若臣不歸,勿以臣為念,勿以臣為餌。」緋焰的手在紙上按了按。

血霜寫這句話的時候,已經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她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她在告訴緋焰——如果他們要用我來釣你,你不要來。

緋焰坐在那兒。

窗外的雪還在落。

她想起來了,血霜十五歲那年第一次帶兵,那個時候緋焰還是太子,去看她閱兵。

血霜站在點將台上,一句話沒說,兵就齊了。

緋焰當時問她:「你怎麼讓這麼多人聽你的。」

血霜說:「因為我站在最前面。」

那個時候緋焰笑了。現在她想起來,這句話後面還有一句,血霜當時沒說,但她補了一句——

「站在最前面的人,最先死。」

緋焰坐在黑暗裡,把那張信紙折起來收進袖中,然後她說了一句話。廳里沒有人,她是對自己說的。

「朕知道。」

第二日早朝,廳里到了六個人。少了一個。

緋焰進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那個空位——那是血霜的位置,在凝雪右邊。她沒有說甚麼,坐下。

「都知道了。」她說。

六個人都沒說話。

「血霜被俘。」緋焰說,「三萬大軍,回來一百四十七人,都是俘虜逃回來的。」她把蘇姓少年的口供放在案上,「敵方三王出戰:一個胖子,一個瘦子,一個蒙左眼的。蒙左眼那個,被血霜捅傷左眼,這是唯一的戰果。」

廳里很靜。

「說吧。」緋焰說,「各人有甚麼想法。」

第一個說話的是墨紅魘。她站起來:「陛下,臣請出戰。」

「多少人?」

「京城禁衛兩萬。臣帶一萬五南下,剩下的五千守宮城。」

「打誰。」

「打那個蒙左眼的。」紅魘說,「將軍捅了他一隻眼,臣去捅另一隻。」

「然後呢。」

「然後——」

紅魘卡住了。緋焰看著她。

「然後你也被圍在蘆葦地裡,也走進一片他們挖好的沼澤。」她說,「血霜帶三萬人去,回來一百四十七。你帶一萬五去,回來多少?」

紅魘的臉漲紅了:「臣不怕死。」

「朕知道你不怕。」緋焰說,「朕問的是,你死了以後呢。」

紅魘站著,說不出話。

「坐下。」緋焰說。

紅魘坐下了。

「臣有話說。」虞青玥站起來。

「說。」

「蘇姓傳令兵的口供,臣核對過。」青玥說,「他去過的地方,走的路線,見過的三王相貌特徵,都與前面難民帶回來的說法一致。這份口供可以信。」

「嗯。」

「但有一件事,臣想不通。」青玥說,「落雁驛。」

「怎麼。」

「蘇姓傳令兵說,他們在落雁驛停留過,驛站裡一個人都沒有,桌上有碗,碗有八十七個。」青玥說,「臣查了南疆驛傳的舊檔。落雁驛是南疆最老的驛站,常駐差役十二人,過往旅客每日多則三十,少則七八。八十七個碗——」

她停了一下。

「按驛站每日的正常流量,八十七個碗,是十天的量。」

廳里靜了。

「意思是,」緋焰說,「他們在那裡待了十天。」

「至少十天。」青玥說,「而這十天里,驛站裡一個人都沒有跑出來。」

「十天的時間,」緋焰說,「足夠做很多事了。」她看向青玥,「你想說甚麼。」

「臣想說,」青玥說,「將軍在南境看到的那些東西——被挖開的蘆葦地,被引來的水,被清空的驛站——這些不是臨時做的。」

「是早就做好的。」

「是。」青玥說,「他們在隕石落地之前,就已經在南境待了很久。」

廳里沒有人說話。緋焰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白璇。」

角落里,白璇站起來。她的臉色比十月里更白了,白得幾乎沒有血色,這半個月她瘦了很多,衣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臣在。」

「你算出來了嗎。」

白璇沈默。

「朕問你算出來了嗎。」

「臣算出來了。」白璇說。

「說。」

白璇抬起頭。她看了一眼那個空著的位置。

「臣算到,」她說,「將軍不會死。」

廳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甚麼意思。」緋焰說。

「卦象顯示,將軍還活著。」白璇說,「不在人世,但不在地府。」

「在哪。」

白璇沒有回答。她只是搖了搖頭。

緋焰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後移開視線:「坐下。」

早朝散了以後,凝雪沒走。她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她才站起來。緋焰還在案前,低著頭看甚麼。

凝雪走到廳中跪下。

「陛下。」

「起來。」

「臣有一事相求。」

緋焰抬頭看她:「說。」

「請陛下准臣南下。」

廳里靜了一下。緋焰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不行。」

「陛下——」

「朕說了不行。」緋焰說,「血霜被俘,你再去,正好湊一對。」

「臣不是去送死。」凝雪說,「臣帶兵去。」

「帶多少。」

「三萬。」

「京城只有兩萬五。」緋焰說,「你把京城掏空了,誰守?」

「臣只帶一萬。」

「一萬去打幾十萬?」

「臣不去打。」凝雪說,「臣去接。」

「接甚麼。」

「接俘虜。」凝雪說,「蘇姓傳令兵說,有三萬人陷在落雁。三萬人里,死了一部分,被俘了一部分,還有一部分散在蘆葦地裡。他們回不來,是因為路上有魔軍。臣帶一萬人去,把他們接回來。」

緋焰看著她:「你接不回來。」

「臣試過才知道。」

「血霜也試過。」緋焰說,「她試了七日,七戰七勝。」

凝雪的臉白了一下:「陛下——」

「凝雪。」緋焰說,「你是太子。」

「臣知道。」

「你知道甚麼。」緋焰站起來,「你知道血霜為甚麼自己去嗎。」

凝雪沒說話。

「因為她算過。」緋焰說,「她知道你去會死,所以她自己去。」

「她算錯了。」

「她沒算錯。」緋焰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她算得很准。所以她死在那裡,不是你。」

凝雪跪在地上,肩膀在抖。

「陛下。」

「下去。」

「陛下——」

「下去。」

凝雪跪著沒有動。緋焰看了她一會兒。

「來人。」她說。

門外進來兩個內侍。

「送太子回東宮。」緋焰說,「即日起,東宮閉門,沒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廳里一靜。凝雪抬起頭,她的眼睛紅了。

「陛下。」

緋焰沒有看她。

「帶下去。」

東宮的門關上時是申時。雪停了。

凝雪一個人坐在殿里。

殿里很冷,她沒有讓人燒炭,她就那麼坐著,坐了很久。

案上擺著一個東西——是那封信,血霜出征前那天晚上交給她的,緋焰寫的,讓她到南境再拆的信。

血霜給了她,說「你替我收著」。

她一直沒拆。現在她把它拿起來。信紙很輕,折得很整齊。她盯著那個折痕看了很久,然後她拆開了。

信上只有兩個字。

不是軍令,不是囑託,也不是甚麼機密。就是兩個字。

「回來。」

字是緋焰寫的,墨跡很穩,一筆一畫。

凝雪拿著那張紙愣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明白了——這兩個字不是寫給血霜看的。

緋焰讓血霜到了南境再拆,是因為緋焰知道,血霜一定會把這封信交給凝雪。

她知道血霜會怎麼做,她知道血霜會把這封信留給凝雪,因為這是血霜唯一能留下的東西。緋焰寫這兩個字,是寫給凝雪的。

她知道血霜回不來。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凝雪把信紙捏在手裡,捏得發皺。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牆邊。

東宮的牆是青磚的,很硬,她從案上拿起一把裁紙刀,在牆上刻。

刻得很慢,一刀,一刀。

刻完以後,她退後兩步,看她刻的東西。

牆上刻著一行字。

「血霜,我去接你。」

那一夜,東宮的燈一直亮著。

凝雪坐在案前,把她自己那身太子常服脫了,換成一件舊的騎裝——那是血霜的,幾年前留在東宮的,一直沒拿走。

她穿上,袖子長了一截。

她又從櫃子里翻出一個東西,是那把匕首——血霜十五歲那年用的第一把刀,後來換了長刀,這把小匕首就給了她。

凝雪當時說:「這個太短了,刺不到人。」

血霜說:「貼身用的。」

凝雪把匕首收進靴筒里,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窗。

外面是雪後的天,雲散了,月亮出來了,很亮。

她站在窗邊站了很久,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從懷裡取出一個很小的布包,打開。

裡面是一片鱗。

是清儀給血霜的那片,血霜臨走前塞給了她。

凝雪把鱗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走回案邊,把它放進一個木匣里,蓋上,推到案角。

她沒有帶走它。

第二日清晨,東宮的門開了。開門的是青玥。

她站在門外,手裡抱著一疊文書。

她看了看門裡,又看了看門外,然後走進去。

殿里空著。

案上擺著一封信,和一個木匣。

信上寫著三個字:「勿相尋。」

青玥看了那三個字很久,然後她把信收起來,把木匣抱在懷裡,轉身走出東宮。她走到議事廳外站住,跪下。

緋焰出來的時候,看見她跪在那裡。

「太子呢。」

青玥沒有回答。她只是把那個木匣舉起來。緋焰接過去打開,裡面是一片鱗。

她盯著那片鱗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抬眼看向南邊。南邊的天是灰的,雪停了,但雲沒有散。

「甚麼時候走的。」她問。

「昨夜。」青玥說,「城門的記錄,是子時三刻。出的是西門。」

「帶了多少人。」

「一個人。」

緋焰沈默了很久。

「傳旨。」她說。

「在。」

「京城九門,即日起全閉。」她說,「城內戒嚴,任何人不得進出。」

「是。」

「還有。」

「是。」

緋焰把那片鱗收進袖中,和血霜那封信放在一起。

「從今日起,」她說,「議事廳里那個位置,留著。」

青玥抬起頭:「哪個位置?」

緋焰沒有回答。她轉身進了廳,門在她身後合上。

武朝的崩潰,絕世女子們紛紛墮落在敵軍胯下 · 第2章 將軍的黃昏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