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忠順王的暗棋
「王爺安排在清虛觀附近盯梢的那個人。」
賈雨村說:「姓吳的那個。」
忠順王的眼神微微一動:
「吳德?」
「正是。」
賈雨村點頭:
「吳德在清虛觀附近盯了大半年。
雖然一直沒能混進道觀內部……
但他記錄了不少進出清虛觀的人和轎子,卑職拿到他的記錄之後,才開始順藤摸瓜查下去的。」
「吳德那邊還有甚麼發現?」
「有。」
賈雨村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紙箋:
「吳德記錄了過去半年內,從清虛觀後山方向進出的轎子數量和時間,有些轎子規格極高,用的是宮中制式的帷幔和燈籠……
而且這些轎子都走的是後山一條隱蔽的小路,不走正門。」
忠順王接過紙箋看了一眼,面色微變。
「宮中制式?」
「是。」
賈雨村的聲音極輕:「卑職不敢妄議宮中的事……
但宮中制式的轎子,能坐的人……王爺心中有數。」
忠順王將紙箋折好,塞進了袖中,面色沈沈。
又是一陣沈默。
「雨村,依你之見,下一步該怎麼辦?」
「卑職以為,可以兩手準備。」
賈雨村竪起兩根手指。
「第一手,明面上的,王爺可以派一個身份合適的人,以‘燒香還願’的名義去清虛觀走一趟,不必打草驚蛇,就是去看看那道觀的格局、人手、規矩,摸一摸虛實。」
「派誰去?」
「卑職建議派王爺府上的一位側妃或有品級的女眷。」
賈雨村說:「理由很充分,燒香還願本就是女眷的事,不會引起懷疑……
而且女人去了道觀,看到的東西和感受到的氣氛,跟男人去看是不一樣的。」
忠順王想了想,點了點頭:
「有道理;
第二手呢?」
「第二手,暗面上的。」
賈雨村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讓吳德加強監視,不光是記錄進出的人和轎子,還要想辦法摸清道觀內部的佈局……
尤其是後殿那一片,卑職注意到,吳德的記錄里提到,所有高規格的轎子都是從後山進入……
但進了道觀之後,就不知去向了。
這說明後殿裡頭一定有文章。」
「你要吳德混進去?」
「不。」
賈雨村搖了搖頭:
「吳德的面孔已經在道觀附近出現太多次了,再混進去風險太大。
卑職的意思是,讓吳德帶一個人,一個生面孔,一個從沒在清虛觀附近出現過的人,讓這個生面孔以香客或者雜工的身份,試著接近道觀內部。」
「你有合適的人選?」
「有。」
賈雨村微微一笑:
「卑職手下有一個從前在應天府衙門當差的老捕快,姓馬,做了二十多年刑名,最擅長的就是喬裝打扮、跟蹤盯梢,此人嘴緊,手腳乾淨,用起來放心。」
忠順王沈吟了片刻。
「雨村,本王提醒你一件事。」
「王爺請說。」
「這件事,目前還只是你的推測。」
忠順王的語氣變得嚴厲了幾分。
「甚麼‘返老還童’,甚麼‘控制權力網路’,聽起來像是話本子里的故事,本王可以讓你去查……
但你給本王記住一條……」
「王爺請訓。」
「不要打草驚蛇。」
忠順王一字一頓地說:
「本王前兩次吃的虧夠多了。
「這次不管查出甚麼,在拿到確鑿的、鐵板釘釘的證據之前,不許有任何動作,聽明白了?」
「卑職明白。」
賈雨村欠身:
「絕不打草驚蛇。」
「還有。」
忠順王的目光冷了下來:
「這件事,除了你我和吳德,不許有第四個人知道,那個姓馬的,只告訴他去盯一座道觀,別的甚麼都不要說。」
「卑職省得。」
「去辦吧。」
忠順王揮了揮手:「有了消息,隨時來報。」
「是。」
賈雨村站起身來,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的門關上了。
忠順王獨自坐在書案後面,從袖中取出那兩張紙箋,展開在書案上,目光在那些名字和記錄之間來回掃視。
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著,節奏不緊不慢。
「清虛觀……」
低聲念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穿越第四百四十二日。
賈雨村的動作很快。
兩天之內,該安排的人手都安排妥當了,忠順王府一位不甚起眼的側妃,擇了一個「黃道吉日」,帶著兩個丫鬟一個婆子,坐著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往城西清虛觀去「燒香還願」。
這位側妃姓柳,三十出頭,容貌平平,性子也溫吞,在忠順王府裡頭不算得寵,平日里最愛做的事就是抄經拜佛,讓她去道觀燒香,再正常不過,誰也不會多想。
但柳側妃臨行前,賈雨村單獨見了她一面,交代了幾件事。
「夫人只管去燒香,不必刻意打聽甚麼……
但有幾樣東西,請夫人留心看一看。」
「甚麼東西?」
「第一,道觀里有多少人,道士幾個,雜役幾個,有沒有女眷進出;
第二,後殿是甚麼格局,能不能看到,有沒有人攔著不讓去;
「第三,那位玄清真人是甚麼模樣,說話甚麼口氣,對女香客是甚麼態度。」
「就這些?」
「就這些,夫人回來之後,把看到的如實說給卑職聽便是。」
柳側妃點了點頭,上轎去了。
同一天。
城西鹿鳴巷盡頭的一間茶鋪里,吳德和一個陌生男人面對面坐著。
吳德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唯一顯眼的特徵是左耳垂上有一顆黑痣,右手無名指上套著一枚銅戒指,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衫,像是個走街串巷的小販。
對面那個男人五十出頭,面容黧黑,滿臉橫肉,一雙小眼睛卻極為靈活,不停地掃視著茶鋪四周,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腰間系著一條皮帶,皮帶上掛著一個舊煙袋。
此人便是賈雨村說的那個老捕快,姓馬,從前在應天府衙門做了二十多年刑名差事。
「老馬,這道觀的情況我跟你說過了。」
吳德壓低聲音:
「我在這一帶盯了大半年,道觀前門的情況摸得差不多了……但後殿那一片一直進不去。」
「後殿有人守著?」
馬捕快問。
「不是有人守著,是根本沒有路。」
吳德搖了搖頭:
「前殿和後殿之間隔著一道院牆,院牆上只有一扇小門,那扇門從裡面插著,外面打不開,我繞到後山看過,後山倒是有一條小路通到道觀後面……但那條路上時不時有人巡查,我不敢貿然走。」
「巡查的是甚麼人?」
「道士打扮……但不像道士。」
吳德想了想:
「腳步太輕了,像是練過的。」
馬捕快的小眼睛眯了一下:
「有意思,一座道觀,後山還安排巡邏的,這道觀裡頭藏著甚麼寶貝?」
「這就是要你來查的。」
吳德說:「上頭的意思是,讓你想辦法接近道觀內部,摸清後殿的佈局,不用急,慢慢來,別打草驚蛇。」
「怎麼個接近法?」
「你自己想辦法。」
吳德說:
「你是老行伍了。
這種事比我在行,我能告訴你的是,這道觀平日里對外開放前殿,香客可以自由進出,道觀里除了那個住持玄清真人,還有幾個小道士和一個老雜役,香客不多……
「但偶爾有權貴府上的女眷來燒香。」
「老雜役?」
馬捕快隨口問了一句。
「嗯,一個老頭子。」
吳德不以為意地說:
「佝僂駝背,面容枯槁,看著六十來歲,乾些掃地劈柴的粗活,聽說是玄清真人收留的苦命人,做了記名弟子。」
「一個老雜役而已,不用管他。」
馬捕快擺了擺手:
「我先去踩踩點,過兩天再跟你碰頭。」
「行。」
吳德點了點頭:
「碰頭的地方就在這間茶鋪,每隔三天的午時。」
「成。」
兩人喝完了茶,前後腳出了茶鋪,各走各路。
穿越第四百四十五日,午後。
清虛觀。
張三蹲在前殿院子里的水井旁邊,正往木桶里打水。
初秋的陽光照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前殿里只有兩三個零散的香客在拜神,幾個小道士在灑掃,一切和往常一樣安靜。
張三將滿滿一桶水提起來,佝僂著腰,拎著水桶往後院走。
經過前殿山門的時候,余光往外面掃了一眼。
山門外的石階下面,道路對面有一棵大槐樹。
槐樹下面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那張熟悉的面孔。
中等身材,灰撲撲的短衫,左耳垂上的黑痣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那個可疑太監。
又來了。
張三的腳步沒有停頓,面色沒有任何變化,繼續佝僂著腰拎著水桶往前走。
但他的目光已經在那一瞬間將第二個人的特徵全部記了下來。
五十出頭,面容黧黑,滿臉橫肉,小眼睛,藍布褂子,腰間舊煙袋。
生面孔。
從來沒見過的人。
兩個人站在槐樹下,看似隨意地聊著天……
但那個黧黑面孔的男人的小眼睛,正不動聲色地往山門裡面打量著。
張三拎著水桶拐進了後院的夾道,消失在陰影中。
臉上的表情仍然是那副最底層老雜役的木訥和麻木。
但心裡頭,一根繃了許久的弦,又緊了一圈。
那個人,帶了同伴來了。