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隕破壁
銀甲沒卸,肩甲上落了一層灰。
她看見屋子里的燈,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到桌邊,開始解甲的系帶。
凝雪沒動。
血霜解開一側肩甲擱在架上,又去解另一側。金屬扣很緊,她拇指上有舊傷,使不上力,摳了兩下沒開。
「我來。」
凝雪站起來走過去。
她比血霜矮半個頭,抬手剛好夠到肩膀。
手指摸上去,先碰到的是甲片的涼,再往里,是她鎖骨上那塊被甲片壓出來的紅印。
凝雪把手停在那裡。
「疼嗎?」
「不疼。」
「印子都壓出來了。」
「明天就下去了。」
凝雪沒說話。
她把那個扣子解開,肩甲落下來,她順手接住,擱在架上,然後是胸甲,然後是腰間的束帶。
甲一片一片卸下來,屋裡的味道變了——鐵味淡下去,汗味散開來,最後剩下的是血霜自己身上的味道:皂角、舊棉布、還有很淡的一點藥膏味。
凝雪伸手抱住她的腰,臉埋在她胸口,不動。
血霜的手抬了一下,最後落在她後腦上:「在這兒等了多久?」
「沒多久。」
「燈油燒下去一格了。」
「……」
「兩個時辰。」血霜說,「我從營里出來的時候,問過門房。」
凝雪在她懷裡悶悶地笑了一聲:「你算得這麼清楚,怎麼算不出我在等。」
「我算出來了。」
「那你不早點回來?」
血霜沒答。
她的手在凝雪後腦上按了按,指腹蹭過她發根——那只手剛從兵器架上放下來,虎口有繭,蹭在頭皮上有點粗。
凝雪抬頭看她,燈光從側面過去,把血霜的半張臉照亮,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是這半個月熬出來的。
「你今晚不睡了?」凝雪問。
「睡。」
「甚麼時候走?」
「卯時。」
「卯時。」凝雪重復了一遍,「現在三更。」
「嗯。」
凝雪看著她,血霜也看著她。屋外的風從窗縫里擠進來,把燈火吹得歪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又定住。是凝雪先開的口:
「霜。」
「嗯。」
「今晚,別說軍務。」
她把燈撥暗了些。血霜坐在床沿解剩下的衣服,里衣的系帶在背後,她手往後伸,夠了兩下沒夠到。凝雪按住她的手。
「別動。」
她自己繞到背後去解。
燈光很暗,那件里衣是舊的,洗得發軟,系帶打了個死結,凝雪摳了半天。
摳的時候手指隔著布碰到血霜的背——背上有一道疤,從左肩胛斜下去,到腰窩上方。
凝雪的手指沿著那道疤慢慢划過去。
「這道是那年秋天吧。」
「嗯。」
「你在獵場救我。」
「嗯。」
「當時血流了好多。」凝雪說,「我以為你要死了。我抱著你在馬上跑,你在我後面一聲不吭,我回頭看,你已經昏過去了。」
「……」
「你為甚麼不出聲。」
「出了聲你也跑不快。」血霜說。
凝雪沒說話。
她把那個結解開,里衣松了,從肩上滑下去。
她把兩只手貼在血霜背上,順著那道疤往下按,按到腰,再繞到前面來。
掌心貼上小腹的時候,血霜的唿吸頓了一下——很輕的一下,但凝雪感覺到了。
她湊到血霜耳邊:「你今晚要聽我的。」
血霜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憑甚麼。」
「憑我等你兩個時辰。」
血霜沒反駁。
凝雪推她肩膀,她就順著倒下去,背貼在褥子上。
褥子是舊的,硬,她肩胛骨碰到床板發出很輕的一聲。
凝雪跨上去,坐在她腰上,兩只手撐在她胸口,低頭看她。
「你別動。」
血霜真的沒動。
她躺在那裡仰著臉看凝雪,燈光從她上方照下來,把凝雪的下巴和頸子勾出一道光邊,陰影落在鎖骨上。
她伸手摸了摸凝雪的臉——手很粗,虎口有繭,指節有舊傷,指尖是涼的。
凝雪偏頭把那只手貼在自己臉上蹭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吻她。
第一下只是嘴唇碰到嘴唇。
凝雪的唇是軟的,帶著一點晚膳時喝過的茶味;血霜的唇比平常熱,她剛從外面回來,臉還沒涼透。
凝雪咬了咬她的下唇,很輕,血霜的唿吸從鼻腔里出來,噴在她臉上一層薄薄的熱。
凝雪又咬了一次,這回往下,咬在下巴上,再往下,咬在喉結。
血霜的喉嚨滾了一下,那塊皮膚貼著凝雪的嘴唇動了動。
凝雪繼續往下——鎖骨、肩窩、胸前,她做得很慢,每一處都停一停,像是要把這個人的身體重新記一遍。記到胸前的時候,她含住了一邊。
血霜的身體繃了一下。
不是抗拒,是忍。
凝雪知道她這個毛病——她從小就這樣,練刀的時候割到手流血不出聲,摔下馬背撞斷肋骨也不出聲,甚麼都忍著,忍成了本能。
凝雪故意加重了力道,舌尖繞著那一點轉,轉了兩圈,然後含住吮了一下。
血霜的腰動了。
很輕的一下,但凝雪騎在她身上,感覺得到。
她抬起頭,血霜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她的耳根紅了——紅得很明顯,從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頸。
凝雪笑了一下:「你耳朵紅了。」
「沒有。」
「你自己摸摸。」
「不摸。」
凝雪低下頭,把臉埋到她頸窩里,用鼻尖蹭那塊發紅的皮膚:「霜。」
「嗯。」
「你以後……」她說,「別再忍了。」
血霜的手從旁邊伸上來,按住她的後腦。
「好。」
凝雪坐起來,把身上最後那件衣服脫了,衣料從肩頭滑下去的時候帶起一小陣風,落在皮膚上涼了一下。
燈光暗,看不出甚麼細節,只能看見一道白。
她把衣服扔到床腳,俯下身重新貼上去。
皮膚碰皮膚的時候兩個人都停了一下——血霜的身上是涼的,涼里帶著剛從外面回來的余溫;凝雪的身上是熱的,熱得發燙。
凝雪把臉貼在她胸口聽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穩,這個人做事永遠穩。
她的手往下摸,摸到小腹,再往下,摸到那一片褶皺。
指尖剛碰到,血霜的腿就並了一下,又慢慢松開。
「你自己說聽我的。」
「……嗯。」
凝雪的手指壓下去。
先是很輕地按,按在最上面那一點,畫圈。
血霜的唿吸開始變重,從鼻子里出來,一聲一聲的,比平常快。
凝雪往下移,指腹分開那兩片軟肉,蹭了蹭裡面——那裡已經濕了,指腹一滑就過去,帶起一點黏。
凝雪把那點黏膩沾在指尖上,往上滑回去,重新按在那個地方,慢慢地揉。
血霜的大腿內側開始發顫。
那種顫很細,一陣一陣的,從腿根往膝蓋去,凝雪騎在她身上,能清楚感覺到底下那兩塊肉在自己跳。
她的膝蓋在被子下面慢慢曲起來,膝蓋頂著凝雪的腰側,一隻手抓著床單,抓得指節發白。
凝雪的手指往下滑了半寸,抵在穴口上。
那裡比剛才更濕了。
指腹壓上去的時候,那圈軟肉自己收縮了一下,把指尖含進去一小截。
凝雪停在那裡不動,就讓指尖被那麼含著。
血霜的唿吸亂了一拍。
「霜。」
「嗯。」
「你這裡……」凝雪一邊說一邊把指尖往里送了半分,「比你的臉誠實多了。」
血霜沒回話。
她的腿在被子下面繃緊了,腳背繃成一條直線,腳趾在被子里蜷起來。
凝雪加了力道,揉的速度快了一點,圈畫得小了一點,集中在最敏感的那塊。
血霜的腰開始往上頂,一下一下的,頂得不重,但停不下來,頂的時候小腹那層皮跟著收緊,收出一條很淺的線。
她的唿吸越來越亂,但還是不出聲。
凝雪停下來。
血霜睜開眼:「你——」
「你出聲。」凝雪說。
「……」
「就一次。」凝雪說,「你出一次聲,我就繼續。」
血霜看著她。燈火在牆上晃,她的胸口起伏著,那點紅一直沒退下去。過了很久,她張開嘴。
「……小雪。」
聲音很輕,很啞,不是叫床的那種聲音,是很多年前,她還不會拿刀、凝雪還不會騎馬的時候,她喊她的方式。
凝雪的鼻子一下就酸了。她低下頭,重新吻住她。
這一回凝雪沒再停。
手指往里送的時候,血霜的腰整條弓起來。
裡面是很緊的,熱的,一層一層地絞著她的手指,絞一下,松一點,再絞一下。
凝雪慢慢地進,慢慢地退,指腹貼著那層軟肉往里推,推到指根都陷進去,然後再抽出來,抽出來的時候那圈肉跟著往外翻了一點。
她再進去的時候加了一根。
血霜的手從床單上松開,抓住了她的手臂,抓得很緊,指甲掐進肉里。
凝雪沒躲,她把臉埋在血霜的頸窩里,貼著那塊發紅的皮膚,繼續動。
指腹在裡面按,一處一處地探,探到某一塊的時候,血霜的腿猛地合起來,夾住她的手。
凝雪知道了。
她集中在那裡。
每一下都碾過去,慢慢的,重重的,指腹壓著那塊地方往下按,按到底再松開。
血霜的唿吸已經完全亂了,從喉嚨深處開始有聲音要出來,但每次到了邊上又被她壓回去,壓得喉結一動一動的。
凝雪的拇指按上外面那一點,配合著裡面的動作一起揉——裡外同時夾著那一小塊,揉得那裡的皮都腫起來。
血霜的腰開始抖。
從腰,到腿,到腳趾。
她的腳趾在被子里蜷起來,小腿繃成一道弧,大腿內側那兩塊肉抖得很快。
抓著凝雪手臂的那只手越收越緊,虎口的繭磨在凝雪皮膚上,磨得發疼。
「小雪……」
「我在。」
「小、雪——」
她沒能喊完。
身體整個繃住了,繃到極致,然後猛地松開。
腿從凝雪腰上滑下去,落在褥子上,膝蓋還在細細地抖。
裡面絞得很緊,一收一放,收了好多下,每一次收都把凝雪的指尖咬住,咬得她動不了。
同時有一股熱的東西從指根那裡湧出來,順著她的手往下淌,淌到掌心,淌到手腕。
凝雪沒有立刻把手拿出來。
她等那些收縮慢慢平息,才退出來。
指尖全濕了,她把手舉到眼前看了一眼,那上頭亮亮的,拉出一根很細的絲,然後斷掉。
她在血霜小腹上抹開。
血霜躺在那裡,胸口起伏。額頭上有一層薄汗,燈光照著,那層汗亮亮的。她的耳朵還是紅的。
凝雪趴在她身上,把臉擱在她胸口。兩個人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血霜的手抬起來摸了摸她的頭髮。
「你還沒。」
「不用。」凝雪說。
「要。」
凝雪抬頭,血霜已經撐起身子。
她翻身把凝雪壓下去,動作很快,一點都不像剛高潮過的人。
她的膝蓋擠進凝雪腿間分開,然後俯下來,用嘴唇從凝雪的鎖骨一路往下啃,牙齒刮得很重,刮過的地方留下一道一道的紅。
凝雪叫了一聲,不是忍的那種叫,很響,很直接,喘著氣,帶著笑。
「霜,你輕點——」
血霜沒輕。
她一路啃到小腹,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下。
凝雪的腰在她嘴唇碰上去的那一刻猛地彈起來,兩只手抓住她的頭髮,抓得亂了,一隻腳蹬在床板上,蹬得床架咯吱響。
血霜對這種事一向笨。
她不會甚麼技巧,只會一樣——她做甚麼都認真。
她埋在那裡,鼻尖蹭著凝雪的小腹,舌尖一下一下地往那條縫里去,舔過去再退回來,退回來再舔過去,每一次都壓得很實,壓得那裡的肉整個陷下去。
凝雪的大腿夾住她的頭,夾得很緊,腳趾蜷起來,腳背繃得發抖。
「霜——霜——」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高到後來不成調子了。
血霜在那裡吮了一下,就一下,凝雪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半寸,然後重重落回去。
她的腰一抽一抽地往上頂,頂得血霜的鼻尖都陷進她小腹里。
屋外的風還在吹。窗縫里進來的那點涼,早就被屋子里的熱氣頂出去了。
凝雪到的時候叫得很響,響得外面守門的老兵大概都聽見了。她不管,她就是要響。
而血霜在她腿間抬起頭來,嘴角掛著一點亮亮的東西,抬手用手背抹掉——抹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把那只手舉到眼前看了看。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臉上有了別的表情。
後半夜,燈油快燒盡了。凝雪縮在血霜懷裡,一條腿壓在她身上,手放在她胸口。
「幾更了?」
「快了。」
「卯時?」
「嗯。」
凝雪沒再問。她閉著眼,聽血霜的心跳,還是那個節奏,一下,一下,穩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霜。」
「嗯。」
「你回來以後——」她說,「我們去南邊看海吧。」
「南邊在打仗。」
「打完仗。」
「好。」
「你不是敷衍我吧。」
「不是。」血霜說,「我記住了。」
凝雪往上挪了挪,把臉擱在她肩窩里:「還有。」
「還有甚麼?」
「你回來以後,不許再去這麼遠的地方。」
「好。」
「不許再自己一個人去。」
「好。」
「你答應得這麼快,肯定是騙我。」
血霜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幾乎聽不見,但凝雪貼著她的胸口,感覺到了那一下震動。
「小雪。」
「嗯?」
「有件事。」
凝雪睜開眼。血霜從床邊的衣服里摸出一個東西遞過來,是緋燄給的那封信,折得整整齊齊,還沒拆。
「陛下的?」
「嗯。讓我到南境再拆。」
「那你給我幹甚麼?」
血霜沈默了一下:「你替我收著。」
凝雪接了過來。那張紙很輕,捏在手裡幾乎沒有重量。她把它放在胸口按了按:「那你回來自己拆。」
「好。」
天快亮的時候,血霜起來穿衣服。
她穿得很快,一件一件,從里到外。
里衣、束帶、護臂、胸甲、肩甲,甲片扣上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響,一聲一聲,把屋子里那一點殘存的軟意全都壓了回去。
凝雪坐在床上,裹著被子看她。看著看著,她忽然說:「霜。」
「嗯。」
「你以後……」
血霜回頭。凝雪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你快去吧。」
血霜走過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手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轉身,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屋子里只剩一盞快滅的燈。
凝雪坐在床上,聽著院子里的腳步聲往大門去,甲片聲從近到遠,過了照壁,轉過槐樹,最後沒了。
她低頭看了看胸前那張紙,然後把被子掀開,走到窗邊,把窗推大了一點。
東邊的天已經灰了。她朝著那個方向站著,站到天完全亮起來。
那天早上,京城戒嚴,三萬大軍出南門。
城樓上,緋燄、青玥、紅魘、白璇、清儀都在,凝雪站在最邊上,穿一身太子常服,手裡甚麼也沒拿。
大軍過去以後,街上剩下一地的馬糞和腳印。
凝雪在那裡站了很久。青玥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殿下。」
「嗯。」
「回宮吧。」
凝雪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發現青玥的腰間別著一個很小的竹筒,那是她登記難民時用的。
「你還在記?」
「在記。」青玥說。
「記到第幾頁了?」
「十一。」
凝雪點了點頭,甚麼也沒說,跟著她下了城樓。那天之後,武朝的史書上多了一行字,是青玥寫的:
「是日,大軍南徵。」
再往後的一行,隔了很久才寫。
「是日之後,無一日太平。」
魔淵沒有白天。
天上那道光被天壁擋住,落不下來,能照進來的只有裂口漏出來的一線,從南邊斜斜地插下去,插到淵底時已經散了,變成一片灰。
淵底是濕的,石頭上永遠掛著一層水,摸上去滑,聞起來腥——這裡的腥味和上面不一樣,上面是血和腐肉的腥,這裡是石頭自己滲出來的腥,千年不散。
王座在淵底最深的地方,不是雕出來的,是把歷年戰死者的骨骸堆起來,堆成一張椅子的形狀,用人骨和獸骨混著堆,堆了三層樓高,骨縫里塞著乾了的肉,時間太久,已經變成跟石頭一樣的東西。
古冥氏坐在上面。
他坐的姿勢很奇怪,不像坐,像蹲——兩只腳踩在椅面上,膝蓋頂到胸口,兩條胳膊擱在膝蓋上。
這個姿勢在人類看來是蜷縮,在他看來是最放鬆的,因為這個姿勢下,他的手離地最近。
安格龍是先到的。
他從側面的甬道里擠進來,身子太寬,擠的時候肩上的肥肉在石壁上蹭,蹭下一片濕泥。
他走到王座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地面陷下去一塊。
「甚麼時候動。」
古冥氏沒回答。
夔魔跟著進來。
他走路的聲音很重,每一步落地,淵底的石板都要悶響一聲。
他的左眼上蒙著一塊黑布——那是七天前新蒙的。
他走到王座側面靠著牆站住,一句話沒說。
最後到的是黑煞。
他步子很輕,進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他繞著場子走了一圈,在王座的另一側坐下,兩條長腿伸出去,腳跟擱在一塊斷掉的人骨上。
四個人齊了。淵底很靜,只有頭頂上那條裂口偶爾漏下一點風下來,風經過骨堆,發出很細的唿聲。
「說吧。」古冥氏開口。
安格龍先說:「我要南邊那三個城。不要別的,就那三個城。城裡的人歸我,城歸你們。」
「你要城幹甚麼。」黑煞問。
「吃。」
「三個城的人,你能吃多久?」
「管得著嗎。」安格龍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吃不完,我做肉乾。」
夔魔哼了一聲:「屠了乾淨。」
三個人都看向他。
「一個不留。」夔魔說,「人這東西,你留一個,他就能生十個。你留十個,十年以後又是一國。我們來的時候,他們還在種地;我們走了,他們還在那兒種地。這種東西——」他抬手比了個切下去的動作,「只能斷根。」
黑煞笑了,他的笑聲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你太急了。」
「甚麼叫急。」
「人這種東西,」黑煞慢慢地說,「殺起來沒意思。」他把腳從那塊人骨上挪開,換了個姿勢,「你殺一個,他叫一聲,然後就沒了。這叫甚麼?這叫結束。我要的不是結束。」
「那你要甚麼。」
「我要他慢慢地知道。」黑煞說,「我要他自己算出來自己還能活幾天。我要他看著別人先死,然後輪到他。我要他在最後一刻發現,他等的那個人已經不來了。」他頓了一下,「殺人是浪費。人應該留著,慢慢的磨。」
夔魔沒說話,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捏了捏。安格龍嗤了一聲:「磨個屁。磨半天還不是要死。」
「你不懂。」
「我不用懂。」
三個人吵著,古冥氏一直坐在王座上,一動沒動。
吵到一半,甬道里傳來腳步聲。
一個哥布林小跑著進來,手裡捧著一卷東西,跑到王座前十步跪下去,把東西舉起來。
那是一張圖——不是紙,是獸皮,上面用血畫的線。
古冥氏跳下王座。
他落地沒有聲音,從三層樓高的骨堆上下來只用了兩下:先跳一次落在中段的骨刺上,再跳一次落地,整個過程里那張圖一直在他手裡,沒晃一下。
他把圖鋪在地上。
安格龍湊過來看,看不太懂:「這是甚麼?」
「武朝的兵。」古冥氏說。
他從懷裡掏出一根細骨,點在圖的南端,「這裡是天壁裂口,他們在這裡放了兩萬人。」骨頭往上移,「這裡是郴水,三千;這裡是桂陽道,一萬。」
「加起來三萬三。」黑煞說。
「不止。」古冥氏的骨頭停住,「昨天夜裡,北邊出來一支。」
三個人都抬起頭。
「多少。」
「三萬。」
淵底靜了一下。安格龍的肚子動了動,是笑:「六萬。不少。」
「是不少。」古冥氏說。
「誰帶的。」
古冥氏沒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圖上那個北邊出來的箭頭旁邊划了一下——那一片的地形他畫得很細,連山嵴都標出來了,這張圖不是從俘虜嘴裡問出來的,是他派人繞了半年,一步一步踩出來的。
他划完那道線才開口:「他們的那個將軍。」
夔魔的唿吸重了:「哪個。」
「姓湚。」古冥氏說,「湚血霜。」
夔魔左眼上的黑布動了一下。他伸手去摸那塊布,摸到一半又放下。
「是她。」
「是她。」
夔魔沒再說話。他的指節壓在刀柄上,壓得發白。安格龍瞥了他一眼,甚麼也沒說,但嘴角往上扯了扯。
古冥氏站起來走回王座。他沒有上去,就靠在骨堆的側面,抬手摸了摸一塊凸出來的肋骨,那塊骨頭被他摸得發亮。
「你們三個,」他說,「都想得不對。」
三個人看向他。
「安格龍要人,夔魔要殺光,黑煞要慢慢磨。」古冥氏說,「你們要的東西,都能拿到。但你們拿到的時候,人類還在。」
「甚麼意思。」安格龍問。
「意思是,」古冥氏看著他,「你把三個城的人吃完了,那三個城就空了;夔魔把人殺光了,那塊地就荒了。等你殺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你站在那兒,甚麼都沒有了。」
「那不好嗎。」
「不好。」古冥氏說,「因為那不是我們贏了。」
安格龍皺起眉。古冥氏從骨堆邊走開,走到那張獸皮上蹲下去,用手指點了點圖中央——武朝京城的位置。
「我們現在做的事,叫殺。」他說,「殺這件事,人也會做。人殺人,殺了幾千年。他們不會覺得我們比他們強,只會覺得我們比他們狠。」他的手指在那個點上按了按,「狠,是會過去的。今天我們狠,一百年後他們出了一個更狠的,就把我們忘了。」
「那你要甚麼。」黑煞問。
古冥氏抬起頭:「我要他們自己承認。」
這句話落下去,淵底安靜了很久。
「承認甚麼。」安格龍問。
「承認他們本來就是牲口。」古冥氏說,「承認他們那些規矩、那些衣裳、那些『禮』、那些『道』——全是假的。承認他們跟我們一樣,餓了要吃,發情了要操,怕了要跪。」他站起來,「我要他們自己說出來。」
「……」
「你們想想。」古冥氏說,「我們把一個村子屠了,他們會寫:『賊至,焚我廬捨,殺我父兄。』——你看,他們還在寫『我』,他們還覺得自己是人。」他的聲音很平,一路平到底,「但如果有一天,那個人自己站出來說:『我是牲口。』——這句話是他自己說的,不是我們逼的。那他就再也站不起來了。他的兒子也站不起來,他兒子的兒子也站不起來。因為那不是我們說的,是他自己認的。」
黑煞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有點意思。」
「所以,」古冥氏說,「女帝不能殺。」
安格龍猛地站起來:「不能殺?」
「不能殺。」古冥氏說,「她死了,她就是個死掉的皇帝。人會哭,會立碑,會寫詩,十年以後她就是個故事。」他抬起手比了比,「但如果她活著——」手指往下壓,「她就變成我們的一張嘴。她說一句,比我們殺十萬人管用。」
淵底靜著。
夔魔忽然開口:「那將軍呢。」
古冥氏轉頭看他:「湚血霜。」
「嗯。」
古冥氏沈默了一會兒:「她是你的事。你左眼那筆賬,自己去討。」
夔魔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一條。」古冥氏說。
「說。」
「不准弄死。」
夔魔皺起眉。
「她那樣的,」古冥氏說,「你把她殺了,她就是個死掉的將軍。你要是把她留著——」他回到王座上蹲下來,兩只手擱在膝蓋上,「她會比死更難受。」
散了以後,黑煞沒走。他留在原地,看著古冥氏。
「還有一件事。」
「說。」
「那個消息,誰給我們的。」
古冥氏沒回答。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很小的東西扔過去。
黑煞接住,攤開手——是一塊布,武朝的軍旗,從旗桿邊上裁下來的,裁口整齊。
上面的紋樣染著一片褐色,已經乾了,硬得像瓦。
「這是上個月,」黑煞說,「從郴水帶回來的。」
「嗯。」
「那個女人,是你放回去的。」
「嗯。」
黑煞把那塊布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放她回去,還讓她帶句話——『讓你們的女帝等著』。」他笑了笑,「你從那時候就開始了。」
古冥氏沒否認:「她會把這句話說到女帝耳朵里。女帝會怕。」
「怕了就會調兵。」
「調了兵,就會分兵。」
「分了兵,」黑煞說,「那個將軍就孤了。」
「嗯。」
黑煞把那塊布還回去:「你花了多久。」
「三個月。」古冥氏說。
「三個月,就為了引一個人出來。」
「不是一個人。」古冥氏說。
他站起來走到淵邊,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暗,風從底下往上吹,把他的衣角掀起來又放下,「女帝身邊有一圈人。那一圈人,是她站著的柱子。她要是站著,我們就永遠只能打。」
「所以你要一根一根地拆。」
「一根一根地拆。」古冥氏說,「拆完了,她自己就倒了。倒的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倒——這才是最好的。」
他轉過身。淵底的灰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整個人的輪廓勾成一條黑影,看不清臉。
「傳令下去。」他說。
「嗯。」
「那個將軍,活著帶回來。」他停了一下,「她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送來。」
「順序呢。」
古冥氏走回王座,從骨堆上拿起那張獸皮圖,慢慢捲起來。
「先來的,」他說,「應該是最會忍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