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隕破壁
觀星台築在皇城西北角,九層石階盤上去,頂上是一方青石平台,四角立著四根銅柱,柱身被歷代國師的手摸得發亮。
過了子時,石頭開始往骨頭裡滲涼氣。
幽白璇坐在台央那塊刻著二十八宿的石板上,已經坐了三個時辰。
裙裾下擺被夜露浸透,貼在小腿上,那股涼順著往上爬,爬到膝彎就散了,散不出去,積在那裡。
她沒動。
星盤擱在膝上,銅針指著正南偏西。
那顆星是兩日前冒出來的,起初只是個不起眼的紅點,夾在箕宿與鬥宿之間,誰也不會多看一眼,今夜它亮得刺眼,紅得發暗,像一滴血凝在絹上,怎麼擦都擦不掉。
她算了三卦。
第一卦,筮草落在石面上,被風捲走一半,她沒去追。
第二卦,銅針斷了。
第三卦,她換龜甲,火烤了半個時辰,裂紋從中央爆開,穿過整片甲面,直裂到底。
白璇盯著那三道裂紋看了很久。
她做國師七年,見過凶卦,見過死卦——凶卦有凶的邊界,死卦有死的邊界,有邊界的東西就能應對,這是她入宮第一年就學會的道理。
這一卦沒有邊界。
她把龜甲收進袖中,起身,膝蓋麻了,扶著銅柱站了一會兒才走得動。
下到第七層,她停住,回頭往南看了一眼——南邊的天干淨得很,一顆星也沒有。
天沒亮透,早朝已經開了。
武朝的朝會不在大殿。
緋燄登基那年就撤了龍椅兩側的儀仗,換上六張長案,案上永遠鋪著輿圖——她說,站著說話效率高。
此刻她坐在最上首,一身玄色常服,沒戴冠,頭髮用一根烏木簪束著,案上三份奏報,看完兩份,正在看第三份。
「南疆糧道走哪一條?」
「桂陽道。」虞青玥的手已經按在輿圖上,「窄,但比郴水道短兩日。若南境開戰,桂陽道撐得住三個月。」
「三個月之後?」
「改走水路。」青玥頓了頓,「慢,但不怕斷。」
緋燄翻過一頁,嗯了一聲。青玥知道這是准了,低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字很小,很密,一頁能寫別人兩頁的量。
門外傳來甲片聲,接著是墨紅魘的嗓門:「陛下——臣把昨夜在東角門打瞌睡那兩個攆去掃馬廄了!」她一步跨進來,甲還沒卸,佩刀碰在門框上磕出清脆一聲。
「東角門?」緋燄抬眼。
「東角門。」紅魘理直氣壯,「宮里的門,臣說哪個是東哪個就是東。」
廳里有人笑了一聲,是凝雪。
她今早穿太子常服,頭髮扎得高,走進來時步子輕快,身後半步跟著血霜。
血霜一身銀甲,左手按刀,進門先掃了一眼廳內四角——帶兵帶出來的習慣,改不掉。
凝雪在案前坐下,順手把青玥的茶杯推遠半寸,青玥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杯子挪回來。
「南邊有消息嗎?」凝雪問。
「沒有。」緋燄說。
「那就是還撐得住。」凝雪笑了一下,「霜,你說是不是?」
血霜站在她身後半步,一直沒出聲,聽到問話才開口:「沒消息,也可能是消息送不出來。」
廳里靜了一瞬。凝雪回頭看她,眼睛亮亮的:「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說的都是好聽的。」
緋燄把第三份奏報闔上,推到一邊:「白璇呢?」
「國師昨夜在觀星台。」青玥說,「一夜沒下來。」
緋燄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腳步聲,白璇走進來,一身素白祭服還帶著露水的潮氣,臉色比衣服還白。
她走到廳中行了一禮:「陛下。」
「算到甚麼了?」
白璇沈默了一會兒:「沒甚麼。星象亂,看不出來。」
緋燄看了她一眼,白璇垂著眼,沒有回看。
門外又有人來,這次沒有甲片聲,步子很輕,帶著淡淡的松香——律清儀走進來時,廳里幾個人下意識地松了肩,她身上總有那種讓人不緊張的氣息。
「陛下。」她行禮,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道宮昨夜傳書。」
緋燄接過,拆開。信很短,她看完,又看了一遍,把信紙放在案上:「念。」
清儀頓了一下:「『南境沼澤,近月地動不止,星隕之氣自天外來。天壁有隙。』」
廳里靜了。青玥的手按在輿圖上,指尖發涼:「天壁……天壁是道宮千年封印,怎麼會有隙?」
「不知道。」清儀說,「掌教只寫了這一句,他說他還在算。」
緋燄的手指在那張信紙上按了按:「血霜。」
「在。」
「南境有多少兵?」
「常備兩萬。」血霜答得極快,「加上南疆三郡守備,能湊四萬。」
「夠嗎?」
血霜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停頓很短,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
「若只是邊患,夠。」她說,「若是天壁破了——」
她沒說完。
緋燄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南方那片墨色沼澤上停住,慢慢划過去,划到武朝邊界,再往上,划過桂陽道,划過郴水,最後停在京城的位置。
「傳旨。」她說,「南疆三郡進入備戰,桂陽道即刻轉運糧草。道宮那邊——」她看向清儀,「掌教要多少人,給多少人。」
「是。」
「還有。」緋燄轉向白璇,「你昨夜在觀星台坐了一夜,算出甚麼,現在說。」
白璇抬起頭,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看不到底:「臣說了,看不出來。」
「白璇。」
「看不出來。」她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但沒有退讓。
緋燄看了她很久,最後移開視線:「都下去吧。血霜留一下。」
眾人退了出去,廳里只剩兩個人。緋燄重新坐下,把道宮那封信推過去。
「你信不信鬼神?」
「不信。」血霜說。
「我也不信。」緋燄說,「但我信一件事——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凶兆。白璇看了一夜,甚麼都沒說,說明她看見的東西,連她自己都說不出口。」
血霜沈默。
「南邊那四萬兵,不夠。」
「臣知道。」
「你還是要去。」
「臣要去。」
緋燄看了她一眼:「凝雪知道嗎?」
「她知道臣要去。」血霜頓了一下,「她不知道臣會自己去。」
緋燄沒再說甚麼。她從案上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吹乾,折起來,遞過去:「到了南境再拆。」
血霜接過,收進懷裡。
出了議事廳,天已經亮透了。
血霜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晨光從東邊的宮牆上爬過來,一片一片地照亮她的甲片,亮到肩甲的時候,她聽見有人叫她。
「霜。」
凝雪坐在台階最下面一級,抱著膝蓋,不知道等了多久。血霜走下去。
「陛下留你說甚麼了?」
「沒甚麼。」
「你騙人。」
血霜在她旁邊坐下,甲片壓在石階上,發出沈悶的一聲:「說了南境的事。」
「我知道是南境的事。」凝雪側過頭,「我問的是,你打算甚麼時候告訴我,你要自己去。」
血霜沒說話。凝雪笑了一下,笑得很輕:「我認識你十四年。你每次要去做不要命的事,都是這個表情。」
「……」
「帶我去。」
「不行。」
「為甚麼不行?」
「因為你是太子。」血霜說,「太子不能死在邊境。」
「那你就能死?」
「我是將軍。」
「你是我的——」
凝雪說到一半停住了,把臉埋回膝蓋里,聲音悶悶的:「……湚血霜,你混蛋。」
血霜伸手,把她額前散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指尖碰到耳廓的時候,凝雪的肩抖了一下。
「等我回來。」血霜說。
「你每次都這麼說。」
「我每次都回來了。」
凝雪抬起頭。晨光落在她們之間的石階上,一寸一寸地挪。
「今晚來我這。」她說。
這不是一個問句。血霜看了她很久。
「好。」
辰時。京城醒得和平常一樣。
西市的鋪子一間間開板,賣炊餅的掀開蒸籠,白氣騰起來把整條街罩住;趕早市的挑夫從城門湧進來,扁擔壓得肩膀一高一低;有小孩追著一隻雞跑,被大人拎著後領拽回去,哭聲傳出半條街。
宮里也在照常運轉,灑掃的宮人推著水車從東華門進去,車輪壓過青石板發出有節奏的咯噔聲,膳房開始備午膳,煙囪冒出第一縷煙。
青玥抱著一疊文書從議事廳出來,在迴廊上遇見紅魘。紅魘正在擦刀,見她過來,把刀往腰間一插:「忙完了?」
「沒有。」青玥說,「南疆三郡的備戰文書,今天得發出去。」
「那我幫你送。」
「你送?」青玥看她一眼,「你上次送文書,送到了御馬監。」
「那不是順路嘛。」
「議事廳到中書省,你怎麼順到御馬監去的?」
紅魘摸了下鼻子,沒接話。青玥把最上面那份抽出來遞給她:「這份真要送御馬監,你順路。」
紅魘樂了,接過去夾在腋下,走了兩步又回頭:「哎,白璇今天不對勁啊。」
「哪裡不對勁?」
「她進議事廳的時候,手在抖。」
青玥抱著文書站在原地沒動,過了兩息才說:「我知道了。」
巳時三刻。
天還是藍的,藍得沒有一絲雲。
觀星台上,白璇一個人站在銅柱邊,把袖中的龜甲又拿了出來。
裂紋沒有變,從中央爆開,穿過整片甲面,直裂到底。
她盯著看,看了很久,忽然發現一件事——
裂紋的走向是往南的。
三條裂紋,全部朝南。
她猛地抬頭。南邊的天還是藍的,但藍得不對了,像有人從底下點了一盞燈,藍色被從內部一點一點頂開,透出一層薄薄的、不正常的紅。
白璇站在原地,手指扣進龜甲的邊緣,指甲翻了也沒覺得疼。
第一聲響不是從南邊來的,是從腳下來的。
整座九層石台晃了一下,銅柱發出嗡的一聲長鳴,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撞了一記。
白璇扶住欄桿,看見皇城的屋瓦一片一片地跳起來,又落回去,碎了的瓦片嘩啦啦往下掉。
第二聲響,來自南邊。
不是雷。
雷有來處,有去處,有起有落,這一聲沒有。
它從天邊推過來,把聲音本身推成了一堵牆。
宮牆上的鴿子成片地飛起來,飛到一半就往下掉,城裡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仰著頭。
南邊的天裂了。從地平線往上,一道暗紅的口子撕開,越撕越寬,紅光從裂口裡潑出來,染紅了半邊天空,也染紅了京城所有的屋頂。
有人開始尖叫。
白璇站在台上,一動不動。她想起那三卦——凶卦有凶的邊界,死卦有死的邊界。
這一卦沒有邊界。
裂口在天上掛了一整日,沒有合上,也沒有變大,就那樣橫在南邊的天際線上,像一道沒長好的疤。
日頭落下去的時候,紅光從裂口裡漏出來,把雲層燒成一片暗紫。
京城沒人睡得著。
第一夜,西市有三家鋪子被搶,搶的不是糧食,是蠟燭——有人說天要黑了,天要一直黑下去了。
第二夜,城門外開始有人搭棚子,城裡的百姓往外跑,城外的人往里擠,兩股人在門洞口撞成一團,守門的校尉不敢開,也不敢關,在門洞里站了一整夜。
第三日,緋燄上了城樓。
她穿的是玄色常服,沒換朝服,上了城樓先看南邊,看了很久。
城下黑壓壓一片人,有人認出她,跪了下去,接著一片一片地跪,跪到最後整條街都矮了半截。
緋燄沒讓他們起來,她只說了一句:
「武朝還在。」
四個字,聲音不大,但城樓高,風把聲音送得很遠。
跪著的人里有人開始哭,哭聲傳開,一片一片的,像水漫上來。
緋燄站在城垛後面,沒有再看城下。
「血霜。」
「在。」
「南邊有信嗎?」
血霜站在她身後半步,手按在刀上:「沒有。」
「三日了。」
「三日。」血霜說,「快馬從南疆到京城,四日。」
「也就是說,第四日才會有信。」
「是。」
緋燄點了點頭。她的手擱在城垛的磚上,磚被日頭曬了一整日,還留著余溫,她的指尖按在上面,按了一會兒才收回來:「回宮。」
信是第四日到的。
不是快馬,是一個走著來的人。
守門的兵在城門口攔住他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六天,鞋底磨穿了,腳上裹著布條,布條上結著黑了的血痂。
他的背上綁著一個木匣,匣子用繩子纏了十七八道,纏得死緊。
「南疆急報。」他說。
「你哪部分的?」
「郴水守備。」
「郴水?」守門的兵愣了一下,「郴水在桂陽道南邊……你從郴水走到京城?」
那人沒回答,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城門裡,像是沒聽見。
木匣送進宮里時還在滲水,不是血,是血和水混在一起的東西,從匣底一滴一滴往下淌。
打開以後,裡面是半塊燒焦的腰牌,和一封被浸透的信。
信的紙已經爛了一半,青玥把它攤在案上,用兩根竹籤一點一點地展,展了半個時辰,才勉強看清上面的字。
只有三個字是完整的。
「……全沒了。」
她把竹籤放下,坐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拿起來,把那半封信整齊地疊好,收進冊子里。手很穩,一點都沒抖。
當日夜裡,道宮來人。來的不是傳書,是弟子,三個,一身道袍沾滿了泥,跪在議事廳外不肯起來。
清儀出去看的時候,認得其中一個,是她去年秋天帶過的弟子,法號玄靜,才十九。
「怎麼了?」
玄靜抬起頭,她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眼睛是空的:「師叔,掌教讓我們來報信。」
「進來。」
「進不去。」玄靜說,「我們身上不乾淨。」
清儀看了她一眼,回頭對廳里說:「陛下,臣出去一下。」她出了門,把三個弟子領到偏殿。玄靜跪在地上,說了一句話:
「第一批去的二十七個師兄師姊,全沒了。」
偏殿里很靜。
「怎麼沒的?」
「不知道。」玄靜說,「我們是第二批,走到半路,看見第一批留下來的訊號。」
「甚麼訊號?」
「道宮的求救符。」玄靜說,「二十七張,全部點過。符上有血。」
「人呢?」
「沒有找到人。」
清儀沈默了一會兒:「掌教怎麼說?」
玄靜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雙手舉起來:「掌教說,把這個交給您,讓您自己看。」
清儀接過,打開。
裡面是一片鱗。
不是魚鱗,也不是蛇鱗,巴掌大小,邊緣是暗紅色的,背面有粗糙的紋路,摸上去像燒過的石頭。
它的重量不對——那麼薄的一片,壓在手裡卻沈得像塊鐵。
清儀捏著它,站了很久。
「師叔?」玄靜小聲叫她。
「你們先下去休息。」清儀說,「明天一早回道宮。」
三個弟子退了出去。
清儀一個人站在偏殿里,把那片鱗翻過來,又翻過去。
她做了三十六年道士,見過無數妖物、魔物、異種,她認得這世上所有還活著的東西。
這片鱗,她不認得。
難民是第七日開始來的。
先是一批,七八個人,從南邊的官道上走過來,走不動了就坐在路邊,守門的兵給他們水,他們不喝,只是看著南邊。
再後來是幾十個,幾百個。
到第十日,城外的官道上已經擠滿了人。
他們沒有行李,沒有車,沒有牲口,有的人身上還穿著睡覺時的衣服,有的人赤著腳,腳底開著口子,走一步地上留一個血印。
青玥奉命去登記。她帶了六個書吏,在城門外搭了一張桌子、一本冊子、一支筆。第一個來登記的是個中年男人,青玥問他從哪來。
「黎陽。」
「黎陽?」青玥頓了一下,「黎陽在沼澤南邊。」
「嗯。」
「你走了幾天?」
男人想了想:「記不清了。」
青玥在冊子上寫下「黎陽」,又問:「城還在嗎?」
男人沒說話。青玥抬頭看他:「城還在嗎?」她又問了一遍。
「沒了。」男人說。
「甚麼叫沒了?」
男人看著她,眼睛里甚麼都沒有:「就是沒了。」
他說完就走了,青玥叫了兩聲,他沒回頭。六個書吏站在旁邊,誰也沒動。
第二個來登記的是個老太太,她帶了兩個孫子、一個孫女,最小的那個還抱在懷裡。青玥問她從哪來,她說了一個地名,青玥沒聽過。
「那是哪?」
「小地方。」老太太說,「不在地圖上。」
「城裡有多少人?」
「三百來戶。」
「他們呢?」
老太太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都在路上。」
青玥握著筆停了一下。「路上」這兩個字,她沒有寫進冊子,她寫的是「失散」。
登記到黃昏,冊子上寫滿了七頁。
七頁,四百多個名字,四百多個地名。
其中有三個地名,青玥在輿圖上找得到——那三個地方,原本各有兩三萬人口。
真正讓京城安靜下來的,是第十五日來的那個人。
她是個女人,二十出頭,穿一身半乾的衣服,站在城門口。
守門的兵問她從哪來,她不說;問她叫甚麼,她也不說。
她只說了一句:「我要見你們最大的官。」
守門的兵笑了:「我們最大的官是女帝,你要見女帝?」
「要。」
兵笑不出來了。
這個消息最後傳到了青玥那裡。
青玥來了,看了她一眼,甚麼也沒問,直接把她領進了城,安置在一間偏房。
第二天一早,青玥把這件事報給了緋燄。
「她說要見陛下。」
「甚麼人?」
「不知道。」青玥說,「但她身上帶著一件東西。」
「甚麼東西?」
「一塊布。」青玥頓了一下,「武朝的軍旗。」
議事廳里所有人都在。緋燄沈默了一會兒:「讓她進來。」
女人被帶進來的時候走得很穩。
她不像走了很多天路的人——她的鞋是好的,衣服雖然皺,但不髒,她的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恐懼,是別的東西。
她走到廳中跪下,抬頭看了一圈,目光在七個人臉上各停了一下,最後停在緋燄身上。
「你是女帝?」
「朕是。」
女人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塊布,雙手舉起來。布被撕得很整齊,是沿著旗桿邊裁下來的,上面的紋樣還在,只是染了一片褐色的東西。
「這是郴水守備營的旗。」她說。
血霜往前走了一步:「郴水守備營,五千人。人呢?」
「沒了。」
廳里很靜。
「怎麼沒的?」
女人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盯著手裡那塊布看了一會兒:「他們不燒房子。」
血霜皺起眉:「甚麼?」
「他們進城的時候,不燒房子,不搶東西,也不要錢。」女人說,「他們把男人挑出來殺掉,把老人挑出來殺掉,剩下的——」
她停住了。
「剩下的甚麼?」血霜問。
「剩下的裝車。」
「裝車?」
「女人,還有小孩。」女人說,「裝上車,往南邊拉。拉走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
廳里沒有人說話。青玥握著筆,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慢慢積起來,最後落下去,在紙上洇開一個黑點。
「你怎麼活下來的?」紅魘忽然問。
女人的肩膀動了一下:「他們放我走的。」
紅魘愣住:「放你走?」
「嗯。」
「為甚麼?」
女人抬起頭,她看著緋燄,看得很久:「他們讓我帶句話。」
廳里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
「甚麼話。」緋燄說。
女人的喉嚨動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手開始抖,那塊布從她手裡滑下來,落在地上。
「說。」緋燄說。
女人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他們說……讓你們的女帝,等著。」
女人被帶下去以後,廳里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沒有人開口。是白璇先說話的。
「陛下。」
「說。」
白璇抬起頭,她的臉色比半個月前更白了,白得幾乎透明:「臣有一件事,一直沒說。」
緋燄看著她。
「半月前那三卦,臣算的不是星。」
廳里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臣算的是人。」白璇說,「臣以七人的生辰入卦,想看看這一劫落在誰身上。」她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三卦,卦卦皆凶。」
「具體。」緋燄說。
白璇沈默了一下:「臣不敢說。」
「朕讓你說。」
白璇跪了下去。她跪得很低,額頭幾乎碰到地磚。
「卦象顯示——」她說,「武朝不會亡於兵。」
廳里一靜。
「那亡於甚麼?」青玥問。
白璇沒有抬頭:「亡於我們七個人。」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廳里沒有一點聲音,連唿吸聲都停了。
緋燄站著,看著跪在地上的白璇,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很短,只有一瞬,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起來。」她說。
白璇沒動。
「朕讓你起來。」緋燄的聲音很平,「你算出甚麼,朕都聽。但有一件事你算錯了。」
白璇慢慢抬起頭。
「武朝不會亡。」緋燄說,「只要朕還在,就不會亡。」
她走到案前,把輿圖鋪開,手指壓在南方那片墨色沼澤上:「血霜。」
「在。」
「南疆四萬兵,你帶三萬走,留下一萬守桂陽道。」
「是。」
「清儀。」
「臣在。」
「道宮那邊,你親自回去一趟。掌教要甚麼,你替他開口。」
「是。」
「青玥。」
「臣在。」
「南疆三郡的糧、人、馬,你統籌。從今日起,桂陽道晝夜不停。」
「是。」
「紅魘。」
「臣在!」
「京城九門,即日起只開三道,其餘封死。城內巡夜加倍。」
「是!」
「白璇。」跪在地上的人肩膀抖了一下,「你繼續算。算出來的東西,只報給朕一個人。」
白璇抬起頭,眼睛里有水光:「陛下——」
「起來。」
白璇站了起來。緋燄轉向最後一個人。凝雪一直坐在最邊上,沒有出聲,她的臉色很白,兩只手放在膝上,手指扣得很緊。
「凝雪。」
「兒臣在。」
「你留在京城。」
凝雪猛地抬頭:「陛下——」
「你是太子。」緋燄說,「京城不能沒有人。」
凝雪的嘴唇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站在緋燄身後的血霜,血霜沒有看她,只是盯著前方的牆。
「……是。」她說。
散會以後,血霜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在廳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緋燄還站在輿圖前,手壓在南方,沒有動。
血霜想說甚麼,最後甚麼也沒說,走了出去。
議事廳外的迴廊上,清儀正等著她。
「將軍。」
「道長。」
清儀走上前兩步,從袖中取出那個布包:「這個給你。」
血霜接過來,打開,看見那片鱗:「這是甚麼?」
「不知道。」清儀說,「第一批道宮弟子二十七人,帶回來的唯一一件東西。」
血霜把那片鱗捏在手裡,很沈,比看起來沈得多。
「我認不出來。」清儀說,「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甚麼?」
「這東西是從活的東西身上取下來的。」清儀說,「而且取得很乾淨,是用工具,不是用牙。」
血霜抬起頭。
「它有智慧。」清儀點了點頭,「它們有智慧。將軍,你在南邊會見到的,不是野獸。」
她把布包收回:「小心。」
血霜把那句話記住了。當夜,軍令下達,三萬大軍三日內集結完畢,第四日開拔,南下郴水。那一夜,血霜在營中清點軍械,直到三更。
她回府的時候,屋裡的燈還亮著。
驃騎將軍府在皇城東南,是前朝一位王爺的舊宅改的。
血霜住進來三年,沒修過——院裡那棵老槐樹還在原來的位置,樹皮裂著,也不管;正廳的匾額歪了半寸,她說過兩次要換,青玥說換了不好看,就一直歪著。
府里沒有僕人,婢女都遣走了,只留一個守門的老兵。
凝雪來的時候,老兵認得她,甚麼也沒問,把門開了,又坐回門房裡去。
府里黑著。
凝雪自己找了火,一間一間地點過去——廳堂、書房、兵器架,最後是臥房。
燈籠掛上,火苗跳了兩下穩住,屋子里有了光,也有了影子。
她坐在床沿上等。
等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燈油燒下去一格。
她把窗推開一條縫,外頭的夜風灌進來,涼的,帶著城牆那邊巡夜的火把味,遠處有更鼓,敲過了三更。
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去年的生辰,血霜也是這樣,在軍營里點了一夜的燈等她。
那回是她自己跑去軍營找人,騎了半路馬,被巡夜的攔下三次。
她當時還笑血霜:「你點燈幹甚麼,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會來。」
血霜說:「你會來。」
「你怎麼知道?」
「你每次都來。」
凝雪那時候覺得這話沒甚麼。現在她想起來了,忽然覺得喉嚨里堵了一下。
門響了。
血霜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鐵鏽味和汗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